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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关内外(组诗)

2022-03-15 14:20阅读:
萧关内外(组诗)

萧关:风把路吹上悬崖

峡谷东西走向。幽长。阴冷
山岩与草木耳鬓厮磨

风长着翅膀
水长着腿

风脾气大,风把路吹上悬崖
水性子急,水把趔石推向深渊

被风抽打的花朵,已习惯于鞭子的重量
不怒也放
只有疼贯穿始终

抬头看见一线天
白云横空出世,它高高在上的样子
比风还轻

风中西行的人
哑默里藏着宽阔平坦的安静

2010,5,30

弹筝峡:石头开口说话

石头制造了落差与旋律

石头只是流水琴弦上的一个个音符
被马蹄弹奏,被车轮弹奏
也被炮火弹奏
悲喜或狂欢,是时光刻在岩壁上的波澜
时而激越,时而舒缓
弦外之音,有鸟鸣唱和
有风掠过树梢,吹响叶笛
荒洪之上,众生轮回

所有的急难险阻,都是用来冲杀的
流水阴柔,却有万夫不当之勇
一条山溪流经山谷
会收紧身子,绳索一样团结
两山让出一条缝隙
汇入浩荡的泾河

在平坦的河湾
慢下来
喘一口气。此时
音乐舒缓,云淡风清
我看见白鹭濯足
麻雀跳上枝头
鹞鹰在天上翻转
它们都是闻乐起舞的精灵

整个峡谷幸福无比
有流水、花香和飞鸟
有杂七杂八的树木、蒿草以及小动物
还有庙

慢下
是因为心中有所不舍
慢下来
只想对身后巍峨的六盘山做一次深情的回眸
2020,4,22

山关口:龙虎藏于深刹


一座庙宇,就像一员大将
门前的旗杆是把长矛
关隘险要,青山平安,龙虎藏于深刹

十多平米的青砖小屋,在一块突兀的巉石上
入定。仿佛悬崖的一部分
与诸神毗邻而居
我担心一阵大风刮过来
第一时间,我的脑海中蹦出摇摇欲坠这个词
但它一直在那里
从上往年间到此,没有挪动一步
四月的山桃花让它有点迷离
山桃花扬着脸,说春天真好,说欣欣向荣

小时候我跟父亲学唱戏
戏文里“杨六郎把定三关口”的台词
至今记忆犹新。现在
我不唱了,但百姓一直在唱
或将经久不衰
百姓心中有一把尺子------
沾染血迹的忠烈
让桃花更红
让萧关多了一层色彩,又多了一份神圣

我在桃花开败之后再次造访
野芍药和马莲花如火如荼,叶子在风着发表热烈宣言
寺庙大门紧闭,旌旗猎猎风中
采药人,放牧的人,打蕨菜的人,经过门口
都默默的做着自己的功课

先前我查过宋史,请教过老师
杨六郎从未到过萧关
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一道光亮
历史上总有一些人物
被人们在心里敬着

我在通过关口时,学着当地人的样子
驻足,凝望
然后,匆匆离去
中有一香炉,不点自燃

2020,4,23

瓦亭驿:汽笛如马嘶长鸣

依稀记得,瓦亭河水汤汤
趔石光滑,像提心吊胆丢了动词

城门坍塌,出出进进的风来去自由
多年前,少年在鹅卵石街巷踟蹰
他心情陈旧,一如商铺紧闭的木质门户
风不能拂去它颜面的尘埃
几株苍柳,坚守在城墙根下
土筑的墙体千疮百孔,寒鸦在孔穴生儿育女
阳光反射出一颗生锈的马蹄铁
少年没有看到书中所述的丝路驿站的邮差、车马
商队、经卷、胡姬以及手持利器的士卒
只有荒草攻城略地
狼烟不复。炊烟在屋顶抒情

好多年过去了
少年一手握着成熟,一手握着稳重
陇山之侧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白杨和旱柳走完了一生的枯水期
森林涌出深山,花朵与绿叶随波逐流

从成都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似奔向草原的骏马
途径于此
汽笛如马嘶长鸣
咣当,咣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瓦亭小站停留片刻
又一头扎进北方的空旷

西域吹来的风,已在此迎候多时
慌乱中让出宽阔

2020,4,20



琵琶城:远方在弦上

一座土城建成琵琶的样子
一定有它理由

譬如:箭在弦上
远方在弦上
冷月在弦上
金木水火土都在弦上

一座土城建成琵琶的样子
一定有她的理由

譬如:把北风弹奏成呜咽
把马蹄弹奏成慌乱
把美酒弹奏成烈焰
把黄沙弹奏成万箭穿心

秦韵。汉赋。唐诗。宋词。元杂曲。
梵音。胡笳。眉户。花儿。信天游。
毛,经卷。马尸。驼铃。夜光杯。

大道昭彰,古曲何须重奏
岁月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反弹琵琶之人
在高山之巅
在云端之上
风吹骨箫
江湖以远

抽刀断水
曲终人散
2020,4,20

靖朔门外:曾有大片的庄稼

(一)

靖朔门外,曾有大片无人照料的荒冢被月光疼爱
风吹艾蒿
乌鸦诵经
鹰在逡巡,野兔亡命天涯
一个失魂落魄的外地人
手持香裱、贡果
在荒郊游荡了三天,最终
在干涸的护城河边,双膝跪地,面对苍天一声长叹
草芥一样消失在暮晚的朔风中

(二)

靖朔门外,曾经有大片的庄稼
麦子灌浆时,豆蔓上盛开了无数朵彩蝶
阡陌交错,井水苦咸
拖拉机不嫌弃耕牛
收割机也不睥睨麦客
胡麻和荞麦睦邻友好
糜子把镀金的手艺传授给整个清水河川道
放鹞子的人江山逶迤
运粮的马车穿过城门,经过墙内西北角的监狱
把喜悦送往粮站或万家灯火

(三)

靖朔门外,曾有大片的出租屋
酒吧如雨后春笋,经营劣质泡沫
与它毗邻的烧烤店和按摩屋生意火爆
无数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东倒西歪
从这道时光之门穿越那道时光之门
有时,在城墙根下呕吐,撒尿
空气中弥漫荷尔蒙浑浊的气息
(我曾给与之相隔百米的和平门写过一段碑文
左下角王怀凌三个字被尿液反复涂改
那是作为一个写作者最不堪的落款)
一辆侧翻的三轮蹦蹦车宽恕了路上的一滩积水
瞬间即逝的是岁月尴尬慌乱的表情

(四)

靖朔门外,是大片的楼房和绿地
一只鸟在前面带路。那只鸟可以是青鸟
也可以是鸽子,喜鹊……甚至麻雀
纵横交错的道路像河流
汽车鱼一样游来游去
城门内外呼吸顺畅
有时候,我会在城墙公园溜达
有时候绕道上下班
树荫喜欢秦腔,更喜欢童谣
花朵不分贫贱,想给谁笑就给谁笑:白的、粉的、红的、紫的……
像广场舞音乐,一年四季乐此不疲
随便抓一把空气,都有湿漉漉的清甜与欢乐
我真的觉得它已经很好了
然而,它仍被一些丹青高手反复着色
一些已然落在地面
一些还停留在纸上
城墙做了蓝图的封面,门洞成了怀旧的引子

2020,4,24

清水河:一条蚯蚓在黄土塬挣扎

谁也不能否定它的流向
当所有的溪流都朝着一个方向汇集
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浩瀚无垠

而清水河,却反其道而行之
北上。一个任性的少年,自然的叛逆者,貌似单薄
骨子里有倔强

开城梁并不算高,它只是六盘山高大巍峨的躯体上的一块肌肉
一道分水岭
分出是非、艰辛、顺势

一条蚯蚓在黄土塬上挣扎
太阳炽烈,空气燥热
蹉跎是暂时的,蹉跎只是一段历程
迂回、突围、冲杀,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它会在一个叫豫旺的地方拐弯
绕过腾格里沙漠南缘
然后,汇入黄河之巨龙,回到大海怀抱

适者生存。一条河向北流淌
是策略战术,也是战术
江山蜿蜒千里
赢得麦菽和鲜花的赞美

2020,4,28


须弥山:每一朵花蕊里都住着一尊佛

这是我第三次写到须弥山——

第一次,我涉世未深
把蹉跎嫁祸于世俗
自以为看破红尘
在一尊大佛面前信口雌黄
“面对那笑,我知道
一束塑料花儿为什么常开不败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丝毫不觉得脸红
1988年的春天,桃花开得肆无忌惮

桃花年年都开
开在佛周围,开在丝路古道
“盛唐的风,一直吹到现在”
吹红了我的脸
当我俯下身子对一朵花顶礼膜拜
桃花比我红得更加纯粹
每一朵花蕊里都住着一尊佛
每一朵微笑都真实而具体

而今天,我只有站在山脚下仰望
我怕世俗的脚踩脏了丹霞岩石
我知道有一天
每一块褐色的石头都会修炼成佛

2020,5,2


禅塔山:面若晚霞


“天留下日月
佛留下经
人留下子孙
草留下根

一壕之隔俩兄弟
一个叫禅塔
一个叫须弥
缓缓流淌的小溪
是血缘的蒂带
山脊高大的倒影在水中相濡以沫

我要说的是——

须弥山的桃花开了
禅塔山面若晚霞

在禅塔山觅食的野鸡
把巢筑在对面的丁香树下

一样的褐色石头,拥有
一样的平原与绝壁

一阵风不管从哪个方向吹过了
两岸的松涛都在争相呼应

两座山鸡犬相闻
两座山朝夕相望

只是,须弥山香火旺盛
禅塔山门庭冷落

没有人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让禅塔山石窟的开凿半途而废
遂将一个残缺的背影留给夕阳下踟蹰的浪人

历史无意间留下的每一部残局
都成为后人悟道的证据

2020,8,10


寺口子:风沙带着血腥往来穿梭


门槛是石头的
门框是石头的
门楣是石头的

再坚固的天然屏障,也会有漏洞

漏洞在等一扇门
门扇或许是血肉之躯
或许是谋略之智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故而,叫石门关
叫死口子

有人想把门打开
有人想把门关闭
一念生,一念死
时间久了
发生的故事也多了
历朝历代的风沙带着血腥往来穿梭

干脆建一座寺庙吧
是警醒
也是超度
从此得名
------寺口子

2020,6,22

好水川:芨芨草安静地守在路边

一条峡谷
在等一支军队

一支军队
在等一场战争

战争是一局赌博
战争是一注兴奋剂

有人想一夜暴富
有人想金盆洗手

好水川成了自己的悖论

公元2020年夏月,我读《好水川之战》
“……见道旁有泥盒,封袭严密,内有动跃声。打开
悬哨鸽百只飞出,盘旋而上。
夏军举黄旗而伏兵起,举赤旗而士兵进。
宋兵仓皇应战,大败……”
忽然心血来潮,驱车前往

天地静极!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有行云,也有流水
芨芨草安静地守在路边
玉米阵容强大,列队整齐
胡麻花蓝得纯粹,洋芋把果实的秘密埋在土里

我到底想探究什么
抑或,在等一阵风,一场雨,一个人
看青草躁动,流云加快速度
给自己制造一段心慌意乱
移步山巅,一截堡墙断章取义
山头上的堡子,有孤独的坚守,也有遥远的瞭望
狼毒花占据墙头
狼毒花有战火和血的基因
但此刻,它羸弱
它已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2020,5,28

和平门:出门进门都是回家

原州古城西北角残留着一截城墙,百米见方,开着两道门
自西而东
曰靖朔门
曰和平门

和平门由来已久
叫着顺口,听着顺耳
起名者一定侠胆仁心
既接纳漠北豪爽的风,也沐浴中原深情的雨

靖朔门起名于九十年代
一群地方文人和小官僚引经据典
最后不知由谁拍案定夺
那时候,我像现在一样人微言轻
好多事敢想而不敢言

作为一个对文字吹毛求疵的人
我喜欢从和平门出入
出门进门
都像是回家

2020,6,9

文澜阁:招东来紫气,起地方文脉

二十年前,我住在一幢坐北向南的四层楼房的顶层
周围多是低矮的民房和弯曲的巷道
从阳台窗户看过去,是一座玲珑的六边形三层檐亭式木结构建筑
坐落在城关二小校园内一座凸起的土堆上
更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廓
夏天穿绿衣,冬季着白装
我把书桌支在阳台
太阳从东岳山冉冉升起,从叠叠沟徐徐落下
从早到晚,徜徉在光明的意境中
桌面上的书,有时被我翻动,有时被风翻动
每一次细微的动静,对一个词而言,都是惊心动魄的预谋
我从文澜阁顶,阅读太阳、月亮、星星
阅读风雨雷电
阅读云卷云舒
冥冥之中,一切未知与可能似乎都通过这古老的建筑
传输到我的大脑中枢系统
让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做着白日梦
偶尔,我会给前来造访的朋友溯根求渊:
“此地民风强悍,武将多于文官。
《孝经》上说,奎主文章。
建奎星楼,以招东来紫气,
起地方文脉,壮山城景色。
后来,奎星楼更名为文澜阁。
言毕,目光投向窗外
后来,文澜阁被周围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层层包围
后来,我搬家了
我的理想一日日消瘦
疏于白纸黑字的稼穑
多年没有写出一句让人肝肠寸断或血脉噴胀的句子
是不是与此有关?

2020,7,20

大营城:时光遗存的残垣和瓦砾

大营河的水干了。从叠叠沟流出的几支细瘦清凉的消息
都没有得到羸弱的回应。择水而建的城堡
在干旱的年份,孤独着,追忆着,破败着……
黑骏马、白骏马、枣红马
漫无边际的野草——
牛群、羊群、格桑花
悠扬的牧歌——
这些,都曾哺育过无数的骠骑和英雄的名字

我在夏日的午后,登上废弃的城墙
炽烈的阳光暴晒着我,也暴晒着世间万物
我的脚下是时光遗存的残垣和瓦砾
低矮的剌剌缨不惧酷寒,把生命之歌反复唱响
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蚂蚁将士急行军经过
狼毒花举着血旗,为它们呐喊助威

抬头望天,云朵千姿百态
像骏马奔腾
像羊群一团和气

2020,7,2

开城:在开与合之间收放自如

《元史。地理志》载:“安西王分守西土,即立开城路”
“由是天下无不可屯之兵,无不可耕之地”
女真人、契丹人、高丽人、汉人
突厥人、波斯人、阿拉伯人
工匠、军匠、炮手,以及
商人、平民、传教士、学者
戍边、屯垦、织棉、冶铁、造炮、制革
驿户“昼夜未尝省息,常见铺马不敷”

现在,它平静了下来
以一个村庄的姿态安卧于六盘山臂弯
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亭台、楼阁、花池都归于尘,归于土
归于朴素的稼穑与简单的生计
无数次我从固原回顿家川,或从顿家川回固原
经过开城梁,脑海里都会回放简约主义与繁复意象高度契合的
一场电影
那是对一段历史的回望

天地轮回,昼夜更迭
依附于大地上的事物明暗交替
譬如草原脱下绿色换上金黄的麦浪
麦浪被成柠条与芨芨草取代
最后,摇身一变柳暗花明
开城梁不断更换着自己的装束与配饰
萦绕在山巅的白云,更像曼妙的头巾
在开与合之间收放自如

哦,一座城说没就没了
一道梁,永远矗立在原地
一道山梁,想成为分水岭
必须具备坚硬的骨骼支撑
不管滚滚东流的泾河
还是蜿蜒向北的清水河
一路上都会带着源头的嘱托播种鸟语花香

2020,8,5

长城梁:我指给你看更北的北方

我不写烽燧,不写垛堞,不写狼烟,不写马蹄,不写血光,不写坟冢
亦不写残垣断壁
荞麦花粉过了
胡麻花蓝过了
苜蓿花紫过了
长城梁上,两个隐姓埋名的人
说好了明年再见——
而此刻,我指给你看更北的北方——
北方,是荒凉的岁月和霜降
有人回家,有人还在路上
在我们身旁,野菊正值豆蔻,蒿草籽粒饱满
几颗被遗忘在季节末梢的红枸杞
像心、像血滴子
像谁的不舍和念想
在渐凉的风中,在尘世……

秦长城狼毒花让灰色的阅读鲜亮

大漠朔风,塞北刚烈的性情封杀了多少欲罢不休的
丹青高手
留下荒凉,让风舞剑

风把秦长城的衣服剥了一层又一层
风让秦长城裸露着,亮出自身的美和丑陋
风在秦长城上凿了一个又一个孔
大大小小的风孔合奏亘古的箫音

在秦长城残垣断壁的章节里
我是一个虔诚的阅读者
时常痴迷了一片残瓦,一根朽骨,一声鸟鸣
是一簇簇细小的花让灰色的阅读鲜亮
老乡说她叫狗娃花
狗娃花血液充盈地开在一颗颗羊粪蛋的旁边
开在草本木本们无心光顾的寂寞里
只有风可以与它诉说心中的忧伤
只有牧羊人偶尔摘下一朵两朵
然后,顺手丢弃在燥热里
像丢弃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时常从这条大地的肋骨上走过
轻轻地唤着你的乳名,就像唤着我的姐妹或女儿
我的骄傲就建立在你的骄傲之上
我的卑微就建立在你的卑微之上
我的血液里就流淌着你的河流

城堡:我看到的只是废墟

萧关内外到底有多少城堡?
有多少兵马营?

财主的
王朝的

有时候叫堡
有时候叫城
有时候叫营
有时候叫寨
有时候叫斡尔多

都是黄土夯筑
墙体宽厚、敦实
它护卫过王朝的江山和庶民的性命
其防御功能不言而喻

我奉信史料
并在百姓的口述中反复揣测
用于屯兵的,大多建于隘口或开阔之野
其规制、体量,非同寻常
民间建筑,则紧凑、逼仄
立于山巅之上
防匪患,易守难攻

这些经历了唐宋元明清乃至民国的工事
曾经都住过谁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发生过什么故事
我一概不知

在今天
它已经空了
坍塌了
成为遗址
有的甚至无迹可寻
这是它的宿命

我看到的
只是
废墟

2020,6,9

笼竿城:秦腔琴韵在渝河两岸萦绕

夜幕降临。盘踞在山头的迷雾越来越低
越来越重。半斤酒下肚
我日渐腐朽的肉体已承受不住液体的火焰
有浓雾在眼眶中氤氲
铜锅里煮着沸腾的盛情,萝卜青菜也不甘就此曲终人散

回宾馆的路上,夜凉如水
秦腔秦韵尚在渝河两岸萦绕
笼干城的秋天要比原州的秋天早些,渝河水也比清水河凉一些
停下脚步,站在街头向东望了一会儿
陇山完全被夜色吞没了
穿过大山腹部的一条隧道此刻正灯火辉煌
而我,只需半个小时的车程,半个小时
就能找到那个白天路过的名叫顿家川的小山村
那里炉火正旺,亲人围炉温酒

2019930 于隆德

和尚铺:眼泪花花把心淹了

内心有清泉的人,一辈子都有还不完的愿
西出萧关,行囊里把波澜装满,留下念想
继续赶路。眼前山高路险,荆棘密布
一步三回头啊!脚程尚远

你唱:“走了走了走远了,眼泪花花把心淹了……”
你叫五朵梅,和尚铺人叫你走骡子
你迈着模特的步子,和尚铺人感觉到了节奏

一步三回头啊!
歌声太甜,旋律太美,春光太短
褡裢里的盛情太重。而脚程尚远
这一路牵挂,一路蹉跎,一路五味杂陈,一路心事重重
像蛊,像毒,像药引子……

我承认,在转身的一瞬间,热泪流下来
和尚铺,没有和尚,也没有寺庙
它只是一个称谓,或许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史书上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或许是一个梦吧,一个男人的梦
一个男人,在此割舍下俗世孽缘
从此,六根清净的行走在人间

2019,6,11


什字路:年轻的小学教师目光散漫

街边聚着一群人
有人抽烟、有人喝啤酒、有人捣台球
更多的在谈论着昨天发生的车祸
——一辆疲惫的大货车满载超负荷的光阴
咆哮着从小六盘俯冲了下来,像一头情绪失控的豹子
几棵无辜的白杨树以粉身碎骨的代价阻止了它的坏脾气
悲剧是必然的,悲剧每天都以不同形式上演
不仅限于一头豹子或一匹狼的孤独
年轻的小学教师目光散漫
他先是看了一眼为朋友的小卖铺绘制的广告牌
接着看到街道两边用红漆亲手刷写的大型宣传标语
在这个陕甘宁三省会交通枢纽的小镇
年轻的小学教师晚饭后常常踱出校园,在路口张望
两条相互交叉的大动脉车水马龙
向西,兰州
向北,银川
向东,西安
向南,都是妙不可言的诱惑
不过300公里路程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向西、向北、向东,还是原地不动
他郁郁葱葱的在这个街头徘徊了四年
送走了无数个落日和风雨交加的黄昏
却始终没有看清命运为他设计的来龙与去脉
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他重新站在这里
仍然满眼空茫

2020,6,30

博物馆:银河中打捞的一半点星光

物归其类
被同一所房子囚禁
有的被打上国宝的标签,在玻璃橱柜里闪烁着
虚假的光芒
有的在墙角寂寂无华

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波斯鎏金银壶,亚萨珊王朝玻璃碗
还包括其它器皿,以及骨殖、钱币、彩陶,官碟
生锈的犁铧、刀斧、马镫
霉变的织帛与漆棺画
石头上深刻的印痕……

物件是可以复制到以假乱真
拓印的图片略显粗糙
江湖以远,拥物者和制造它的工匠均已隐姓埋名
但,物在
银河中打捞的一半点星光

这是八月,秋风来得那么早
有多少无名无姓者草芥一样消亡
落叶和灰尘将覆盖了他们曲折的一生

历史成全于讲述者的想象和演绎
我不想被揣测,更不想被误读
我对一百年前的自己一无所知
同样,对一百年后的自己一无所知
我喜欢的一块磨刀石,蹲在光线幽暗的墙角
敦厚,踏实。

2020,8,13

硝河:我看到自己留住城墙上的影子

可见残垣,亦见烽燧
高天厚土,鸦雀无痕
是冬日
硝河两岸铅华褪尽
邮差以云为马,已不知去向
留下一堆瓦砾,一句谶语
一蓬蓑草,一片江山
风不翻晒过往,也不预知未来
孤独的人怀抱孤独取暖
我在内心发起一场战争
并虚构了一场大雪来完成最后的祭奠
北面的山坡上
一大片坟冢,没有自己的姓名
这些忠诚、服从、无奈,甚至未及发出的家书
陌生的访者
仅仅先于我到达
破坏了它们的宁静和尊严
天空多么干静!
一阵风正赶往羊隆城的路上
孤独的人
看到了自己留在城墙上的影子
与上古年间没有什么两样
马场:草木都有相同的名字和长相
有东马场和西马场,也有上马场和下马场
东马场离旭日近,西马场离夕阳近
上马场有雾,下马场有泉
一片杂木林,是天然栅栏
一道山梁是一道分水岭
草木都有相同的名字和长相
有些用来喂马,有些用来给季节更换妆容
溪水从高处流向低处
一朵云雾,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
像来去自由的马群
2021,5,1
羊坊:早已被羊遗忘
前面是一片楼群,后面是一座大厦
广场四周绿树和鲜花掩映。抬头望天
两栋楼之间飘着一团洁白的羊毛
剪羊毛的人
把剪下来的羊毛堆在地上——
李子花、梨花、丁香花、白牡丹……
一堆又一堆
有时候,堆得比山头还高
一座又一座山头,被羊毛覆盖
风一吹,就散了
像羊群回到各自的栅栏
我这样想象的时候
这个曾经叫羊坊的村子,早已忘记了名字的来历
也被羊遗忘
20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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