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情不露,意在言外——谈含蓄语
2018-03-27 11:31阅读:
含情不露,意在言外
——谈含蓄语
璧南客
新高考《考试大纲》中诗歌鉴赏部分规定,考查评价诗歌的思想内容和作者的观点态度,即学会“以意逆志”、“知人论世”这两种诗歌鉴赏方法。掌握运用这两种方法对于理解古典诗歌的内容和主旨,深切感受其中包孕的意蕴美和情感美是很好的选择。
诗贵含蓄,这是古人论诗的要领,艺术更需要含蓄。刘知几在《史通﹒叙事》曾有言:“言近而旨远,辞浅而意深,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句外,晦之时义,不亦大哉。”含蓄,决不仅仅是若隐若现,欲露不露,更不是那种令人不知所云,如堕云雾中的朦胧。有时候,含蓄同样可以是强烈的感染,是沉郁的气氛,是诗人真情实感的流露。
古人写诗很讲究含蓄,诗歌须含蓄才能耐人寻味,才会引起读者阅读和钻研的兴趣。明代陆时
雍说:
“含情之妙,不见其情;蓄意之深,不知其意。”(《评古诗十九首》)诗要有情有意。有情,才能感动人;有意,才能启发人。但情意的表达方式,最好是含蓄。含情不露,诗才能情深;蓄意不吐,诗才能意长。含情蓄意,才会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一览无余,意尽言内之作,是不耐咀嚼,不会引人入胜的。若“含意不尽,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圣俞语),则可使诗精炼、深厚,容量大,情更深,意更长,味更浓。如王维《齐州送祖三》云:“解缆君更远,望君猶伫立。”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云:“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都是送别之作,结尾同一意思,王作言尽意尽,一泻无余,读来有点感到泛泛无味。李作则不然,感情含而不露,情意深长。
李白《怨情》:“美人捲珠帘,深坐颦娥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写美人之怨,十分明显,眉头紧锁,泪流不止,愁怨之情,历历在目。虽说她心中不知究竟是恨谁,写得尚较婉转,但怨恨之意已明白言出,缺乏“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沈德潜《说诗萃语》)其《玉阶怨》则云:“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说夜已很深,四周静寂,一个柔肠百转的少女,久久地悄立在阶前,一直到露侵罗袜,才入户放下水晶帘,但仍然不愿睡去,依然注视着玲珑的秋月。她究竟在凝思着什么,诗中全未道及。可是,一个怨意弥深的思妇形象,却活生生的闪现在我们眼前,可清晰看到她无处不是怨,无处不是愁,含不尽之意于形象之中。虽然无一字言“怨”,而隐然幽怨之意见于言外。“表面写思妇之动作,而暗点一‘怨’字,言有尽而意无穷。倘如续之以‘良人去未归,此恨无消歇’两句,点出一怨字,转贻蛇足之讥。”(傅庚生《中国文学欣赏举隅》)
又如杜牧《秋浦途中》:“萧萧山路穷秋雨,淅淅溪风一岸蒲。为问寒沙新到雁,来时还下杜陵无?”三、四两句从构思上看:其一,沿着飞鸿的来路,人们的思想从眼前的实景延伸到遥远的天边,扩展了诗的画面;其二,问及禽鸟,痴作一喻,显见出旅程的孤独与岑寂来;其三,寄情归雁,反衬出诗人有家归不得的流离之苦,这些意蕴没有直接说出,而是寓情于景,令人于恬吟密咏中体味而得,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樊南别有清秋思,不为斜阳不为蝉。”透过景物的描写,蕴藉而含蓄地抒写怀抱,表现情思。所以,徐献忠云:“牧之诗含思悲凄,流情感慨,抑扬顿挫之节,尤其所长。”(《唐音癸签》卷八引)
诗“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就能给人留下丰富的想象余地,若“诗无言外之意,便同嚼蜡。”(袁枚《随园诗话》)好比李端《闺情》:“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披衣更向门前望,不忿朝来鹊喜声。”就写得非常含蓄蕴藉。形象生动具体,意境深远优美,不使人有一览无余的感觉:月亮落山了,天上的星星也逐渐隐没,眼看快要天亮了,房中的孤灯,还闪着暗淡的微光。这个“孤”字,也象征着人的孤寂。女主人公再也无法入睡了,“梦难成”说明她思绪万千的内心世界。于是她披衣下床,怀着迫切期望的心情,情不自禁地向门前延颈张望,盼望所期待着的事情能如愿以偿地出现在眼前。然而,她失望了,使得她非常懊恼沮丧,对喜鹊的叫声也恼恨起来,这种喜怒交替,内在感情的变化,饱含着多少酸甜苦辣的滋味!读者不禁要问:她究竟在期待着什么?什么事使得她辗转反侧,激动得连夜合不上眼?这些作者都含情未吐。但我们却可以想象得到:她可能是一位独守空闺的思妇,在盼望外出丈夫的归来。也许是一位怀春的妙龄少女,期待着意中人前来相会。也可以想得更多一些……总之,意在言外,说穿就不值半文钱了。这样写就感情细腻,含蓄蕴藉,余味无穷。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一般宫词,多是抒发宫人哀怨的情怀,可是杜牧这首《秋夕》,既见不到人物的一滴眼泪,也听不到她一声叹息,更没有一个哀怨愁恨的词,只是以白描手法,描绘了两个场景和人物的两个动作:深邃而冷寂的寝宫和暗淡而凄凉的庭院。她不堪屋内的孤寂,便走到庭院去扑飞萤,这并非为了欢娱作乐,而是出于百无聊赖的谴闷。可外面更是“凉如水”,只得又回到“冷”宫,倒身榻上。因心绪起伏不平,特别是在那萧瑟的秋夜中,更是无法入睡,只好眼睁睁望着天上,“卧看牵牛织女星”。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呢?虽然句中无其词,而句外有其意。尤其是从她这两个动作中,局外意我们更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天上的牛郎织女,虽是“盈盈一水隔,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之十》,但终究还有一年一度的七夕相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秦观《鹊桥仙》)可是身居深宫的自己呢?被关在这牢笼似的后宫里,却只能守着寂寞,抱着怨恨,“不识君王到死时”(杜牧《宫人冢》),这不幸的境遇和悲惨的命运,不就含蓄地表达了出来吗?所以,曾季狸说:“小杜秋宫词……含蓄有思致。星象甚多,而独言牛女,此所以见其为宫词也。”(《艇斋诗话》)
沈德潜《说诗萃语》云:“王龙标(昌龄)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昨夜……’一章,只说他人承宠,而己之失宠,悠然可思,此求响于弦指之外也。”王诗《春宫怨》云:“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宫前月轮高。平明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没有井亭覆盖的露井旁的桃树,被东风吹拂而开放了,用以喻人的承宠,有如桃花沾沐春风雨露之恩而开放。未央宫前殿,月轮高挂,这说明已是深夜,既点明时、地,且宫中欢歌醉舞、既乐且久之情,也隐约可见。露井桃开,可见已是春暖,犹恐春寒而特赐锦袍,对新宠眷爱之隆,就可想而知了。有得恩的“新承宠”,自然就有失恩的“旧失宠”,旧人的满腔幽怨,就透过新人的承宠表现出来。全诗都是写新承宠者,比直写失宠旧人的妒忌怨恨之情,意味隽永多了。故王尧衢说:“不寒而寒,赐非所赐,失宠者思得宠者之荣,而愈加怨恨,故有此词也。”(《古唐诗合解》)
又《长信秋词》五首之三云:“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天色方明,金殿已开,就拿起扫帚打扫,打扫之余,感到百无聊赖,就手执与自己命运相同的经秋而捐弃的团扇,掂弄片时,藉以偷闲和沉思。“徘徊”说明心情的不定;“团扇”比喻失宠之可悲;“且将”则更见其孤寂无聊,唯有此扇,可以徘徊与共而已。这时,只见一群寒鸦从昭阳殿(宠妃赵飞燕姊妹所居之处)飞来,它们身上还带有昭阳日光(日喻帝王,故日影系指君王恩光)。不禁沉思,自己身居长信宫,虽有洁白如玉的容颜,而君王从不一顾,倒反不及浑身黑丑的乌鸦啊!其怨愤悲苦之情,从“不及”、“犹带”中含而不露,真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含蓄》)
“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主。”像张籍的《秋思》,就是这种佳作。其诗曰:“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异乡作客,秋风又起,更加触动离愁,托人寄带家书,可思绪万千,写好后又开封添写。诗中全未直叙乡思,只描写了一个极小的细节:“行人临发又开封”,封而又开,思乡之切,感概之深,可以想见。故潘德舆极为推崇:“七绝之绝境,盛唐巨手到此者亦罕。”(《养一斋诗话》)
“语情贵含蓄,如骄马弄衔而欲行,粲女窥帘而未出。”(沈去矜《填词杂说》)如欧阳修《采桑子》云:“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百花凋谢,落红满地;飞絮漫天,濛濛似雨;整天地刮着风,阑干边垂柳飘拂。春天不是已归去了吗?但诗人仍觉得“西湖(指颍州西湖)好”。直至“笙歌散尽游人去”,“春空”的寂寞空虚之感才猛然扑上心头,迫不得已,只好“垂下帘栊”,忽见“双燕归来”,又取代了“游人”的位置,一种喜悦的心情,又蓦地掠上心头,依然感到西湖是美好的。这样,就极其含蓄地表达了这位“文章太守”的清闲幽静的情怀。
由此可见,“言情不尽,其情乃长,……浅夫尽言,索然无余味矣。”(陈祚明《古诗十九首》评语)不过,如过于含蓄,就会沦于晦涩,令人费解。故以“不即不离,不黏不脱”(王士祯《花草拾蒙》)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