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中的生离死别(上)
2009-12-19 12:56阅读:
千古艰难唯一死,黯然销魂别而矣。那日与某朋友聊到小说中的生离死别,我说金氏小说中尽多回肠荡气的场面,整得我当年那是哭得哇哇的,看一回哭一回,屡试不爽。聊后起兴将之写下来,亦算纪念我少年时流下的一公升的眼泪。
金庸小说中的生离死别(一)《倚天屠龙记》
丫鬟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终无郎
《倚天屠龙记》之中美人甚多,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张大教主一颗心七颠八倒,“四女同舟”时做梦都是左拥右抱,潜意识恨不得一股脑儿都娶到光明顶上方才称心如意,但是赵郡主蛮横霸道,视人命如草芥,周姑娘心思深沉阴毒,表妹殷离幼怀孤愤,性情古怪倔强,整部倚天之中,真正可爱的女子只有小昭。
从张无忌在杨不悔闺房之中遇到这丑脸丫头开始,小昭一直也只是个配角,只是一个帮助张无忌习得乾坤大挪移、当上明教教主的催化剂,大情节里一直都是周芷若和赵敏在翻云覆雨,虽然小昭的身份有点神秘蹊跷,但倚天格局甚大,头绪繁多,这似乎也只是个小伏笔。直到张无忌带着她和赵敏等人出海去寻找谢逊,遇上金花婆婆,波斯明教三圣使出现,情势急转直下,小昭忽然成为中心人物。
——她不想做全世界的女王,只想做一个人的小丫头。然而“长恨此身非我有”,终于是“东西永隔如参商”。
在情爱事上,张无忌一贯随和被动,赵敏手腕高强,周芷若也暗怀算计之心,张教主总是被耍弄得团团转,不当心就“意乱情迷”,之后便晕陶陶任凭摆布了。温情和善的无忌跟小昭才是同一类人。小昭的爱只是体贴和陪伴,没有侵略性,没有副作用,无忌最安适的时光是跟娈婉温存的小昭在一起,听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缝补衣服时腕上铁链发出的细微之声,“心中无比平安喜乐”,渐渐睡去。我只恨自己不是作者,好这里加上一句:“他在半梦半醒间,只愿此境无穷,此时无限,就这般下去一直到很久很久”(不过这话太也直露,不是一流的小说写法了)。
(俊美教主熟睡之时,小昭有否凑过身去,痴痴凝视?会不会偷偷欺身上前,在教主额头轻印一吻?……呃,这样恶俗的情节都想出来,我算是被三流爱情小说戕害到家了。)
那场在船舱之中的离别,如此动人心魄。分离迫在眉睫,小小舱中,只剩一晌的贪欢。小昭的告别方式,是要再服侍她的公子换一次衣服,梳一次头发。
这段情愫在小丫头心中不知隐藏了多久,也许两人被困光明顶,无忌说“你是个小姑娘,我自是要护着你些”之日,已是情根深种之时,那一刻之后这小小女子便暗定心意,生死相依,万里跟随:无忌后来位高权重,权力自然为男人增加无穷魅力,满怀政治野心的赵敏看中的是领袖群雄、威风赫赫的“张教主”,但是当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无名小辈曾阿牛重伤将死之时,扑上来护卫他,愿与他同死的,是韩小昭。
而当这缕幽情终于大白于张郎面前,亦该是她孤身远走,自我放逐的时分。小昭坐在她的公子的膝头,款款讲述了她到中土来的使命:一切都早在计划之中,惟有她对他这段私慕是无论如何不曾料到的,终于也成为水月镜花:“两人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一个黑点,终于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
一朝生离,那副海水般妙目中射出的、永远崇拜与坚信的清澈目光,是再也不能看到了。
张无忌最终心神荡漾,在小昭柔软的嘴唇上深印下一吻——然这一下吻得实在不应该(我就说他最容易意乱情迷,一乱一迷就不知道会干出点什么来了。后面还有一句:“张无忌只觉得抱在怀中的娇躯突然热了起来,心中一动”,他这“一动”,若不是门外黛绮丝出声喝止,只怕立时三刻就要给波斯明教弄出一位继承人):小昭一去,两人再无相见之期,这般留情于她,教她日后如何消解?翡翠衾寒,长夜辗转,张郎远在天涯,前事如梦如幻,那一吻,是烙刻在心头永生的甜蜜和怅痛,一寸相思一寸灰。
大男人都爱小丫头。金老在倚天后记里说他最喜欢小昭,可惜不能让她跟无忌在一起,心中很是遗憾;大概就是因为对小昭的歉疚,在之后的《鹿鼎记》里,出现了一个跟小昭一样的小丫头——双儿,双儿结局幸福,在小宝一众妻妾中,是最得韦爵爷真心喜爱的人。
做女人还是莫要学小昭的样,一味温柔款款,只暗暗搁在心头。男人们大都是经历了千回百转,才能发现值得珍爱的就在身边,但桑田沧海蝶一只,他的变迁亦是你的变迁,只怕等到男人终于发现之际,不是迢迢天涯与地角,就是绿叶成荫子满枝。
敏敏特穆尔郡主可是不藏心事,脑子身子牙齿(咬人手背的招都使了)一起上阵,死缠烂打(张无忌的手背是真被弄烂了),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收服人见人爱鲜嫩可口明教教主一只,教那只挪移乾坤之手只日日为自己画眉——闺房之乐更有甚于画眉者,不提。
红妆本是翻覆手,素姬终成断肠人
殷素素是以“妖女”身份出场的,金氏小说中妖女众多(“魔教妖女”任盈盈,“小妖女”黄蓉,还有何铁手蓝凤凰等等),个个光彩照人。妖女难过憨郎关,慧黠黄蓉爱上呆笨郭靖,张翠山虽不笨,也颇有些书生迂气,若不是老天发动一场海啸来做助力,门派之见颇重的张五侠真不知何时才能携起天鹰教妖女的“素”手(范柳原与白流苏是倾城之恋,张殷则是倾船之恋)。
妖女都是敢爱敢恨的角儿,殷素素一朝钟情,便决定洗心革面做好媳妇。然而命运还是不放过她。荒岛数年夫妻无限恩爱,一回到尘世中瞬间灰飞烟灭。
张翠山之迂阔与郭靖真是异曲同工:郭芙斩断杨过的手臂,郭大侠就森然要斩下郭芙一臂做惩罚,张翠山发现自己的媳妇害三哥残废,就觉得活不下去,自己抹了脖子,这种道德观其实是“羯鼓四挝”:“不通又不通”,残废的人已经残废,事情既无法挽回,应当想的是补偿和直面,死又有何益?实是书生识见。张翠山个性一直十分冲动,从前见俞岱岩受重伤,他悲愤之下立时要杀镖头都大锦,如此种种,当了孩子爹也还是没有改进。他不想想自己一死,百岁恩师张三丰情何以堪?又置生死相跟患难与共的妻子于何地?
张翠山为道德观舍了性命,殷素素为情爱舍了性命。天鹰教大小姐本是任性横行的人物,她在世间唯一的拘束便是丈夫张翠山,丈夫一死,她立了必死的心,本性中机智狠辣的一面反而复活,在最后的时刻恢复妖女面目,轻描淡写一句话一个小手段,便种下日后无穷风云,真教人击节赞叹,觉得满口大道理的酸书生张翠山实实的是配不上她,想到这样的女子世间终于是容不下她,又忍不住扼腕叹息。
最惨烈无过这样的死别:一个母亲,将她的爱儿搂抱在怀中,在众人环视之下,一柄匕首刺进心口。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先后殉情,尚不如这样的自戕来得惊心。那二位朱罗,年纪还小,热血一撞脑子,就仰药刎颈。但是要令一个母亲狠得下心舍弃幼子自赴黄泉,需要多么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不仅是因丈夫的死而肝肠寸断,殷素素大概也感到了天网恢恢,报应不爽:早在她与张翠山定情之时,她自道杀孽过多,将来没有好下场,张翠山便说:若你没有好下场,我也跟你一起没有好下场——当日表明心意的情话,竟一语成谶。
无限的不舍和叮咛只剩那一句话:“你瞧你妈,多会骗人”(“孩子你要好好学习,听党的话,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有党疼国爱,妈妈就放心去了”……),从容又似戏谑,仍然是视生死如谈笑的殷姑娘本色。
纵然下一刻就天人永隔,这一刻也没什么别的可说,诀别,就如此简静苍凉。
越从容,越伤恸。越冷静,越凄凉。
但这对孩童来说太也残忍。幸好无忌后来没有什么怪僻性子,母亲带血的遗言也扔到脖子后面,遇到好看的女人如朱九真赵敏之流,仍然对伊们的说谎骗人没一点防备心。张无忌是小说人物,做不得准,若是真实生活之中的小孩,母亲抱着自己自戗,只怕一生心中都留下浓厚阴影。
同样舍子殉情自戕的,还有一位胡一刀夫人,那一幕更加精彩,需另设篇幅叙说。
金庸小说中的生离死别(二)《飞狐外传》
旧主无意怜白骥,君心偏欲傍紫衣
香港某位评论金氏小说的先生认为金庸女子最不可爱者,袁紫衣应入三甲。这实在是个塑造得失败又苍白空洞的人物,从名字身世到语言行为都莫名其妙。之前她一直紫衣示人,吐语娇蛮,言行无忌,又似有情似无情地赠送单身男子玉凤凰,任谁猜也只会猜她是哪个门派掌门的骄纵女儿,谁会想到这雌儿竟是个尼姑(有这么当尼姑的吗?当家师太是怎么教育的?!真该送到峨嵋灭绝那里上上培训班)?!别人不知她“在师父跟前立下重誓”、与人结为夫妻是万万不能,她自己心里可是清楚的,却依然这样行事高调,吊人胃口,这是不是居心颇有些不良了?
一直到最后天下掌门人大会之上,袁紫衣方才隆重换装,以女尼装束出场,把众敌环伺的胡斐惊得忘了提防,中了敌人暗器。而她的解释居然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岂止是不好?!简直是故意耍弄人感情!),对于自己误导人的装扮,居然还倒打一耙,怪到胡斐头上:“我头上装的是假发,饮食不沾荤腥,想是你没瞧出来”(从这句话看来,清代劳动人民的假发制作技术真可说是卓越超凡了)——不沾荤腥就自以为能暗示你是尼姑?人家还以为你是减肥呢!
这般刻意隐瞒捉弄,真是混帐之至,好比是打扮成王力宏的样子去勾女,等到小姑娘死心塌地爱上你,带着杜蕾斯和神油与你共入香罗帐,你沉痛地脱下裤子,说:“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其实,我是一个太监。”小姑娘叫道:“那你抱我的时候,我老觉得有东西顶着我是怎么回事???”你从裤子里掏出一个法式长棒面包,更加沉痛地说:“我裤子里装的是面包。我小便都是蹲着的,又总不刮胡子,想是你没瞧出来”……
金老这般安排,无非是为了造一个障碍,让两人相爱又不能在一起,赚些读者眼泪。然而袁紫衣本是“缁衣圆性”这个理由,虽然大大的出人意表,还是太过牵强。
最终一回,在胡一刀夫妇墓前,圆性等待胡斐到来,要“来跟你说一句话,这便要去”,胡斐问她到哪里去,圆性说了句似偈似诗的话:“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临走又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云云(换回尼姑装扮,忽然就变得爱念偈子了,真像是谢霆锋那句森马广告:“穿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正经是尼姑的本色声口啊!袁小姐您要早这么说话,胡少侠还会猜不透您假发底下那几粒戒疤?!
然而那最后的离别一幕,仍有动人心魄之处:
“他(胡斐)身边那匹白马望着圆性渐行渐远,不由得纵声悲嘶,不明白这位旧主人为什么竟不转过头来。”
白马之悲嘶实际上亦是胡斐心中的哀鸣。这短短的一句话,言外余意是:胡斐也如马儿一般,绞碎了心肠想要出声呼唤制止。然而呼唤的话儿终是哽在喉中,再也不曾吐出来。
此刻的一言不发比之千言万语,更加万语千言。
马儿不明白旧主人为什么不转过头来,胡斐心中大概也是不明白的:你这小娘儿从前明明是眉梢传情、眼角含春,为什么穿上件僧衣就不认识你了?还忽然装得这么正经?
(离别处白马为伴的,还有一位《白马啸西风》中的李文秀,另设篇幅叙说)
海棠七心成灰烬,幽情一片别时浓
小时候先看金庸后看古龙,看到《绝代双骄》里面的苏樱,觉得她好像是黄蓉和程灵素的合体,兼有黄蓉之慧黠爱捉弄人和程灵素用毒医人的功夫。程灵素行事手腕厉害,更甚于黄蓉,胡斐心中的她是“心思细密,处处占人上风,任何难事到了手上,无不迎刃而解”。然而一个人爱了谁不爱谁,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治愈了苗人凤眼睛的毒伤,胡斐问她要到哪里去,她说:“我没爹没娘,师父又死了,又没人送什么玉凤凰。玉麒麟给我,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说着泪水流了下来——如此女子,在爱情一事上,也只能说些黛玉似的幽怨言语(此话中竟还有“玉麒麟”,真真绝似黛玉口吻)。
胡斐舍程取袁,为紫衣姑娘神魂颠倒,其实就是迷上一张脸蛋,他来来回回想的也只是“袁紫衣那俏丽娇美的身形面庞”,一比之下,程女大大逊色:“身材瘦小如十四五岁幼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胡斐夸赞程灵素是“女诸葛,小张良,小可甘拜下风”,又自思“这位灵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令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妥”——有什么不妥呢?大抵胡斐之流以英雄好汉自居,总觉得以毒胜敌失之光明磊落,而且程灵素的使毒本事出神入化,比什么武功都来得厉害,恐怕胡斐也是犯了陈家洛的毛病:其实内心之中,是不喜欢女子太聪明能干了(陈之不喜霍青桐就是这个原因)。
算尽机关,绝伦聪慧,在情场之上也全派不上用处。情场上没有聪明人和笨人,只有被爱的人和不被爱的人。
——倪匡说程灵素的暗喻是:再能干的女子,相貌不美,也无法讨得男人欢心,只能落个伤心收场。
且看药王庙中那场悲戚死别:胡斐手背中毒,他自己不知利害,程灵素心中却是明镜也似,要救情郎,唯有牺牲自己性命。她“不加多想,脑海中念头一转,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主意自然就是后面如何以口吮毒,再以七心海棠蜡烛取了薛鹊二人性命,但只毒瞎石万嗔的眼睛,好给胡斐留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等等。
然蝼蚁尚且惜命,就算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她终是“柔肠寸断,想放声痛哭,却哭不出来”:先是空抛一腔少女深情,如今又要付上一条性命,这样的爱一次,实在太也昂贵。
吮出毒血之后,她对胡斐柔声道:“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怜。你心中喜欢袁姑娘,那知道她却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我心中也是无限苦楚,我与你,都同是伤心人。
——“细思量你的凄凉,跟我是一般样”。
她在怀着必死之意、细心布置之时,想的定然是跟“铁达尼”中的杰克一样的心思:“你将来会死,但不是死在这里,而是当年老的时候,安适地死在床上。”胡斐身子能动之后,“深情无限地望着程灵素”,这一晌深情的凝视,是程灵素用生命换取的。
程灵素“心较比干多一窍”,好似是她种植的“七心海棠”一般,然而最终,七心海棠制成的蜡烛燃尽,她这样聪慧的生命也在冷静精心的安排之后黯然凋萎,一片幽情,终成虚枉,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那是天长地久的无可奈何,此恨绵绵无绝期,唯有蜡炬成灰泪始干。
金庸小说中的生离死别(三)
《书剑恩仇录》
一入龙阙抛碧血,独留蝶冢向黄昏
金氏小说之中颇有几位天仙化人的姑娘,香香公主是其中一位。在《书剑恩仇录》之中金老把她写得如此天仙、如此天真,以致于写成了一个极端符号化的假人。
香香公主最为人知的特征是:体有异香(怎么会这么香呢?因为她从小爱吃花。人需要吃多少花才能遍体生香、香成一个人肉香水瓶那样呢?数十吨?),纯洁美丽。似乎是为了跟她精明能干的姐姐霍青桐做对比,这位公主娘娘智力极低,听听她说的话,往高了说也就只有七八岁的智商,整日只知与小花小鹿为伴,和陈家洛寻找霍青桐来到天山双鹰的住处,晚上居然玩起了砌沙子——那是七八岁小孩都不屑玩的。而她对世事之懵懂,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比起她来,阿甘简直精明得能当国务卿。
这种弱智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爹妈近亲结婚,天生产品质量不达标,另一种是像《狼犬丹尼》中的杀手李连杰,被人为封闭幽禁起来。但喀丝丽不是弱智,而且也能很自由地到处乱跑。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就算她父亲与姐姐宠爱她,不让她操心族中事务,耳濡目染也该懂点战争与和平,怎么会满口是些“亚低能”的话呢?
——前半年很红的一部迪斯尼电影《曼哈顿情缘》中的女主角倒与喀丝丽有几分相似:童话世界里生活在森林中的小姐刚与王子定情,就被邪恶王后送到了现代都市纽约。那位小姐也是不通世事,只知道唱歌跳舞,到处闹笑话。但人家是童话人物情有可原,而且她比喀丝丽可爱太多,便在于她没有被塑造成一个玻璃人瓷娃娃。
金庸写作《书剑》之时三十余岁,还十分年轻,在“天真”与“弱智”间的悬索之上,笔力尚待锤炼的他十分失败地让喀丝丽堕入了“弱智”的深渊,让一个本意要写得天真“无邪”的角色变成了天真“无脑”。很多人觉得陈家洛是个失败的人物,其实他和香香公主比起来,都不知哪个比哪个更糟一点。
陈家洛在政治上的幼稚天真比之喀丝丽的低智不遑多让,佳偶天成。他与喀丝丽向乾隆借来的那最后一天,既是生离,亦是死别,只是那时两人心里都还怀着幻想。起初喀丝丽完全蒙在鼓里,陈家洛强作欢颜,陪她游玩,为她唱曲:“细细的雨儿蒙蒙淞淞的下,悠悠的风儿阵阵的刮。楼儿下,有个人儿说些风风流流的话,我只当情人,不由的口儿里低低声声的骂,细看他,却原来不是标标致致的他,吓的我不由的心中慌慌张张的怕”,这明显是首艳情歌子,妙的是听在公主娘娘耳朵里就成了笑话:“原来这个大姑娘眼睛不大好”;游览嘉峪关之时,陈家洛为她解释长城的作用,喀丝丽的感想是:“大家都在一起唱歌跳舞有多好,干嘛要打仗”,还是四五岁小孩的口吻。但最后陈家洛不得不告知她,太阳落山就要把她送回乾隆身边——太阳落山了,香香公主“跳了起来,哭道:‘大哥!太阳下山了!’”。我前日重读此处,自己“情景重现”,表演了一下“跳了起来,哭”,结果把自己狠狠地恶心着了——喀丝丽该年一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成年女子作出这等这种撒娇发嗲的幼儿举动,想象一下真令人作呕。
这场离别之令人叹息在于:喀丝丽对陈家洛是完全的言听计从,哪怕是他让她做她认为最可怕的事情,她也绝不会说个不字。然而就是这个人,为了幼稚的政治幻想,亲手把她推回了火坑,从此万劫不复。喀丝丽香魂有知,也许倒不会怪他,但是在生者的朝朝暮暮,陈总舵主想起喀丝丽信任的目光,再想想他犯下的无以复加的严重错误,心中滋味只怕是生不如死吧?
P.S.
陈家洛为喀丝丽唱的小曲见之于清人编写的《霓裳续谱》,该书收集了清乾隆时期传唱于天津北京一带的民歌时调,此曲名叫《寄生草》。
再P.S.我在《清稗类钞》第一卷“祠庙类”中,发现了这样一段记载:“香冢:京師南下洼之窑台,在陶然亭东,其地有香冢、鹦鹉冢,相传香冢为张春峐侍御瘞文稿处,鹦鹉冢则瘞谏草处也。香冢銘云:浩浩愁,茫茫刧,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又诗云:萧骚风雨可怜生,香梦迷离绿满汀。落尽夭桃又穠李,不堪重读瘞花铭。”《书剑》之中,这段被挪来放在全书的最后,安排成陈家洛为香香公主写的铭文。“一缕烟痕”改做“一缕香魂”。
《雪山飞狐》
可叹三侠肝胆照,堪怜一子此日孤
胡一刀夫人是金庸十四部之中着墨不多却光彩照人的一个角色。在《雪山飞狐》里,众人出场时候她和丈夫胡一刀早就死了二十余年,他们夫妻的事迹都是大家在凑在玉笔山庄之中,你一段我一段讲出来的——用人物对话来交代主人公事迹,以增添传奇色彩,乃是金庸的拿手好戏(如《神雕侠侣》中风陵渡口一段,众人讲演神雕大侠故事,《笑傲江湖》起始时仪琳讲述令狐冲斗田伯光故事)。胡夫人所最震撼人心的是她自刎之前对苗人凤说的遗言。
且暂放遗言不表往前看:那一日,胡一刀约好了苗人凤决斗,而胡夫人刚刚为他诞下一子,也就是日后的雪山飞狐。决斗前夜,胡一刀在房中哭泣,呜咽对孩子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将来有谁疼你?”——这般的深夜啼哭,真真切了鲁大佬的诗句:“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然而问题在于:与苗人凤决斗的只是胡某一人,就算胡某决斗身死,不还是有孩子的妈抚养幼子么?
胡夫人的承诺便是在这时候做出的:“大哥,你不用伤心。若是你当真命丧,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夫妻连心,胡一刀一早知道自己若死,爱妻是必定会自戕相随,直到胡夫人答允不死,他方才“大喜”。然而复又叹道:“死是很容易的,你活着可就难了。”翌日苗人凤与胡一刀决斗前谈话之时,胡一刀又道:“你若杀了我,这孩子日后必定找你报仇,你好好照顾他吧。”苗人凤的回答则是:“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这孩子我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
五日的决斗之后,胡一刀到底是怎么死的,第一个讲述者宝树和尚有所隐瞒,然而胡夫人那段遗言他却还是字字照说了:
“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日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
言讫,胡夫人横刀刎颈。
短短一句遗言意义丰富:第一表示她与丈夫情深意重,胡一刀既死,她徒留世间也只是煎熬,答应不死,只是为了尚有抚养孩子的任务。确切地说“二十年苦楚”,说明她早已想过待孩子长大自立,任务完成,依然是要自戕;之后她对苗人凤的托孤,胜过千言万语的赞颂,既从冷眼旁观者眼中道出苗人凤令人赞服心折的英雄气概,又显示出胡夫人识英雄知英雄之胸襟眼光,实在可与她的丈夫相匹,堪称女中豪杰;而胡一刀能得如此女子倾心爱慕,又反衬出他的英雄了得。
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胡夫人说这话时从容镇定,并未呼天抢地,也无含悲带怨,只是平静说来,表明自杀不是冲动之下的行为,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死去反而是偷懒,可见爱之深切,惟高山沧海堪与比拟:微斯人,生命便全无可恋,且成了干妨再世相见的障碍,必欲除之而后快。《雪山飞狐》全书,这一句最动魄惊心。当日第一次读至此处,为之浑身剧颤,泪如泉涌。那时我年方二七,抛书默祷:若将来我亦有幸能得与一人相爱,如胡一刀与胡夫人,则不求无患难无别离,只求上苍准我与他同死。
胡一刀胡夫人与苗人凤,有如隋末的风尘三侠李靖红拂虬髯客,教人想起贺铸的《六州歌头》:“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那冲霄的侠气,有如森寒剑气,光耀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