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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是“宫体诗”吗

2008-04-03 12:08阅读:
张天健关于唐诗问题的答问之七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是“宫体诗”吗

问:号为孤篇压全唐的张若虚名作《春江花月夜》,是一首宫体诗吗?
答:一谈到“宫体诗”,常令人有谈虎色变之感,何以如此?应先说说宫体诗。宫体诗,就是以宫廷为题材的诗,形式上,它辞采浮艳,格调婉媚;内容上,具有浓浓的富贵气和脂粉气,不出宫廷生活和男女私情,它肇始于梁简文帝萧纲。唐初诗坛,承齐梁余风,宫体诗仍很行时。宫体诗一直为世人诟病。张若虚的原诗是: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里我须引一则资料,据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四》引《晋书·宋志》云: 
《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堂堂
》,并陈后主所作。后主常与宫中女学士及 朝臣相和为诗,太常令何胥文又善于文咏,采其尤艳丽者以此为曲。而《乐府诗集》所载《春江花月夜》共有七首,隋炀帝二首、诸葛颖一首,初唐张子容二首,张若虚一首和晚唐温庭筠一首。却没有陈后主君臣之作。实则张若虚之前可借鉴对证的《春江花月夜》共五首,抄录如下: 
隋炀帝二首:“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   
诸葛颖一首:“花帆度柳浦,结缆隐梅洲;月色含江树,花影覆船楼。”   
张子容二首:“林花发岸口,气色动江新。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分明石潭里,宜照浣纱人。”“交甫怜瑶佩,仙妃难重期。沉沉绿江晚,惆怅碧云姿。初逢花上月,言是弄珠时。”
把以上所引资料的诗作综合比较分析,可以首先清楚地明确,作为乐府歌诗,两汉乐府与梁、陈乐府从篇题到内容都有很大不同,这已无须置疑,《春江花月夜》既为陈代所制之曲,是可以称为乐府新题或新声。这类诗流行于宫廷中,辞多浮艳,意多艳情,盈篇累牍,故称为宫体诗。在诗歌史上,它从来就是被否定的,把它当作瘟疫和细菌,认为唐诗之所以辉煌,就是在清除宫体的病毒后强壮起来的。这里我不必谈得太远,还是回到《春江花月夜》上,三十年代,闻一多首次推出宏文《宫体诗的自牍》,文章指出了六朝宫体诗的缺点和局限,并给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以极高的评价,令人心服。近年,也有为宫体诗争鸣的意见,如周振甫在《学林漫录·七集》有论文《春江花月夜的再认识》,对宫体诗做了细致的划分,对闻一多的论点持异议,他将宫体诗分为甲、乙二类,把以宫廷为中心的艳情诗称甲类;然后以《梁书·徐
传》为据,徐流传的五首都不是艳情诗,判定为乙类宫体诗,是属于宫体诗的新变体,并不写艳情,因此不存在犯罪和赎罪的问题,周振甫以为,犯罪的只是甲类宫体诗,而所犯的罪又根本无法赎;乙类宫体诗本来就是无罪,自然也就用不着赎。此论当然也很有说服力。 
问:作为宫体诗,上引之《春江花月夜》是属于甲类还是乙类?  
答:陈后主君臣的原作已佚,无法判明其犯罪与否,尚需作进一步探索论证。上引之《晋书·乐志》的资料,有一个引人注意的地方透出了消息,那“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此曲”,艳丽者还加一“尤”字,推测它除词藻的华美艳丽之外,还是含有“艳情”的。在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中有“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这熟知的典故在人心中会唤起“艳情”的联想,至于稍早于张若虚的张子容二首,第一首涉及浣纱人西施,第二首写郑交甫遇女仙事,与艳情关联,那末二句“初逢花上月,言是弄珠时”,语含双关,艳情在骨。所以此类诗歌要区分它完全属于乙类宫体诗,不是甲类宫体诗范畴,未必就能令人信服,这就是说,完全按周振甫先生的两类区别而不谈及联系,也是不够的。这里是否要另立一类非甲非乙类的宫体诗呢?不必。我认为从诗歌的发展流变考察宫体诗,才能对《春江花月夜》,特别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作正确的解析。吴小如先生曾有《说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一文说:“要知从艳情诗趋于净化、淡化、升华为美而不艳,也有一个逐渐进展,转化的过程,不是只凭张若虚一个作家的一首诗就倏尔妙手回春,尽湔前垢的,闻先生的赎罪说,无非是一种形象的比喻,从闻先生的文章中所引到的初唐四杰和刘希夷等诗人,也可以看出所谓‘以宫体救宫体’,原是一个渐变过程。不过张若虚的这一首《春江花月夜》,确乎出手不凡,一举而定乾坤,彻底改变了(或说扭转了,甚至可以说抛弃了)宫体诗的纨绔习气和以女性为玩物的恶劣作风,从而才搏得了闻先生如此崇高的评价。”我认为,吴先生的看法是令人信服的。 
问:那么,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宫体诗了。 
答:我不想用宫体诗这个可怕的令人厌弃的概念来论定它,但我又不能不联系宫体诗来认识它,我还要说的是,晚唐诗人杜牧《泊秦淮》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和《春江花月夜》属同一类型曲调。明人杨慎《升庵诗话·卷六》云:“《后庭花》,陈后主之所作也。主与幸臣各制歌词,极于轻荡,男女唱和,其音甚哀。”显然是亡国之音。而且是歌楼酒馆侑酒所唱,是使人魂销意软的曲调,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曲调,看来虽已不算十分情艳,但还是柔婉荡人意志的。可见它具有的被诸管弦的音乐特色,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虽还未完全洗净宫体诗的铅华,但它已是一首脱尽宫体的诗,它已经不是能够被之管弦的《春江花月夜》曲调,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与卢照邻的《长安古意》长篇七古一样,不能谱成乐章,这是毫无疑义的。 
问:如此看来,张若虚好像是有意在把宫体引向一个新的里程,脱离原来的窝臼。 
答:对,可以这么说,张若虚此诗能为当时和后世所仰,正说明他具有艰难创制的不朽功劳,且看闻一多在《宫体诗自赎》中对此诗的评论:“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诗人“已从美的暂促性中”逐渐领悟到一种宇宙意识,一种超越时空的永恒观念,诗人表达这种“永恒”观念是“一个最缥缈,又最实在,令人惊喜,又令人震怖的存在,在它面前一切都变渺小了,一切都没有了”“就在那彻悟的一刹那间”,诗人成了“哲人”,冷静庄严地,“不卑不亢”而“深沉”“纯正”地进入一个 绝、静穆、寥廓的境界,“在这种诗的面前,一切的赞叹是饶舌,几乎是亵渎。” 
永恒观念,宇宙意识必须以人生为对立面,从人生之有限与宇宙之无限相比,才能见永恒伟大。所以往往感生之短暂,羡物之无穷。在初唐诗人中,通过永恒观念和宇宙意识惊醒人生的主题,已有出现,如卢照邻《长安古意》:“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节物风光”,“桑田碧海”的剧变是“须臾”的短暂“青松”是永恒的象征,把它同凡庸鄙俗的“金阶白玉堂”对比,诗人的感情达到了理性的升华。王勃《滕王阁诗》:“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阁中帝子”,“槛外长江”,是人生短促与长江无穷相比,揭开物换星移的剧变。至于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苍茫渺远,天地悠悠,揭示宇宙意识,同时又“怆然泪下”,那催人震醒之情,有如大声疾呼。但是,众作之中,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全篇连环反复,更有高绝的境界阐述了这个主题。如名句: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后出的李白《把酒问月》名篇,正是直承张若虚这条思路的沿续,“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曾如此。”许多名家名篇都从各自不同的角度领悟和阐发了这类主题。所以,我们面对着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冥思,也就不能不悟出,他这种宇宙意识对永恒的领悟,从积极意义上看,感召人生,建功立业,不正是盛唐精神的焕发吗?吴小如说:“它的出现既难能可贵又理所当然,因为这是时代赋予这一批诗人的使命。然而,如果专就突破宫体诗的平凡庸俗的藩篱而言,它确愧为是一篇典型之作,难怪闻一多先生把张若虚誉为与陈子昂分工合作清除了盛唐的路障的大诗人,认为他的‘功绩是无从估计的’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从思想内容上谈,是为“宫体诗”赎了罪,从社会意义上谈,开发影响了盛唐诗人阐发宇宙人生的积极主题。 
问:作为宫体的《春江花月夜》,请谈谈它的特征。 
答:以上谈的,大都涉及思想意义的发展、演进,从六朝人写这类诗的艺术手法,若以隋炀帝、诸葛颖提供的《春江花月夜》看,张若虚写这首同题诗作,可以说有承借更有超越。用这个题目作诗,要扣住题目提供的“春”、“江”、“花”、“月”、“夜”五个景物构思,景物要体现在诗句中,上乘的诗,当然要严密布局,精巧构思,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怎么布局构思的呢?“春”是季节,是表大范畴的时间观念,是全诗的总背景,所以全诗第一个字便出现,“夜”是小范畴的时间观念,自然,不是夜间,也就不可能写“月”,反过来,只要写了月,也就包括了夜,“春”与“花”相关,虽然四季有花,但春天最多,“花”是“春”的特征,一个矛盾是“花”在夜晚较难观赏,可又不能说无法观赏,何况月夜,但不能多写,前后仅出现两次,并且用虚笔。余下的“江”“月”,是全诗重点,统摄全篇,像经纬纽带组成贯通全诗的线索,“江”流地上,“月”行天空。江从地域上代表空间,它纵贯了唐代的南北版图;月从永恒上代表时间,诗从开头的“月生”——“海上明月共潮生”,到结尾“月落”
——“落月摇情满江树”,概括了夜幕初临到黎明将至完整的一晚。再看“江、月”关联,诗中各半,但又由于是夜景,“月”又是夜景最具代表性的特征,诗人又必须重笔写月,江水又只能在月光下才能显现,江又能映月影,江对月又起了衬托作用,成为月的背景,可见它们之间环环相扣,宛转关生,既顾全局又有重点的构思,必须精密谨严,没有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是绝对写不出的。对于诗人此诗的艺术特征,清人王尧衢《唐诗合解》有一节总评,破译了张若虚的秘法,抄录如下: 
此篇是逐解(“解”是音乐名词,古称一解,就是一节)转韵法,凡九解;前二解是起,后二解是收。起则渐渐吐题,收则渐渐结束。中五段是腹,虽其词有连有不连,而意则相生,至于题目五字,环转交错,各自生趣。春字四见,江字十二见,花字二见,月字十五见,夜字亦只二见。于江,则用海、潮、波、流、汀、沙、浦、潭、潇湘、碣石等以为陪;于月,则用天、空、霰、霜、云、楼、妆、台、帘、砧、鱼、雁、海、雾等以为映。于代代无穷,乘月望月之人内,摘出扁舟游子,楼上离人两种以描写情事。楼上宜月,扁舟在江,此两种人于春江花月夜最独关情,故知情文相生,各各呈艳,光怪陆离,不可端倪,直奇制也。全诗的格调音韵优美婉转,诗情与哲理节节相生,诗人用一颗求真的心,在探索宇宙奥秘,寻找人生源头。在神奇的永恒面前,他为现实的时光易逝,人生短暂忧伤。他更相信,人类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也是永恒的。因此,诗情透露的尽管忧伤,仍然轻快,虽有叹息,总是轻盈。他阐述了人人所有,却并非人人都能道出的哲理。无怪王运要称这首诗是“孤篇横绝”的大家之作了。 
对此诗,我就不用是宫体,或不是宫体的非此即彼的简单方式来论定了,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问者答: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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