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林森:禾山寺与禅林公案“解打鼓”
2020-01-14 08:24阅读:
禾山寺与禅林公案“解打鼓”
图文/龙林森
(永新师范84届校友)
禾山甘露寺
禾山,亦称秋山,雄踞于罗霄山脉中段,位于永新县西北边陲25公里处,因产“嘉禾”而得名。禾山有71峰,奇峰垒垒,连绵起伏,莽莽苍苍,气势磅礴。最高峰五老峰海拔1391米,为永新境内第一高峰。峰顶怪石嶙峋,峡谷飞瀑流泉。禾山脚下,有禾山寺。据传,唐宰相姚崇、牛僧孺、宋宰相刘沆曾就读于此,后人为纪念姚崇、牛僧孺、刘沆三位宰相,在此筑姚相台、三相堂以祀之。禾山寺下有一雁塔,刘沆诗云:“雁塔惭题字,龙门喜酌泉。”
雁塔脚下,溪水潺潺,溪水两岸,悬崖峭壁,古木参天。其中一高耸的石崖上刻有苍劲有力的“龙溪”二字,为唐书法家颜真卿手迹,另一石壁上刻有无人完全认识的“百字碑”,今已毁。
据《永新县志》(清同治版)载:“禾山寺即古大智院,唐文德中(888年),为西域僧达奚驻锡处。五代时,无殷禅师居之,名闻遐迩,南唐后主锡以澄源之号。宋诏改甘露禅寺。内藏太宗赐物,有南唐所进佛牙舍利,及摩羯提国所进释迦如来真身舍利。寺中有一镬,径可丈余,半瘗于土,或为僧徒盛时物,至今称千僧釜。”
禾山寺原有良田百亩、山林十处,寺院占地面积80余亩,寺院房屋百余间、僧侣最多时达千人,可见当时此地的礼佛和读书风气之盛。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奇特的现象,佛教的寺庙与儒家的书院往往有一定的亲缘关系,或并肩而立,或合爨同炉。匡庐的东林寺有白鹿洞书院相依,青原的净居寺旁边有青原书院,而禾山寺则与禾山书院合二为一。
五代时,无殷禅师(884—960),亦称澄源禅师,揭“禾山之鼓”以示学者,天下丛林,翕然响应。由南唐以迄两宋、唱导于此山者二十余人,皆名列《灯录》(亦称《禾山灯录集》)。而楚公、普公、方公、湛公、传公的法席之隆与澄公颉颃。于是,禾山之名遂与青原、匡庐鼎峙江右,禾山寺跻身于江南名刹之列。
“禾山之鼓”,即“禾山解打鼓”,又作“禾山四打鼓”、“禾山打鼓”、“解打鼓”。
据传,无殷禅师驻锡禾山寺后,声名渐显,南唐后主李煜召见他,问:“和尚何处来?”禅师答:“禾山来。”后主又问:“山在何处?”禅师又答:“人来朝凤阙,山岳不能移。你召唤了我,我不能不来,但禾山就是禾山,打鼓撞钟,自是一家,不管是谁都不能移走的。”这回答语带玄机,绵里藏针,不亢不卑。后主肃然起敬,于是封无殷禅师的法号为“澄源”。
据《碧岩录》载,一天,无殷禅师给僧徒们讲解佛经,一位僧徒问:“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谓之真过,请问大师,什么是真过?”禅师答:“解打鼓。”僧徒又问:“什么是真谛?”禅师答:“解打鼓。”僧徒无奈,再问:“即心即佛则不问,什么是非心非佛?”禅师答:“解打鼓。”僧徒又问:“向上人来时,如何接?”禅师答:“解打鼓。”
禅门经典《宝藏论》中有一段话:“学道者有三:其一为之真,其二谓之邻,其三谓之闻。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谓之真。”
师徒这段对话里的“邻”,是接近的意思;“真谛”,是真实的意义或道理,或真实不妄之义理,佛经认为,世间法为俗谛,出世间法为真谛;“真过”,即真正的过,是真正领悟的意思。浅闻深悟,深闻不悟。“向上人来时,如何接?”有的版本则为“什么是向上事?”“向上事”,就是指向上解脱之事,上求菩萨之事;“向上人”,则指领悟透彻,开悟向上之人、境界显达之人;“接”,在这里是“交往”、“教示”的意思。
这就是禅林著名的“禾山打鼓”公案。
禾山雁塔
何谓禅林公案?禅宗认为,历代宗门祖师典范性的言行可以判别学人的是非迷悟,称“公案”。“公案”被视为禅门传法的“血脉”,祖师“直指”的法门。其作用在于对机开示,打破情识之网,进而悟入“无分别智”。禅门各宗就传诵着许多祖师言行和内省经验,陆续记载在各类语录和灯录中。正如宋·圆悟《碧岩录》第九八则评唱指出:“古人事不获已,对机垂示,后人唤作公案因缘。”禾山无殷禅师对于学人之参问,四次均答以“解打鼓”,而没有直接告诉其答案、其做法,令人费解,令人深思。而听者、读者、禅者对“解打鼓”的理解和领悟又各不相同,且能自圆其说,故被载入《碧岩录》和《宗鉴法林》。那么,“解打鼓”的真正含义是什么?禅师又如何评价呢?
东禅岳禅师云:“禾山以无量义百千法门揭日月而行,浮云岂能掩蔽?东禅不打者破鼓,临机设变,见兔放鹰,且要诸人各各相委。如何是真过?实语。如何是真谛?如语。如何是非心非佛?不诳语。如何是向上事?不异语。此四转语如铁蒺藜,吞得过是好手。其或未然,言多去道转远。”
有禅师认为,解打鼓,即响在后面之意,亦即寓玄旨于言外之意。真正体会诸佛悟境之人,视无味之言语,无关于慧解;若能于此理会,则当下犹如桶底脱落,执情尽除而蓦然开悟。宋·雪窦重显禅师颂之,云:“一拽石,二般土,发机须是千钧弩。象骨老师曾辊毬,争似禾山解打鼓?报君知,莫莽卤,甜者甜兮苦者苦。”
有禅师认为,解打鼓,是讲要会打(敲)鼓,要懂鼓声的含义。这个回答和赵州禅师的“吃茶去”、洞山禅师的“麻三斤”有相近之处,又有特殊之处。相近之处,就是有“截断众流”的含义,阻断学人的不恰当的思考方式,启发学人向自心的本性上用力,而不是向外去问这个问那个。特殊之处在于,鼓声有其特殊,民间有“锣鼓听音,说话听声”的俗语,是讲要懂得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要懂得如何打鼓。懂得了鼓声的声外之音,那么,你提的这些问题,就都有答案了。所以有人说,禅是什么?禅是禾山打鼓。为什么?因为只有向上之人、开悟之人才会明白对这个公案的理解:“不涉理性,亦无议论处,直下便会。”这就是说,不可以理性分析,也没有什么好议论的,直接就当入手,便会领会。也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神秘的,不必过多解读。投子青禅师曾颂这一公案:“布毛拈起费人言,争似禾山一句传。打鼓一声喧宇宙,冰寒千丈忽生莲。”
综上所述,“解打鼓”旨在开示真正之解脱,唯在于领会此一包含所有事实而始终同一之“解打鼓”,在于各自的领悟。这里“解打鼓”的“解”不是理解的“解”,而是情态动词“会”之意。禾山无殷禅师不愧是一位听到击鼓之声而悟道的高人。
显然,“解打鼓”就是会打鼓。参禅如打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奥义、玄机、真谛都在鼓声之中,又在鼓声之外,全看你的悟性。孤灯残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要从紧一声缓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的鼓声中去领悟,从简单平凡的事物中去探寻。参禅如此,做人做事做学问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