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俊珂:母亲的泪与笑
2024-04-07 10:30阅读:
往事或有所忆,最是母亲青壮年时的故事。
我的母亲年青时在镇平县高丘镇野鸡脖村是积极分子,样样活干得风生水起。县委派驻村里的工作队长蒋先友伯伯非常看好我母亲的上进心和工作能力,他主动担任我母亲的入党介绍人,经过他们的培养教育妈妈顺利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我母亲二十二岁那年,县里在村级的优秀积极分子当中遴选招工,妈妈面试成功后被分配在国营镇平县针织厂工作。她在“党员先锋班”做过一流挡车工、后整理工,虽说她识字不多,但干起活来“千斤重担也敢挑”,为出满勤创一流,她忍痛割爱将刚生下不久的小哥哥送到乡下让奶妈抚养。她深知,当孩子在妈妈怀中吮吸着她的乳液就如同吮吸着鲜甜甘美的樱桃一般。可那个时代那个年月她没有那样做。
一到礼拜日,妈妈总是徒步去到十八里外的乡下看望小哥哥。当她见到哥哥一副怯生生的如同路人娇小瘦嫩的脸庞时,她的鼻子里象灌了醋一样酸溜溜的;当她看到乡村少妇一个个怀抱稚子娇嗲嗲地吻脸蛋时,两行热泪无声地顺颊而下;当她掀起小衣裳瞧见小哥哥被烫伤的疤痕时,妈妈嚎啕大哭了,双手死死地搂紧小哥哥,边哭边用舌头舔食哥哥两行晶晶莹莹的细线泪。那伤心痛楚样,一幕幕惹得围观的女邻居一个个背过身掩面而泣。
时光穿越到1960年。那一年是河南人大逃荒大逃难之年,听说农村饿死了许多人。田里的庄稼几乎绝收,村上的大人小孩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饥肠辘辘,面色焦黄,整日里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儿。为了活命人们千方百计去田间地头刨食物,连刺角芽,面条菜,榆树皮都早已成为大人小孩果腹度日的美餐。刚强得要命的外公外婆既不想方设法去庄稼地里找食物,又不向亲戚朋友开口,天天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挣扎着。邻村在高丘镇搬运站工作的樊大爷看到此情此景后心声善念。他在赶着马车去县城进货时专门来到县针织
厂,把外公外婆快要被饿死的消息告诉了我母亲。父母很快想尽办法,在街上购买了10斤白酒,一编织袋红萝卜,母亲硬是靠着肩扛手拎徒步80多里回到了娘家。
到家后母亲看到外婆院子里三只老母鸡瘫卧在地上,像三个垂垂老人一样气息奄奄,顿时火冒三丈高,数落外公一顿后,她让大舅磨刀霍霍杀了一只老母鸡,兑上红萝卜,熬上一锅鸡块萝卜菜,大家美美地吃上了一顿饱餐。后来,外公外婆就是靠着这白酒和红萝卜才熬过了那艰难困苦的岁月……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妈妈被迫回到了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变成了农民党员,一个地地道道的“早起五更晚下田,一天只挣一毛钱”的踏实肯干而又极其普通的妇女干部。
夏天和秋天扯着手,带着收获的果实欢快地离去了,冬天咄咄地向背负多重责任的妈妈走来。为了能让我们兄弟四人遮风挡寒,渡过冰冻三尺的隆冬而不被冻坏冻伤,妈妈手握纺车熬过了多少个困乏疲惫的日日夜夜。到了夜深人静无狗吠时,在吾家那爿小土墙院里,就只有冷冷清清的月光和嘤嘤嗡嗡的纺车声了。随着她右手腕娴熟均匀的旋转,那机灵的纺车便吱吱嗡嗡欢快地歌唱。摇困了,打几个呵欠;摇累了,站起来伸伸腿弯弯腰。听人说,母亲的手巧就巧在纤细的手指上,她捋出来的线穗子细密密,匀实实,那个儿就像比着做的。那纺车声清脆嘹亮,象小石河里潺潺流水,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欢快而动听。真真切切,那纺车声颇似摇篮曲,催我入睡,催我酣眠,催我进入甜甜的梦乡……
每每到了腊月母亲就熬煎起来。一是怕家里棉衣棉被少冻坏了我们,二是怕一大家子人缺吃少穿的,过新年了太寒碜。而我们弟兄几个正值长个子的年龄,整天吃粗粮、穿布衣,只有盼着过新年了才能穿上崭新的衣裳,才能吃上“大鱼大肉”,才能挣来十块八块压岁钱。
我最期盼腊月二十六这天了,因为在县城忙乎工作数个月不曾回家的父亲,一定会带回来好多过年的丰盛礼物。除了糖果瓜子花生外,还会有做工精致的上海产的小蛋糕小点心。细心的父亲还会买上几张漂亮时尚的窗花。不过那时的窗花大都是大红颜色的,而且图案单一,上边印的字也不像现今“吉祥如意”、“福寿安康”,全是些“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即便这样,母亲也十分欢喜。她还教我如何对称的把红红的窗花贴在粘有白纸的木制窗户上。等到瑞雪一降,满院子被映照得彤红彤红,十分好看,就像小人书上看到的景致一模一样。
恢复高考后的第三年,为了不影响我们弟兄仨的学业成绩,父亲把我们一块接到了县城居住。那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宽裕,母亲怕影响我们几个长个子,经常去城东曾家街上捡便宜货,看见农村来卖肉卖菜的急忙套近乎,用低价格买来大肉、韭菜、萝卜等,然后去老杨家轧面铺买来做菜卷用的面叶子。老杨家历来做工精细,而且轧出来的面叶饺子叶柔软较薄,你要是包饺子,不但好包好捏边,而且煮出来很劲道。要是蒸菜卷,那面皮稍微有点硬实,但蒸出来的菜卷柔软皮薄,透亮丝丝,老远就闻到了香味,看到了绿油油的韭菜,红鲜鲜的肉。母亲看着我们几个狼吞虎咽的吃相抿着嘴笑了。
那句不愿诉也不想说的“天有不测风云”的残酷现实终于临头了。庚申年清明节傍晚,烟雨濛濛,三弟骑单车上学途中被一个粗野的马车夫两千多斤重的车轧断了小腿,鲜血流淌了一大片,殷红殷红怕死人,妈妈见此状立刻晕过去了。她的心被撕碎了,她的肝被揪走了,眼泪似秒摆一样嘀嗒嘀嗒永不停息。可三弟是个硬汉子,一个十四岁腿被压断且自个儿使其恢复原状而不流泪的男子汉。可妈妈每次护理他时必流泪,遇到亲朋好友探视时必流泪。一见母亲泪流满面,三弟的泪水象放开闸的渠水哗哗啦啦急速而下。“妈,你不哭我也不哭!”瞬间,便见母亲和三弟抱头痛哭,遽刻变成了两个泪人儿。那眼泪是慈母的心血泪,是向厄运抗争的泪水。每当遇到雨季,瞧见满街七彩伞盛放如朵朵湿菌,就想起来那个清明时节烟雨濛濛的傍晚……
时年,具有二十多年党龄的母亲也恢复了工作,她以普通党员的身份,重新走上了生产第一线。领奖台上几次看到母亲舒心的笑。
舒心的笑至今还挂在妈妈的脸上,那时她笑,是因为身边有希望的男儿;现在她笑,是因为老党员带出来的三代党员在平凡的岗位上都相继干出了不平凡的业绩。
(作者简介:傅俊珂,曾用名付俊珂,笔名傅彧乐园。本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南省镇平县委宣传部原常务副部长、二级调研员。人民日报图片网和视觉中国500px签约摄影师。1987年以来在《经济日报》《农民日报》《河南日报》《共产党员》《生育丛刊》《躬耕文学》等报刊报刊发表文章760多篇,其中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100多篇,部分文章获得征文比赛一等奖或优秀奖。在《农民日报》《新民晚报》《河南日报》等报刊发表新闻图片200多幅,摄影作品有18幅(含组照)先后荣获河南省、云南省、山东省摄影家协会等举办的全国摄影大赛三等奖和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