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哭泣的骆驼》的文化人类学解读与反思
2009-09-01 04:07阅读：
《哭泣的骆驼》影片海报
古老的蒙古草原游牧民族信奉天人合一，感情是维系人、自然、和生灵的纽带。母骆驼失去的母性需要人们应用音乐的力量来召唤久远的感情“承诺”；同时，在现代科技文明无言以对的时候，唯有古老信仰和仪式具有这种感召的力量。古老的信仰、文化与现代科技文明不期而遇……
《哭泣的骆驼》用电影镜头讲述了现代社会背景下蒙古国南部戈壁沙漠的一个传统蒙古族游牧家庭里发生的一段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相生相息的感人故事。小男孩纳安(Ugna)家里喂养的一只母骆驼（Ingen
Temee）难产了，虽历经千辛产下奄奄一息的小白驼，但母骆驼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接纳自己的孩子。为了拯救这只没有母爱、没有母乳哺育的可怜小白驼（Botok）的幼小生命，勇敢坚定的纳安和哥(Dude)受爷爷之托骑上骆驼穿越广袤沙漠到镇上的文化馆找来了一名马头琴乐师。乐师在族人围绕下主持了一个拯救小白驼的原始音乐仪式。乐师奏响了马头琴和着纳安
妈妈（姑）的歌声，母骆驼最终被感动并流下了眼泪，开始接纳和哺育自己的孩子，在古老原始的音乐仪式感召下，小白驼终于重拾母爱。
身为民族音乐学/音乐人类学学生，最深刻的感触是这部以剧情片姿态出现的《哭泣的骆驼》充满了人类学/民族学纪录片的手法和深度思考。影片虽是由德国慕尼黑电影学院的两名学生(
Byambasuren Davaa 蒙古人/ Luigi
Falorni德国人）拍摄的，虽然导演本人也坚持认为影片属于剧情片范畴，但该片所获多项大奖和奥斯卡提名都是划归为纪录片类的，而美国《华盛顿邮报》更是将这部片子定性为民族志影片杰作。我个人认为《哭泣的骆驼》是隐藏在剧情片身影后的真正的人类学纪录片。无论怎样的体裁划分，由于影片表达了“真实”的世界和人性的“真善美”，因此值得给与充分重视和细细品味。以下分两点解析：
首先，影片采用了明显的人类学田野考察的研究模式，充满了拍摄者对于自我与非我两极关系的人类学反思，处处显示出的拍摄者的客位观，主位观以及将自己注入主体的他者镜头意识，表达了镜头背后的拍摄者对于蒙古游牧民族人生哲学的认同和面临现代科技文明侵入时对民族命运的担忧与无奈，并不断引领观者一起加入思考。
拍摄者时而以不揉入感性色彩的纪实风格的镜头对传统游牧民族生活生产点滴给以忠实客观的记录和叙述，比如以全景镜头记录初春季节的风沙里的点点蒙古包，以阴冷的画面描述一群瑟缩的牲口，还有一家人围坐炉边喝着热热的羊奶，爷爷和妈妈为骆驼接生……；时而又以特写镜头将主导权交给了剧中的主要角色，让他们述说自己的故事：比如通过小男孩纳安与哥一路寻找马头琴乐师的过程中开始对电视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下图）来表达蒙古族游牧民族年轻一代对待外面的现代科技文明世界的向往。
而纳安温厚内敛的母亲（姑），面对可怜的小白驼、远途归来的儿子、歌声中恢复母性的骆驼、以及怀中撒娇想要电视机的纳安，脸上始终如一是微笑着的安详坚定的神情，她虽身处镜头中央，却让人分明感受到她游离在镜头之外，仿佛说，对于蒙古游牧民族，悲和喜不过是交替着的一段段短暂的生命主题，人的生命属于上天和自然。
可以说天人合一的永恒信念贯穿了整个蒙古族悠远的历史，这个民族透着那么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隐藏在镜头后面的思考者的高明之处正是体现在通过灵动的纳安来代表向往改变的蒙古游牧民族的年轻人群体，而通过代表了整个蒙古族女性群体形象的超脱尘世的母亲（姑）的形象来歌颂蒙古游牧民族永远不变的坚定传统美。母亲和儿子在这里更多地被用来隐喻传统和现代，母亲面对自己孕育的孩子总是微笑着张开宽厚的双臂……；拍摄者还大量运用了空间切换的蒙太奇手法，将纳安远行途中和市镇里接触到的在现代科技文明社会的所见所闻与遥远家里那宁静的蒙古包场面不断交切，目的直指文化变迁下人们心中一直在重构的蒙古族游牧民族的历史；拍摄者隐藏自己的手法还体现在《哭泣的骆驼》的后期剪辑上，虽是纪录片，仔细看来，却发现每个角色（包括动物角色）至始至终都没有多余地看镜头一眼，甚至与乐师第一次见面，乐师是那么自然地走入镜头，不禁让人对此流露怀疑，不过细想来，只要表达的内容是真实的，运用剪辑的手段倒也无关宏旨，剪辑的力量更多意义上是艺术的，抽象的，隐喻式的。因为镜头的重新组合和取舍中，新的意义（多具有抽象和隐喻的意义）诞生了，这就是本质意义上的超越表层的“真”。“隐喻普遍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不但存在于语言中，而且存在于我们的思想和行为中，我们赖以思维和行为的一般概念系统，从根本上讲都是隐喻式的”（
Lakoff和Johnson，1980）。
蒙古族出身的拍摄者宾巴苏伦·达瓦（Byambasuren
Davaa）以主体性他者身份对古老的蒙古游牧民族在现代社会历史时期生存现状进行了深刻反思。实际上，在20世纪60年代后，人类学片的拍摄思想开始从真实、客观、科学的超然姿态转向了'分享'。'分享'的思想是一种反馈式的人类学思想，其中重要的一点是允许人类学片反映拍摄者的情感。
或许是一种巧合，拍摄者对现代和传统的主体价值判断在影片中的确有所体现，她面对现代科技文明，运用镜头表达了虽担忧却无奈的情绪。因而我们在影片结尾处看到电视机最终还是进入了纳安家的蒙古包。“宾巴苏伦·达瓦与她影片中的人物信奉相同的人生哲学。她对待游牧民的那种恭敬之情与游牧民对待自然的情感是一致的——她与这些游牧民共同生活了几个星期，而当她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尽可能少的痕迹。”（《环球时报》2005年11月21日
第15版）。《哭泣的骆驼》将田野资料的相对真实与人类学理论思考和拍摄者的个人情感历程联系起来，反映出的正是人类学片的理想和信念。
其次，《哭泣的骆驼》还刻画了两个仪式。一个是祭天神仪式，在仪式中，系在木柱上的蓝色哈达在狂风中扑扑作响，族人围绕石碓席地而坐，地上摆放着一些骆驼的泥塑，两位喇嘛（今日的蒙古人信奉喇嘛教）诵经祈求天神保佑骆驼；另一个仪式是民间马头琴乐师以琴声和母亲（姑）的歌声感召生灵的母性，来拯救小白驼重获母爱的古老音乐仪式。肃穆的仪式开始了，马头琴系着蓝色的哈达悬挂在驼峰上，马头琴弦在母骆驼的呼吸声和疾驰的风沙中发出低鸣，随后乐师奏响了马头琴，悠扬琴思，低吟回转，纳安妈妈（姑）不断地轻抚母骆驼的脊背，深情吟唱起古老的《劝奶歌》（在蒙古游牧民族的民俗中，《劝奶歌》可以对母羊也可以对母骆驼唱，在蒙古人看来实际上这不能算是通常人们口中所说的歌的概念，因为他们的歌是对人唱的，而他们称这种《劝奶歌》为“呔咕”，是一种无词旋律，以虚词“呔咕”贯穿始终，专门唱给与人共生息的生灵听的）。仪式结束一刻，母骆驼终被感动，眼中竟哗哗地流下了眼泪，开始接纳和哺育自己的孩子。仪式这一刻，周围所有的骆驼都被歌声感召，驻足倾听，在凝结窒息的空气中，每颗心对真情的追求伴随着伟大的母爱升华到极致，歌声荡气回肠，令人唏嘘无限。此时，再回头看一眼那只小白驼，没有心机地忽闪着机灵的双眼，微翘嘴唇，神情不惧地观察着这个世界。是啊！失去母爱的时光已成追忆，小白驼记忆深处难忘的是纳安一家付出的真情。小白驼的未来又怎会孤独，与骆驼为伴的人类也因而在戈壁滩上谱写着一段如歌的历史。两个仪式的展现让人轻易捕捉到蒙古族游牧民族那种尊崇天神并信守天，人，自然，和生灵共生共息的感情“承诺”，是信仰的文化力量让蒙古人民与生态环境合二为一。面对西方媒体采访时，拍摄者宾巴苏伦·达瓦这样表述蒙古人民信奉的人与自然的关系：“您瞧，在蒙古我们从小就学会了适应。我们不希望征服自然，而是要与自然和谐地共存，并始终追求索取和给予的平衡——这需要很强的适应能力。（《环球时报》2005年11月21日
第15版）”在古老音乐仪式中，乐师使用的马头琴在蒙古族游牧民族人民心中本身就隐喻着人与动物的深厚感情。传说一位牧人为怀念死去的白马，取其腿骨为柱，头骨为筒，尾毛为弓弦，制成二弦琴，在琴杆的顶部按白马的模样雕刻了一个马头，马头琴因此得名（《辞海》音乐条目）。我认为影片通过原始音乐仪式试图揭示两层含义：一是古老的蒙古游牧民族是信奉天人、自然、生灵合一相处的民族，靠感情的相互承诺和依赖来维系，失去母性的情感纽带的母骆驼需要人们应用相似的情感“路径”来找回，那就是古老仪式中音乐的力量；二是，为了拯救小白驼，原始音乐仪式被用于感动生灵，而不是现代科技文明。换句话说，当现代科技文明无言以对时，唯有古老的信仰和文化的力量可以召回失落的母性（不过很可惜，影片并没有对此层面的意义给与充分展开）。音乐沟通人与自然，生灵的感情纽带以及古老仪式在现代的意义这两点我认为是本片最出色，最有价值的地方。
第二点意义使我立刻想到人类学家庄孔韶教授于2002年拍摄的一部人类学纪录片《虎日》，内容是在彝族传统“虎日”，运用彝族古老的原始仪式来帮助吸毒成瘾的彝族兄弟戒毒。通过寻找一种信仰的、文化的力量来对抗人的生物性的成瘾性，而这些人在药物科学戒毒失败后都愿意求助原始的力量。在仪式上族人在巫师的带领下唱起了古老的歌曲，歌词大意：太阳在崇山峻岭中奔跑，我的心却失落在大山里。月光在水面上流淌，我的灵魂却消失在水里。我的祖先啊，不要再让你的子孙们承受苦难。唱词和仪式不断地召唤着古老的神秘力量—一种对信仰的承诺、一种以家族的集体名誉和生命作保证来切断对于毒品的依赖。结果，效果卓著。古老仪式战胜现代科学。
作为总结，我认为《哭泣的骆驼》以人类学视角、剧情片的形式向人们讲述了古老的蒙古草原游牧民族天人合一的信仰。一个如歌的民族，在歌声的感召下与自然、生灵融为一体，人与骆驼的情感依托通过仪式实现了沟通，这种力量其实并不神秘，千百年来的共生共息，造就了人和维系人、自然、生灵的感情关系；同时，《哭泣的骆驼》的镜头修辞艺术的大量运用（隐喻，类比等），把现代科技文明与古老信仰和原始仪式不期而遇描绘的有趣又深刻，拍摄者从中试图抽象出：传统与现代如同母子，而古老的信仰与文化在现代社会中一定会得到重新定位并注入新的意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宾巴苏伦·达瓦就不只是引领我们来到故事的边缘观看，而是直接将我们带到了核心—这个充满了人类学意义的思考中心。幸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