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在更加努力地接近真实”——《长夜将尽》创作谈
2019-09-01 21:15阅读:

《长夜将尽》创作谈
凌寒
本不想再写下任何文字。小说在交付出去的那一刻就已完成,余下的皆是读者的事。“一千个读者就会有一千个哈姆莱特”,任何一本书都有它自身的命运,谁也无法主宰它命运之舟的航向。它将驶向何方,驶出多远,只能交由历史和他人去裁定去评说。但由于有太多的读者在讨论这本书,所以我就不得不说上几句了。
任何一部作品的完成,且不说这小说本身的真实性,也就是故事本身带给创作者的痛楚和挣扎有多少,单凭怀胎几年,有些甚至是十几年,几十年(如歌德一部《浮士德》写了六十年;《红楼梦》曹雪芹写了一生未完……)就足够让人敬重和感觉到那份呕心沥血了。创作是一个泣血的过程,作家阎连科说:“创作过程不是出版本身带来的紧迫感和压力,而是自己与自己的战斗,这种压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的。写作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依稀还记得在北大学习时躲在宿舍昏天暗地创作完《长夜将尽》,完后到圆明园跑步,那夜下着雨,我跑到道路尽头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这段我在“后记”里说道过。
从这个角度出发,没有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东西不想被世人广知和认可。“宁可被争议也不要被淹没”,这是我真实的观点。没有任何事情不需要付出它的代价。余秋雨先生说过:“没
有争议的行为肯定不是创造,没有争议的人物肯定不是创造者。”我且不敢说我是创造者还是创造,但与其沉没于浩瀚人海我宁可被推上风口浪尖。
《长夜将尽》开头第一句:“我的母亲是个心狠的女人。”然后写到叶檀的后母怎么打她,与结尾处那个小女孩叫叶檀“妈妈”形成前后呼应的对比。叶檀的母亲是后妈的身份,最后叶檀也延续了她母亲的宿命,成为了下一代的后母。但爱终究替代了恨。叶檀经由恨转化为爱,所有的怨楚最终都被原谅和释怀。另外,叶檀亲生母亲的打扮,“白的刺眼的白头巾和一袭耀眼的红衣衫”也是有所隐喻的,这是一种纯粹和激情的象征,像一团火焰,经由烈焰至燃烧殆尽。尽管要付出她的代价,但这正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河流”可以是任何的隐喻,可以是你追寻的任何一样事物。无论是梦想、情爱、抑或是名和利……都在其中。这个世上总有一条河流是你愿倾尽一生去追寻的。
“一个人只有真正历经事情才能成长。”一个未曾经历世事之人是谈不上真正成长,更谈不上大格局和大境界的,更别提产生内在真正的力量。《长夜将尽》里的叶檀就是如此,——“经过河流的汹涌和寂静,而终于变成了一片大海。”大海是深远的,是辽阔的,是包容万物的。无论是过往的艰辛苦楚、难言的曲折幽暗都终将如大海一般得到沉淀和升华。
《在欲流的河流上》也许是让人震惊的一部短篇,很多读者向我表示过这种“大惊失色”。我在“序”也说道过:“小说在看似以‘情欲”为主线的基础铺展故事情节,其本质却是在揭示人性的幽微暗处和复杂,揭示人生的变幻无常及自然规律不以个人为转移之真理……字里行间透露出哲学的睿智,并上升到宗教的高度加以审视,使得小说又赋予宗教之意味。”所以我真正想要反映和表达的只是“真实”,只是人性,只是想要让更多的人了解真相,而不是被蒙蔽双眼。我所说的这种真实不是生活的那种真实,而是抚去表面所有的掩饰、伪善,而直抵灵魂的、赤祼的、甚至是不忍直视的那种“真实”。
余华在《活着》的序言里说过:“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在更加努力地接近真实。我的这种真实,不是生活里的那种真实。生活其实是不真实的,生活是一种真假掺半、鱼目混珠的事物。”(我在序里也引用了这段话)
叶檀也好,凛子也好,甚至是提柿子的女人和乔之,她们与余良、周慕云、画家、牧野都形成极大的反差与对比。这种对比是人性上的。甚至杜云雀和周慕云,杏枝与良子也形成极大的反差与对比。杜云雀和杏枝的出场绝不是一个闲笔,这是我要特别说明的。甚至包括春生和风生的出场也是一样,都是为了映衬和反照。这种反照与对比构成了极大的情感张力。这是一种质朴、纯洁之真善美与邪恶、伪善之无端行径的较量与反抗。
在后两篇《柿子》和《日光之下》里,人性复杂幽微的弱点也同样暴露无遗。贪婪、自私、变幻、厌倦……人性在上下五千年的文明进程中从来没有进步。我在北大上陈晓明和曹文轩老师的课,他们统一的观点都是:“好的小说一定是在探究人性。”而如何似《红楼梦》、《围城》般描写出人性的“微妙”之处,这就要看写作者的功底了。
诚如费尔南多·佩索阿言:“文学是艺术与思想的结合,是未被现实玷污的领悟——文学于我而言是人类倾其所能想要达到的目标,如果这些努力出自真正的人性,而非我们的兽性流露。人的表达意味着保留善而剔除恶。”
“文学就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虽然并不一定能剔除。但至少要被“看见”,而不是被遮蔽。这就是文学的使命,是我们每个写作者的使命。哪怕在最黯淡的地方,也要溅出光色,窥探出光明。哪怕在最寂寥之处,也要听得到来自内部深处的涌动。所以我在“序”里也说:“我们抒写黑暗,并不为黑暗本身,而是为了唤醒光明。”
也许是受日本文学(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渡边淳一、村上春树)和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毛姆、司汤达、茨威格、卡夫卡……等的影响较大,我在写作时也试尝抵达一种幽深、锋利、透彻之境,如卡夫卡以一把利斧劈开人内心深处冰封的大海。试尝以一支沉静的、犀利的、细腻的、敏锐的……极致之笔,纵使在描写最蛮野、最狂乱、最不堪的……人与事物之时,也希望能具有这种撼人的力量。
而毫无疑问,“真实”是抵达这种撼人之境最根本的前提。真实意味着彻底,意味着赤裸,意味着不遮掩。我曾就这个问题当面请教过贾平凹老先生,他如是告之我。写作只能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能投机取巧,不能心有旁骛、有所顾忌,不能考虑审查和出版的事……哪怕像《废都》一样被禁被人骂,也还是只能这样写。没有第二条路。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所有“真实”的创作和创作者都值得尊重。
功罪千秋付史评。小说亦是。
谢谢大家。
凌寒,大学中文系教师,北京大学访问学者,北大核心期刊编辑,教授文学、哲学,有文学评论、小说、诗歌、论文等发表,研究方向为:中国哲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代表作小说《日光之下》、《长夜将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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