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空不二,禅画一如
2008-04-12 20:52阅读:
——禅宗思想精义与中国禅画的意趣
迄今为止,对于中国禅画并没有一个普遍认同的权威界定。很多理论家和艺术家都常常会论及到关于禅的议题。“禅画”——这种宗教理念与艺术实践相结合的“混血儿”,既体现了宗教的“高妙”,也显现了艺术的“美感”,因而被众多追求高品味的人士所迷恋。
正如对漂亮的“混血儿”很难划定人种一样,对禅画的界定从理性的概念上也是很难划分的。尽管如此,感性的“相对内在统一性”往往又能让观者轻易地“嗅闻”到作品所散发出的“禅味”。有些画的“禅味”是非常浓厚的,由此传递的审美感受也是非常特殊的,如法常、梁楷、弘仁、朱耷等人的作品,那都是显而易见的“禅味”
,几乎所有见过的人,不论懂不懂禅都会脱口而出:“这画真是禅意十足”!
那么,“禅”的思想精髓是什么?
“禅画”的精神实质又是什么呢?
一、“禅”
当代学术界一般认为:西方文明的追求方向是积极地向外探索物质领域,通过征服自然来满足人的欲望;而东方文明则重在向内省察自身,通过认识自心,修证自我来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中国”——这一东方的文明古国,她在已进入全球性文明融合的深化中,一直根深蒂固地延续着传统文化的精髓和血脉。儒、释、道,这三家文化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代表,佛家则是这三家中精神提升的最终层面,而“禅”则是佛家思想的中心内核。
“禅”原为“禅那”的略称,“禅那”意译:“静虑”,“思维修”等。原为婆罗门教瑜珈中的一支,佛教采用了这个概念,释为“寂静”而“审虑”之义。《俱舍论》卷谓:“由定寂静,慧能审虑”。可见“禅那”是一种通过锻炼来达到寂静而又意识清明、澄澈的心境。“禅宗”亦称“心宗”,是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禅宗是最典型的中国化佛教宗派。
禅宗的理论基础是“如来藏缘起论”,认为众生本具佛性,与佛无异,因被妄想执着而不能显见,为能除却妄念,打破执着,则无论是“顿悟”或是“渐修”,均能“心开悟解”,“明心见性”,从而达到自在解脱的目的。禅宗注重“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对一切宗教形式和仪轨教条都采取“破执”的态度,强调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修心法要(《坛经》),并形成了各种生动活泼的禅修形式:“觉照”、“棒喝”、“机锋”、“公案”、“话头”,乃至“呵佛骂祖”,随机教化。禅修的观行法要则是观“真如实性”,舍离“有”与“无”、“一”与
“异”、“好”与“坏”等一切分别的“不二法门”。
“不二法门”是佛学思想的中心要点,它是体悟禅理的必经之门,可以说不明了“不二”之理的人是无法悟入禅境的。
什么叫“不二法门”呢?举一个例子:在学校的教室里,老师面对学生站在讲台上,“黑板”对于老师来说是在“后面”,而对于台下的学生来说是在“前面”,这“前”与“后”的相反结论是依据不同的“主体”才建立的,当这个“主体”发生了变化结论也就发生了改变。所以,如果既不在老师,也不在学生的位置上,“黑板”就无所谓“前”与“后”了。那么,人在判定事物的时候一直习惯于站在“自我”的立场去认识一切,一切的分别都基于这个“我”而建立,一切的烦恼,痛苦也是因“我”而产生,佛法称之为“我见”,“我执”。往往“我执”越重烦恼就越深,“我执”越轻烦恼就越少。因而,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也是越“自私”的人越痛苦,越“无私”的人越喜悦。
人因对“自我”的“执着”就同时会对“我所”拥有的东西的“执着”,包括执着于站在“自我”的立场所形成的一切观念,这就是“二边”的产生,佛说“远离二边”,“不执二边”就是不去执着于自己的认识分别和判断,清楚地认识到这些认识的基点是因有“我”才产生的,若能超越“自我”改换一下参照的主体,突破出去,以“无我”的立场去看待一切,原来的烦恼,迷惑就不复存在了。
《维摩诘经》中描述了三十一位菩萨(有悲心的觉悟者)论述“不二法门”的情形,他们皆以观矛盾对立面(二边)的不相舍离的自性空,以空性统一,泯灭“二边”为要。其中喜见菩萨阐述“色空不二”时说:“‘色’、‘空’为二,‘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于其中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禅宗六祖慧能说:“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依不二义,针对对方所执以除其执着”(《坛经》),《楞伽经》谓:“离阴热,长短、黑白乃至涅盘与生死等相,名不二”。《瑜伽师地论》云:“有及非有二俱远离,法相所摄真实性事,是名不二,由无二故,说名中道”,“中道”就是佛法的最高思想归处,所谓“中道了义”、“究竟第一义谛”、“入佛知见”、“般若正见”等都是说此。《金刚经》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就是指打破对“自我”及“我所”的执着就可见到“真性”(实相)——“真如本性”,就可入“不二法门”而行于“中道”了。
二、
“禅宗”
《联灯会要》记述了“禅”的最早公案: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法会上,大梵天王献上金色波罗花,佛祖“拈花示众”,众皆默然,不解其意。这时,唯有其上首弟子摩诃迦叶尊者会意于心,破颜微笑。佛祖云:“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于是大迦叶尊者便被尊为“天竺初祖”,由此开创了禅宗的脉系。这说是著名的“拈花微笑”公案。
从“初祖”大迦叶传到菩提达摩历经了二十八代的传承,从达摩渡海来华起中国的禅宗才算真正的开始。达摩与梁武帝“话不投机”之后就“一苇过江”,在南京江北的“定山寺”住歇了以后北上蒿山,“面壁九年”,终于等到了“立雪断臂”的慧可,授《楞伽经》四卷,而后“只履西归”。慧可就是中国禅宗二祖,这以后经过僧璨、道信、弘忍,直到第六祖——慧能。
慧能本是个山野樵夫,还是个文盲,竟能在听了别人诵经后“心即开悟”,而后安顿老母便“往黄梅,参礼五祖去了。”(《坛经》)如此顿悟的实例正应了佛法所说:“即时豁然,还得本心”(《维摩诘经》)。慧能后来在五祖为其讲说《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后“言下大悟”,这次他悟得更彻底。“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不二法门”。慧能所悟的与佛陀在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到的完全一致,都是亲证到了“诸相非相”的“真如实相”。
慧能得到了法衣,成了六祖,禅宗自此大兴起来。尤其是在其门下弟子神会等人的大力倡导“南宗”的“顿悟法门”之后,禅宗的影响非常深广,以致渗透到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
三、“禅画”
唐代中期禅宗思想开始融入中国绘画之中。初唐时慧能的顿悟法门历经了一番坎坷的弘法,在盛唐的神会等诸多弟子的大力弘扬下,于“安史之乱”期间逐渐成为众多民众的精神依托,并得到了朝廷的支持,成为禅宗的正统法脉。“禅画”就在这个时期真正形成了。
王维,他是禅画史上的先驱人,他被董其昌尊为“南宗”之祖,这是借用了禅宗的名头。他字摩诘,取自《维摩诘经》中的维摩诘居士之名。维摩诘是个在家修行的大居士,为佛世毗耶离城的长者,其慧辨神通,超过了佛陀的诸大弟子,被称为东方妙喜世界的大菩萨应现,是大乘在家菩萨的典型。王维家世信佛,常去禅林寺院论道谈禅,曾历诸师法席听取禅法,其“晚年长斋”,“退朝以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以致其最后“预知时至”,作别书数幅,多敦厉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笔而绝(《旧唐书王维传》),王维很自然地在诗画中渗入了禅的意趣。其绘画饱含禅意,境界高远,其破墨山水,笔迹劲爽(《历代名画记》)。其以水渗墨彩来渲染的新技法(破墨法)打破了青绿重色和线条勾勒的束缚。更适宜对自然景物随性的描绘,达到了“体物精微、状貌传神”的境界,体现了寂静悠远,自性朗达的禅意。苏轼称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如此高深的造诣若非参禅修心是难以做到的,因而有:“天机所到,而所学者皆不及”(《宣和画谱》)之说。
张澡和王洽是继王维之后的禅画大师有“南宗摩诘传张澡”之说,张澡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说法也与被称作“心宗”的禅宗旨意是吻合的。人以“王墨”名之的王洽常于酒酣之际泼墨素绢,自然天成,其颠狂呼喝,任性挥洒之趣更颇合禅家随性自在的意味。
五代两宋是禅画的兴盛时期,随着禅宗的兴盛,禅法更广泛而深入地体现在中国画中了。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专司绘事的禅林僧人,这些画僧都是以禅入画,他们超尘脱世,逸笔卓然,其中有贯休、巨然、惠崇、法常,居士中有石恪、苏轼、梁楷等。
贯休是五代前蜀禅僧,他的罗汉像梵相奇古、笔法野拙,他自谓“得之相梦中”(《宣和画谱》)。
巨然是宋初开元寺的画僧,工画山水,师法董源,以长披麻皴写山,晚年渐趋平淡,北宋沈括有:“江南董源僧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之说,其:“笔墨秀润,善为烟岚气象,山川高旷之景”(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其画在虚灵、幽僻、清远之中已将禅意显露无疑。《层崖丛树图》、《秋山问道图》、《烟浮小景》等都给人以虚静、幽远,同时又亲切平易的感受。巨然的笔法稳健,墨气清雅,画面虽淡且厚,虽寂且和,由“画迹”而观“心迹”便可对巨然的心态和悟境感同身受,画中纯正的气息在细细品察之后会让观者体会类似坐禅的感受。借以其画则可用类似“观想”之法,进而体会出因画而静,由静而定,由定生慧的“净化”次第,由此发挥止观双运,便会悟得禅画一如的境界。
北宋禅师仲仁和择仁两位一个画梅一个写松,都将禅意纳入画中。所画松梅亦画亦禅,无念忘我,在妙思玄想中焚香禅定意适,则一扫而成。(《华光梅谱》)
东坡居士是禅修的高士,他对禅理了然于心,应之于手,与佛家缘份极深,传说他的前生即是五祖戒和尚,今世亦与禅僧结缘交友者众多,皆“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志行苦卓,教法通洽”(《东坡志林》),苏轼的诗文皆为悟境极高的禅句,很多诗句在读诵之后足以让参禅者“言下大悟”,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庐山烟雨浙江潮”等,无不体现了东坡居士对佛法中“性空缘起”,“真空妙有”的深悟。苏轼本身是个典型的文人,他性格中超逸旷达,奔放豪迈之气与禅家的“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永嘉证道歌》)的胸襟非常相似。加之奉佛参禅的实修更让他的书画诗文禅意深厚,时人评其画:“一杯未嚼笔已濡,此理分明来面壁,我尝傍观不见画,只见佛祖遭呵骂”(李之仪《姑溪居士后集》)。
米芾对禅学也有深刻的参悟,他号“鹿门居士”,他说:“山水古今相师,少有出格者,因信笔作之,多以烟云掩映树石,意似便已”(《画史》)其“米家山水”朦胧幽寂、苍茫迷远与禅的寂静幽深,无为清旷之意颇为一致。
法常是南宋禅画的中坚人物,他是禅僧画派的典型代表。法常为径山寺无准师范的法嗣,他在绘画上题材广泛,手法多样,工细及粗放皆出其手,其笔墨枯淡,格调净寂,亦作泼墨山水,或用蔗渣草结作笔“随笔点墨,不费妆饰(夏文彦《图绘宝鉴》)。明代项元汴评之:“状物写生,迨出天巧,不惟肖似形貌,并得其意象。”法常不随时俗,不拘法度,曾为当时一些士人不满,元人多予恶评,视为“粗恶无古法”,故而后来其大量作品被来华日僧携归,正应了一句古话:阳春白雪,和者必寡。
梁楷是南宋时的在家禅画大师,他虽是宫廷画师却无视利禄功名,曾不受宋宁宗所赐的金带,其个性狂放不羁,中年后画风由细变减,承五代石恪遗风,梁楷所作禅画不少题材与禅宗都有关系,《六祖斫竹图》、《六祖撕经图》、《八高僧故事图》等,其经典之作《泼墨仙人图》更是笔简墨精,形神超拔,实为中国画史上的不朽之作。
南宋以后,禅画的盛气随着禅宗的衰败而开始跌落,此时文人画逐渐兴盛起来,文人墨戏渐渐替代了禅意水墨,虽然文人的美学观念总自觉地趋于禅意,但总的来说文人的精神认知层面终究与禅不可同语。
元以后的文人画虽亦格调高清、气韵雅逸,但更多的气息还是文人情怀。赵孟黻自称“奉佛弟子”,其作品的文雅之气粉饰了禅的真趣。
元四家都曾参禅习佛,因而品味不俗,其中倪瓒最上,他虽后来归入全真教,但早年也修习禅门,其画净人清,自谓“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能有“逸笔”之法其画定属“逸品”之例了。
董其昌是“松江画派”的领军人物,其号“香光居士”,
画史上他在书法、绘画、理论、鉴定等方面都影响巨大。董其昌身为显宦而思庇荫,“独好参曹洞禅”(陈继儒《容台集》),在读了《宗镜绿》之后豁然有悟,于是游心禅悦,在书、画、文中托以禅词。他著有《容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