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形式的多维透视——《边城》主题意蕴漫议
2017-12-31 13:40阅读:
把作品分析得过死、过于绝对,让学生囫囵吞枣地接受一个现成的结论,是中小学语文教学的通病。钱理群指出:“真正的文学作品总是具有极大的混沌性、模糊性,包含多重的(甚至是开掘不尽的)意义,有的意义甚至是可以意会不能言传,无法明晰化的,作品的价值要在读者的创造性阅读中去实现。”《边城》作为经典之作其主题意蕴也是多方面的,下面依据有关研究成果和个人心得,谈三个方面。
一
对于《边城》人们谈论最多的是作品所描述的人性美、人情美。沈从文说过:“《边城》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我写《边城》,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形式。想借重城中几个凡夫俗子,被一件普通的人事牵连在一处时,各人应有的一份哀乐,为人类的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
沈从文所强调的这种“人生形式”,我们可以结合老船夫的一生来理解。老船夫从二十岁起就守着这条渡船,来回摆渡,他“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踏实的在那里活下去”。对于女儿和屯戌兵士私定终身,做父亲的“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很淡定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到后来,“凡是一个良善的中国乡下人,一生中生活下来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业已全部得到了”。摆渡是一份清苦的工作,老船夫却忠于职守,在这个职位上辛劳了一辈子,不知帮助了多少人。在他的身上,尽显了“边城”人淳朴守信、安贫乐道、重义轻利等美好品德。
沈从文讴歌“边城”的人性美、人情美,源于他对城市人恶俗德性的体察。沈从文20岁起便从家乡走出来选定北京作为飘泊之地,他没受过完整的教育,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生活上也没有稳定的来源,却很想在北京这个大城市用一支笔打天下。这其中要忍受多少煎熬和苦痛,就可想而知了。生活在大都市中间,沈从文很快发现了城里人“仿佛细腻,其实庸俗;仿佛和平,其实阴险;仿佛清高,其实鬼祟”的德行,这让他感到
失望和厌恶。他自觉坚守“乡下人”的立场,对城里人主动采取疏离的态度,他说:“我实在是个乡下人……乡下人照例有根深柢固永远是乡巴佬的性情,爱憎和哀乐自有它独特的式样,与城市中人截然不同。”
然而事实上,城市人的德性正是整个社会世风日下的缩影。沈从文创作《边城》之时,即便在他的故乡凤凰古城,“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的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的那点正直朴素人情美,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的人生观”。沈从文回顾“民国初年那些太平年代的往事”,回避了湘西生活中的饥饿、残忍和血腥,对人物和环境作了较为理想化的处理,凸显了“边城”的人性美和人情美。他创作《边城》建构存放人性的圣殿,借以实现自我精神上的平衡:“我准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与生活不相粘附的诗……写那种和我目前生活完全相反,然而与我过去情感又十分相近的牧歌,方可望使生命得到平衡。”他希望《边城》能够“保留些本质在青年人的血里或梦里”,希望“借文字的力量,把野蛮人的血液注射到老态龙钟、颓废腐败的中华民族身体里去,使他兴奋起来,年轻起来”,希望给“在那里很寂寞的从事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以参照和信心。
《边城》里的人性美和人情美,体现了沈从文重构古朴刚健民族品格的构想。在他的观念里,湘西人的生命活力或许可以作为古老民族自我救赎的一种精神资源。而国民性改造应该从何处入手,正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知识阶层所关注的最现实最严峻的社会问题之一。
二
我们注意到,沈从文在谈到《边城》时还曾说,“我的主意不在领导人们去桃源旅行”,“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汪曾祺也说:“《边城》是一个怀旧的作品,是一种带有痛惜情绪的怀旧;《边城》是一个温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隐伏着作者很深的悲剧感。”那么沈从文的“悲痛”和“悲剧感”是缘何而生的呢?
沈从文是一位有着苗、汉、土家等民族血统的作家。长期以来,由于自然条件以及汉族统治阶层对少数民族的镇压和疏离,湘西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缓慢,在《边城》人物淳朴厚道、正直热情的表象之下,处处涌动着封闭愚昧、野蛮堕落的暗流。在“边城”小镇,“一切那么静寂,所以人每个日子皆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翠翠、傩送、天保、老船夫,从根本上讲皆为自然之子,他们生活里的憧憬、自由与欢乐,总是与原始、本能、野蛮绾结在一起,他们都不具有规划自我人生轨道的精神力量。二老傩送,用美名和歌声催开了少女翠翠的心扉,最后却负气出走,置思恋他的翠翠于苦难的深渊。正因为人物不能清醒地认识自我,更不能有效地表达自我,封闭隔膜,无法进行真正的交流,不能得到完满的人生,残缺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边城”的人们。所以朱光潜认为,《边城》“表现出受过长期压迫而富有幻想和敏感的少数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沉忧隐痛”。
沈从文有意对湘西人健康和美的生存方式,进行诗意地想象和提炼,然而当他依照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逼近“边城”人真实的生活时,又看到了故乡人荒蛮、困苦和挥之不去的悲剧性命运,这又让他梦断桃源,痛惜不已!
三
《边城》中无处不在的天意不凑巧和人事上的误解,不仅造成了人物之间的隔膜和孤独,决定了人的悲剧性命运,也宣示着人在本质上的无法自持。
翠翠和二老傩送的第一次邂逅,其实就是一场误会。傩送出于好意要翠翠到自己家楼上去等爷爷,翠翠心里正记着水手刚刚说过的楼上唱歌女人的丑事,以为傩送是欺侮她,便夹杂着等候祖父的焦急,狠狠地骂了句:“悖时砍脑壳的!”在这里,一方是热诚地帮助,一方是张冠李戴地误解,友善的热情却换得了一句恶意的咒骂,人与人面对面的沟通和交流,竟然如此轻易地产生了这样大的距离。傩送就要离开时,黄狗想追过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告给狗‘那种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乱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傩送本来知道刚才是在骂他,一转眼,却又自作多情地误解了翠翠的原意。
大老死后,二老从川东押货回来,正等着渡船。这本是一次绝好的相互表明好感的机会。由于青春期少女的封闭心理,翠翠看见二老像小兽一样回头向山林里跑掉了。老船夫以为翠翠故意不理会,心里觉得好笑,好久没到船上去。老船夫和翠翠对二老傩送本来是非常满意,却阴差阳错地弄出这般举动,让二老觉得婚事显然无望。这次误会,从根本上葬送了化解前嫌的机会,并最终导致二老负气出走,为人物的悲剧性命运埋下了祸根。
类似这样的误解和隔膜作品中还有很多,让我们觉得《边城》里的人物一直生活在种种不凑巧和误解之中,他们的一生就这样被牵连着、左右着,并最终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想来,真实的人生也往往是这样变幻无常,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