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与侠——简说武侠小说中侠客形象的流变
2022-03-22 12:39阅读：
我看武侠小说的时间应该不算短了，算是个武侠小说爱好者，常言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虽不是什么内行，但是看了这么多年的热闹自觉有些心得体会，愿与大家分享。
众所周知，武侠小说有新派与旧派之分，但是这个新与旧到底是怎么划分的，现在也是莫衷一是。在大陆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以1949年为分界线，在两岸分治之前的二三十年代，由平江不肖生、赵焕亭为发端，至还珠楼主、白羽等达至创作顶峰的武侠小说为旧派；在50年代初期兴起于港台地区，由梁羽生、金庸、卧龙生、司马翎、古龙等名家掀起的武侠小说创作浪潮为新派。而梁羽生先生更被誉之为“新派武侠小说开山祖”，但是这个说法在台湾并未得到认同。
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对武侠小说的态度则是，不管新派还是旧派，只要好看就行。因此也不必在称谓上过多纠缠。
侠是什么？
现在很多人在编写“武侠小说史”时，都会把《三侠五义》算做里程碑式的一部作品。这部书对侠或者侠客也给出了明确的定义：“行侠作义的人，到处随遇而安，非是他务必要拔树搜根，只因见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不下，仿佛与自己的事一般，因此，才不愧那个侠字。”
书中欧阳春曾说：“凡你我侠义做事，不要声张，总要机密，能够隐讳，宁可不露本来面目，只要剪恶除强扶危济困就是了。”
新派武侠小说开山祖梁羽生先生，在谈到武侠小说时曾说过：
“顾名思义，标明是写武侠小说，有武有侠。我认为，武是一种手段，侠是一个目的，通过武力的手段去达到侠义的目的。所以，侠是最重要的，武是次要的........那么，什么叫做侠，这有很多不同的见解。我的看法是，侠就是正义的行为。”梁羽生还说过，宁可无武不可无侠
梁羽生的这些看法在他的武侠小说中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贯彻，并在他的名著《大唐游侠传》中成功的塑造了史逸如这一无武之侠的光辉形象。另一位新派武侠宗师金庸先生也曾在他的书中说过“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应该说，不论是在新派还是旧派武侠小说中，“侠”都是一种正义的行为和目的，而侠客就是达成这个目的的人。而在单田芳先生的评书体系中，侠客更是一种头衔，是身份的象征。这并不是单氏评书所独有，只是单老的影响力大，因此体现得更明显。在单老名气最大的一部武侠评书《白眉大侠》中，作为主人公的徐良，号称“白眉大侠”。但是在这部煌煌320讲的长篇巨著中，徐良真正的行侠作义的举动，实在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其他侠（剑）客的表现也是大同小异，这些人除了帮助官府抓差办案之外，极少有除暴安良的义举。单田芳先生的另一部著名评书《童林传》，也存在类似的情况。
这些评书里的“高人”，按照武艺的强弱，主要分为侠客和剑客两大类，侠客并不是指这个人做了多少侠义的事，而是武艺达到了一定的水准而获得的“职称”，剑客也不是专指使剑的人，而是比侠客武艺更高的人获得的“职称”。
应该说，评书中的侠（剑）客形象，保留了公案小说的传统，在清代出现的《三侠五义》及其系列续作里面，塑造的高人大多是以帮助官府抓贼为己任，几乎没有（我本人就没见过）出现过那种反抗朝廷的“高人”被塑造为正面人物的情况。在这点上，晚出的《白眉大侠》与《三侠五义》系列保持了一致，但是侠气大为削弱，沦为点缀。在清末民初出现的《三侠剑》和《雍正剑侠图》（即《童林传》的母本），其主旨与《三侠五义》、《施公案》等书完全一样。这些书里的所谓高人，其价值观完全符合当时统治阶级所宣扬的忠孝观念和社会规范，可谓正统观念。
那么旧式的“侠客”是如何演变为新派之“大侠”的呢？这也是有一个渐变的过程的。清帝逊位民国建立之后，汉人的民族意识渐渐随之复苏，因此这个时期的武侠小说，开始出现将“反清义士”塑造为正面人物的现象，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就是显例；但和平江不肖生并驾齐驱的赵焕亭，在他的《精忠奇侠传》中，却没有出现反清的思想，可见当时两种思想是并行不悖的。
到了四十年代，香港出现大量以南少林故事为题材的武侠小说，这些小说公然为方世玉、洪熙官、三德和尚等小说人物翻案，颠倒原著中正反派的设置，其所表达的反清思想进一步明朗化。
1949年之后两岸分治，武侠小说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1952年，郎红浣在台湾《大华晚报》上开始连载武侠小说《古瑟哀弦》，郎红浣因为是旗人，所以他的书基本都是以清代为背景；成铁吾的《年羹尧新传》、《吕四娘别传》等作品，则公然打出反清复明牌，反抗清廷的侠士成为正面人物。然而随着台湾当局实施高压政策，武侠小说的写作受到极大限制，后起的作家或因受到限制、或因才学不足，纷纷在作品中抛开历史背景，写起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成人童话。
更加自由的香港则不同了，1954年梁羽生开始撰写《龙虎斗京华》，并因此一炮走红，梁羽生在这部处女作中，热情讴歌义和团，对腐朽的满清朝廷及其走狗痛加贬斥。从此，梁羽生拉开了武侠小说的写作生涯，终其一生共写下35部武侠小说，除《女帝奇英传》之外，其他所有的作品中塑造的大侠，都是不与官府同流合污，具有反抗精神的形象。与梁羽生同时的金庸和蹄风也是如此。金庸的《书剑恩仇录》、《碧血剑》、《雪山飞狐》等早期诸作，都是以反官府为主基调；蹄风更是写天下的侠士联合在一起，对抗、刺杀暴君雍正的故事。由此可以看出，经过短短几十年的变迁，人们的思想意识、价值观已经出现了颠覆性的变化。
我们现在看这些旧派武侠（包括传统评书）中的高人侠客，其言行似乎已经与当今社会的观念颇有不同，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人们的思想更加开放，追求个性和自由。以今日的眼光看几十年前甚至是上百年前的作品，就会觉得那些所谓高人奴性太重，其实我想，如果起石玉昆于地下，看今日之新派武侠小说，恐怕也是让他不能接受的，只怕他会指斥这些新派武侠小说中的大侠太没规矩，和草寇无异。因此，当我们评论一部作品时，我们不能脱离开成书背景来看一部书，每部作品都会有他的历史局限性，尤其是这些书的作者大都是说书人，他们的文化水平、思想意识都不能与曹雪芹这样的作家相提并论，毕竟《红楼梦》只有一部，我们现在觉得短打评书中的那些高人，见到官家时的谦卑态度，觉得不可思议，这就是以今日之眼光看古人言行的结果。
安知数十年之后的人，看今日之新派武侠小说又会如何评论呢？
2014年12月初稿
2022年3月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