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谱》刻本的“前世今生”
2010-10-19 21:48阅读:
凡是研究书法或爱好草书的人,都熟悉唐孙过庭所撰并以草书自书的《书谱》(残)。但长期以来,人们所见到的大多是刻本,直到辛亥革命后,才
有真迹影印本流传。据记载,《书谱》刻本,最早是宋刘焘等人集摹的《淳熙秘阁续法帖》本,亦称太清楼刻本,后有薛绍彭刻本,再后有明人的《停
云馆法帖》本和《玉烟堂帖》本。以上诸刻,据杨守敬《学书迩言》(文物出版社 1982 年 12
月版)的评价,断为“皆不佳”。而杨守敬最推崇的,是安麓村于康熙年间在天津沽水草堂钩勒上石的刻本,亦称安刻本或天津刻
本。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中称:“孙过庭《书谱》,??唯国初安麓村所刻绝精,有陈香泉释文。此石后归临川李氏,又归端午桥,惜有磨泐处。此
帖翻刻者甚多,皆可观。”
对于安刻《书谱》的推崇,除杨守敬外,尚有《碑帖叙录》(杨震方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年版),称它“刻极精,最称善本。当墨迹影印本未流 行时,此拓国照原样传出真迹面貌,故有名”;《善本碑帖录》(张彦生著, 中华书局
1984
年版)也誉称:“安氏摹勒刻石,行款照原真迹,??刻石精,为世重。”早在乾隆嘉庆年间,著名学者石韫玉就写过《安刻孙过庭书谱跋》
(见《独学庐二稿》),称“此帖??系从真迹钩勒者。考孙虔礼《书谱》,
文氏停云馆曾刻之,亦精妙,然世有赝本混淆,不若此刻单行可信也”。当
然,对安刻《书谱》也有少数人怀贬意的,如清书法家何绍基在《跋贾芸樵藏文氏刻孙过庭书谱》(见《东洲草堂文集》)一文中云:“停云馆刻本,
瘦润有典型,最后见安氏刻本,视停云加以腴宕,其实文本安本所自出同一墨本也。今见此本,始知文刻胜安刻,安刻盖有故增姿致处。”
要对安刻《书谱》进行正确评价,只有把安刻的早期石拓本与真迹影印
本对勘,才能判断。最近,我有幸在钱萃恒老先生处见到安刻《书谱》的早
期石拓本(以下简称钱藏本),经折装,一册,计五十九面,每面六行,除第十九、二十两面缺失而以后刻摹本补足之外,其余保存完好(无陈奕禧楷
书释文)。此拓本后贴有长白毓兴手书跋文,书于嘉庆庚午(1810 年)邗江
转运使署。除跋外,在正文的顶端,尚有毓兴所贴纸笺十二处,签上小字,有补遗,有订误,有评语。其中评语颇有精到处。钱老先生
断此本为“安麓
村刻最初拓本”,并肯定为“长白毓春圃藏、金匾钱梅溪摹刻祖本”。经研究,钱藏本确是“绝精”,不但气韵生动,拓工精妙,有些字的笔画有干笔,其细如微发处亦显示清晰,有虫蚀或泐损处也一目了然。以安刻拓本和补上的后刻摹本两面相较,相距真有天壤之别。摹刻本相当呆滞,神韵丧失殆尽,杨守敬所称“此帖翻刻者甚多,皆可观”的话,不尽可信。再就钱藏本的纸色和墨色来看,虽不能肯定为最初拓本,但系安刻的早期拓本无疑。安刻《书谱》,在天津刻者有木刻和石刻两种,木刻在先,石刻在后,两刻皆出一人
之手。今木刻板尚藏山东省诸城,近年已由齐鲁书社重拓后影印行世,惜板已漫漶,非当年本来面目,远不如钱藏本之精。
为了判明钱藏本是否为安刻早期拓本,我们以有正书局按原大用珂罗版
影印《清宫藏唐孙过庭书谱序墨迹》作了比勘(以下简称《墨迹》本),发现钱藏本是完全按照墨迹钩勒上石的。在《墨迹》本倒数第二行末端,钤有
篆阴文长方印一方,文曰“安氏仪周书画之章”;又在距末行二寸一分的左下角处,钤有篆阴文印二方,一为长方形,文曰“朝鲜人”,其下为正方形,
文曰“安歧之印”;复在距末行四寸一分的左下方,钤有正方形印二方,一为篆阴文,文曰“梁清标印”,其下为篆阳文,文曰“蕉林秘玩”。关于《书谱》墨迹的流转情况,称安氏得之于梁清标家,不仅见于他人著录,即毓兴
在钱藏本所写跋文中也明确提出(跋文后详)。我们从两相比勘中还发现:钱藏本确有如何绍基所说“故增姿致处”,如第一面“吴郡孙过庭撰”中“孙”
之末笔、“汉魏有钟张之绝”中“绝”之末笔、“晋末称二王之妙”中“晋”
之末笔,墨迹皆作实笔,而安刻作干笔;第二面“钟当抗行”中“行”之末
笔、“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中“也”之末笔、“考其专擅”中“专”之末笔,墨迹皆为实笔,安刻故作飞白,尤以第二面“然张精熟”之“精”,墨
迹“米”旁上方右点作瘦长形,安刻改作圆润形。如此之类,安刻不鲜见。于此,我们不得不佩服何绍基的眼光,他虽“不知墨本是何样也”,却能从
停云馆刻本与安刻本的比勘中,肯定安刻有“故增姿致处”,洵为卓识。但他因此而得出“文刻胜安刻”的结论,就不能令人信服了。据安氏“善古诗,鉴赏古迹,不爽毫发,倾家收藏项氏梁氏卞氏所珍,颇为当代推重”(杨子
勤《雪桥诗话续集五》),他之所以在钩勒上石时,对《书谱》真迹的某些字要“故增姿致”,我们认为那不是妄改,而是从拓片的效果来考虑的,不
如此则不足以传其神韵。勒石非影印,有其局限性,安刻之所以如此,当是为了弥补石刻的局限性,并不能因此而判文刻安刻之高低。
还有一点,据记载,《书谱》真迹现藏台湾,世间虽有《墨迹》本,但
该本系距安刻本二百多年后才影印的,其中某些字又有泐损,如《墨迹》本
第三面“反玉辂于椎轮者乎,又云”之“乎、云”字,泐损严重,安刻犹可辨识;第八面末行之“有”、第卅四面七行之“加”,皆严重泐损,而安刻
完好;尚有其他一些字有泐损,安刻也完好。于此可见,《墨迹》本是不能代替安刻本的,何况安刻早期拓本,无论刻工和拓工,均称“绝精”,还可
窥探我国清初手工工艺的高超水平呢。
至于钱藏本是否即“金匮钱梅溪摹刻祖本”,我们虽不敢完全肯定,但
经分析,其可能性是相当大的。有嘉庆年间颇有名气的收藏家毓兴(字春圃) 的手写跋文可证。现将跋文迻写标点如下:
唐率府录事参军孙虔礼《书谱》,自元明以来,学草书者奉为圭臬,国初尚在,藏蕉林相国家,又归安麓村氏。麓村精于赏鉴,珍秘甚深,曾刻石于津门,此康熙初年事也。至乾隆戊寅,歙人汪令闻得其石,后复归?亭家。南城曾宾谷方伯转运扬州时,又从江氏得之。其摹勒之精,不下真迹,宋刻已不传,而较胜于停云馆、玉烟堂两家所刻之本也。今原石既归江右,拓本亦鲜,学者真(珍)如拱璧,因谋于金匮钱君梅溪,重摸上石,分为两卷。闲窗展玩,政如丹崖绝壑,应接不暇;而缵述作书微妙,尤溯古迈今,卓然名论,
惜真迹之不及见也。
嘉庆庚午六月长白毓兴题于邦(邗)江转运使署(末钤阳文朱印一方,文曰“□清”)。
毓兴跋文写于距今一百七十余年前,从跋文和十二处贴签的纸张和墨色
来判断,是一百多年前的故物无疑。跋中提到《书谱》真迹原藏“蕉林相国家”,以及曾宾谷转运扬州等情,皆符合史实;而钱梅溪曾复刻《书谱》,
也见于他人著录,称“钱氏复刻本”或“钱泳刻本”,跋文既提到属“金匮钱君梅溪,重摸上石”,当是事实。钱梅溪所据之祖本,只能是刻本,因当时真迹已入清宫,而安刻《书谱》又名重一时,故所据祖本很可能是安刻本。
唯毓兴跋文有使人易生疑处,即在“重摸上石,分为两卷”之后,紧接“闲
窗展玩,政如丹崖绝壑,应接不暇”,则钱藏本是指“重摸上石”之祖本,抑指“重摸上石”之本呢?我们认为是指前者而非后者。因若指后者,则在
前面正文十二处贴签,揆之常情,似无此必要。如在钱藏本第六面二行“辄书易其处”上签云:“此辄字人皆以纵字读之,不知车旁加取,正见草书之妙”;第卅一面四行“汉末伯英”之上,签补一百八十字:“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穷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并另行注云:“此数行右伯英二字下。自文字以上,真迹阙一百八十字”;第卅面末行末字泐损,签曰“叹”;第卅五面首行签补前页末字“精”后阙文三十字:“手不忘熟,??
笔笔得潇洒流”,并另行注云:“自精字以下,真迹阙三十字”;第卅四面
首行“(终)奏绝伦之妙”上签云:“释文作终□,以余观之,乃终奏也。即行臻二字,草法可推。”如此等等。看来似在底本上加签,以提醒“重摸
上石”时注意,因他既属钱氏“重摸上石”,先校正底本是常规,若钱藏本系“重摸上石”本,似乎就无再贴签的必要了。再有,毓兴跋文中提到的“江右”,是指“南城曾宾谷方伯转运扬州时”,得安刻《书谱》原石,后又将原石载归江西;因曾氏原籍南城属江西,系江右,故称“今原石又归江右”。此外,还要补充一点:据《善本碑帖录》称,安刻《书谱》“末刻政和二字
印,原石拓印左下角栏角出如划痕”。验之《墨迹》本,非是,而验之钱藏本,果然,此又可为钱藏本即安刻本之一旁证。
从毓兴的跋文,还使我们了解到,安刻《书谱》在天津所钩勒上石的原
石,后归安徽汪令闻,又归江?亭,再归曾宾谷,可补《学书迩言》所缺记。至于原石的下落,到了端方手之后,就不清楚了。再有,嘉庆年间由钱梅溪
翻刻的《书谱》,其原石的下落,据钱萃恒老先生在 1955 年所写的跋中称,
咸丰、同治年间,天津的张绣岩又从北京把钱梅溪所翻刻的原石买来,运回天津,镶嵌在张家的墙壁上,解放初期尚在,不知现在下落如何,若能找到,
也是天津的一件历史文物,是应该由博物馆收藏的。
安麓村名岐,字仪周,号麓村,又自号松泉老人。朝鲜人。清初曾居住
在天津的沽水草堂,是有名的盐商,“富甲天下”,同时又是有名的书画收藏家和鉴赏家,著有《墨缘汇观录六卷》行世,很有学术价值。
[附记]:本文于 1985 年在《天津师大学报》发表时,文中提到:“毓兴
跋文中的‘江右’二字也颇费解,可能是笔误。”后将本文送给钱萃恒老先生请教,他除同意我将安刻判为《书谱》的早期刻本而非他定的“最初拓本”
之外,还告我,“江右”系指曾宾谷原籍江西南城而言,故这次收入本书时,即按钱老意见作了修改。另外,钱老还把他珍藏的安刻《书谱》转赠给我,
其深情厚谊,没齿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