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纳兰～诗国漫游之五
2025-01-07 13:27阅读：
邂逅纳兰
～诗国漫游之五
在词世界邂逅纳兰性德，就像是在唐诗中遇见李贺。
遇见李贺很惊讶，惊讶于他那些骇人的词汇和上天入地的想象力，而邂逅纳兰可以说是惊艳，惊艳于他那如天籁自鸣，直抒性灵，以真切自然的语言，和悲凄哀惋的风调，去表达情思。
纳兰性德生于1655年，字容若，是满洲正黄旗人。 大学士明珠长子。 十八岁考中举人，次年成为贡士。
康熙十五年考中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 曾于两年中主持编纂了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
纳兰性德与陈维嵩、朱彝尊并称为“清词三大家”。
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评价其为“国初第一词手”，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赞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纳兰一生交流过好多汉族文人，他写的友情词数量颇多，词作深沉磊落，有东坡、稼轩之风。
他与顾贞观情投意合肝胆相照，“金缕曲·赠梁汾“便是最好的写照：德也狂生耳。 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 君不见，月如水//共君
此夜须沉醉。 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君须记。
和顾贞观分别后，他还写了多首诗，以下“清平乐*忆梁汾”是一例：才听夜雨，便觉秋如许。
绕砌蛩柂人不语，有梦转愁无据//乱山千叠横江，忆君游倦何方。 知否小窗红烛。 照人此夜凄凉。
康熙十二年，十九岁的纳兰性德与严绳孙结识，成了忘年之交。 严绳孙应邀请在明珠府借住了两年。
严绳孙告假南归，纳兰性德对好友的离开伤心不已，前后共写下五首词相赠，这首“临江仙*寄严荪友”，表达了因思而梦的心情：别后闲情何
所寄，初莺早雁相思。 如今憔悴异当时。 飘零心事，残落花知//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却到梁溪。 匆匆刚欲话分携。
香消梦冷，窗白一声鸡。
在送别词“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他写得缠绵凄惨：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高处。 白波东逝，鸟啼花落，任他日暮。
别酒盈觞，一声将息，送君归去。 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苦//可忆柴门深闭，玉绳低、翦灯夜雨。
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 愁对西轩，荔墙叶暗，黄昏风雨。 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
纳兰性德担任康熙的御前侍卫，曾多次来到边塞之地。 边塞词在他词作中也占多数。 他写的边塞词多凄黯苍凉，在边塞诗词中亦别具一格，可
看“蝶恋花*客程”：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 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
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纳兰显示出他对出塞旅程的厌倦，边塞的苍茫引发他的绝望，启发其思乡情结，请看“如梦令*还睡”：万帐穹庐人醉, 星影摇摇欲坠。
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 还睡, 还睡,
解道醒来无味；“长相思*千帐灯”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
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在慢词里，我们更能体味到诗人的伤感。 请看“百字令*宿汉儿村”：无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 榆塞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
牧马长嘶， 征笳乱动， 并入愁怀抱。 定知今夕， 庾郎瘦损多少//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 何况文园憔悴后，非复酒垆风调。
回乐峰寒，受降城远，梦向家山绕。 茫茫百感，凭高唯有清啸。
再看“台城路*塞外七夕”：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河又迎河鼓。 清漏频移，微云欲湿。 正是金风玉露，两眉愁聚。 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
只恐相逢，明明相视更无语//人间别离无数，向瓜果筵前，碧天凝伫。 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 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
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
而在一些边塞词，纳兰凭今吊古，也写出了时间的兴亡感。请看“忆秦娥*龙潭口”：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
天疑裂，断碑题字，古苔横啮//风声雷动鸣金铁，阴森潭底蛟龙窟。
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还有“浣溪沙”：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 深秋远塞若为情//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
古今幽恨几时平；再看“蝶恋花*出塞”：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 满目荒凉谁可语？
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 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还写了不少咏物词，写花些树，写雨写雪，写月写景写节日。他用词优雅婉约，清奇而浪漫，有些是托物寄情，就像“临江仙*寒柳”是借咏柳而抒伤悼之幽情：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纳兰还有一首哲理词“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人”，最被读者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在纳兰性德的词作中，悼亡词比分颇重。他的悼词抒情真率，充沛的感情在笔端自然流露，写得血泪交织，尤为感人。
请看其两首小令，“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南乡子*为亡妇题照”：泪咽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更能表现他的深情，是他写的慢词，可看“沁园春*梦亡妇感赋”：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
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独自凉。
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再看他的“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写得缠绵凄惨，令人动容不已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
三载悠悠魂魄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 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已。
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纳兰生性多愁，他写出一些出色的秋思小令，表达了对时空的伤感，请看“清平乐*重阳”：将愁不去，秋色行难住。
六曲屏山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雨余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
回首凉云暮叶，黄昏无限思量；“江城子*梦”：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 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
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采桑子*凄凉曲”：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从纳兰性德的秋思小令，可以感受到浓郁的末世空幻感。 或许他隐约感受到自身的寿命不长，这些词预言了自己的短暂一生。
纳兰1685年因寒疾去世，年仅三十一岁，和李贺一样，英年早逝。纳兰的词在清朝出现，其实就像是末代的挽歌，给中国的封建朝代来个闭幕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