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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趾上的戒指

2008-08-07 14:30阅读:
絮语
这个故事的蓝本是五年前旧作,五年后的今天重新写过。今天是七夕,藉这个故事,致十年无尽的青春,还有,那些弥散在我们生命里的……故人……
七夕快乐:

(一)

从来没有为任何男人留长或剪短过头发。
彬果从来觉得,人之发肤,受之父母。除了亲爱的爹地,简直想象不出,她的头发需要和别的任何男人,产生任何关系。

因为做导游的缘故吧,彬果身上所有的零部件,都得以肆意地跳脱不羁。
包括头发,那更是千山云鸟,怎么飞,都和秀丽风光相映成趣。
除了忽东忽西的跑,就泡在公司里。
夜很深的时候没有对睡眠的渴望,于是就波云诡捷的做上百个仰卧起坐。腰肢如同装了弹簧,声嘶力竭到头再也无法和膝盖亲密接触,倒下,世界才终于可以有夜晚应该流露的安静。
在心里。

康佑承,这间旅行社的老板,有车,但是却弃之蔽履。整天跨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上,风一样,旋在每个繁忙琐碎的业务里。
彬果一直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这间美女泛滥的公司里,算是什么角色。
出去带团的时候,得把自己弄得人模人样,有光泽如花的塑胶笑容;不出去的时候,仿佛是佑承身边一架永动的智能机器。
助理?呵呵,这真是叫的好听。

除了工作,很少和他说另外的什么。保持着上司和下属安全的边际。
惯性使然,彬果对身边有女人的男人,始终保持着不着痕迹,实际比喜马拉雅更难逾越的界限。
只是工作需要,不得不经常把一把骨头安置在他惊险的摩托车后座上,然后向各款客户陈述天地山川的壮丽。

那些日子她的头发很长。
随着呼啸车边的风肆虐,张扬。
风,从前面吹来,鼻子里会痒痒的,钻进他的几丝短而粗硬的头发。风来自后面时,她绵如海藻的头发,会把他的视线都缠裹在丝丝密密里。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有那次,临时接替一个生病的导游带团,不能和他一起去办事。他终于带了茵去,她是他幽怨了很久的女友。
那天茵脸上蓦然绽放的惊喜,根本没有八年“老夫老妻”的恬淡,那愉悦到几乎喜级而泣的神情,第一次,鲜活地让彬果感觉到,爱情真是奇怪的东西。
他把头盔递给茵,突然回身,淡淡说了一句,把你的头发扎起来,戴上头盔,不然会挡我视线的。

彬果呆住。
无数次坐在他身后,他没有要她戴那个沉重的壳子,更没有怪她的头发多事。那么为什么……
战栗的迷茫袭来。
黑色的摩托车已经湮灭在风里。


(二)

那个晚上,彬果坐了一千多个仰卧起坐,腰都快折了。睡眠还是没有眷顾的意思。
一起,一落里,都是她的头发,还有丝缕缝隙间的,他的眼睛……

她害怕了,没有具体意向的害怕。
她想要离开,不想再猜度那双漩涡在深的眼睛。于是,她发疯一样带了很多团,婆婆妈妈老年团,咿咿呀呀夏令营团,还有一路狂讲黄色笑话的暴发户团……
没有人知道彬果的心境,包括林,这个男人喜欢了她很久,等待了很久,但一直一直没有说过一句喜欢,没有说过一次等待。

那段时间,林常常开车去机场或者车站接她。看着晒黑的她好好坐进冷气充足的车里,他脸上会有满足的笑。
彬果不是没有看见,她喜欢他这样笑,喜欢他看着她时暖而安适的眼神,她觉得坐在他车里很舒服,很安全,没有提心吊胆,没有杂草丛生的纠缠。
她喜欢他的一切,可是,这是不是就算爱情呢?
她不能确定。

终于,当他轻描淡写把一只戒指放在她的手心,不看她,轻轻对她说,你可以把它戴在任何一个手指,只要你开心;还有,不要消失,偶尔需要的时候,让我去接你,看见你好好的,就可以。
回到家,彬果让每个手指都尝试了那只戒指。最后,她还是心绪烦乱,把它摘下来。最后,她突发奇想,如果脚指头也可以戴戒指,那人类会不会少好多烦恼呢?
于是,她怀着邪恶顽劣的心情,让第三个脚趾体验了这亘古罕见的殊荣。


(三)

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佑承的电话,说她带过的一个客人要投诉她,让她立刻出现在公司。
还好是夏天,彬果嘟囔着,把自己随便塞进一条裙子就出了门。

到了公司才晓得,那个客人投诉的因由。
他认为导游小姐彬果,幽默细胞匮乏,非但不主动讲笑话逗他们开心,而且不许他们自己讲,以至他们七天的华东之旅,郁闷之极,险些就得了集体抑郁。
彬果倒吸了很多气,才忍着没发作。
天知道,他们说的“笑话”可不是那么简单,一般“色”的,对他们来说基本相当于儿歌,他们生猛狎昵的口味,彬果怎么受得了,弄得一路上如色狼环肆,紧张得差点独自逃掉。

现在他们倒跑来恶人先告状了,岂有此理。彬果很气,刚要辩解,康佑承突然毫无征兆发作了。
当然不是对那个客人。
她从没见过他那么凶的骂人,而且她是有苦衷的呀。他居然把她全盘否定,而且当着那么一个不着四六的客人,还有全公司的人。
彬果有些发晕,表情里没有委屈,眼角很干。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轻松,什么东西突然从心头掉落,一直落一直落,不知落向什么地方。

那客人大概没有料到自己的投诉,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威力。眼见老板暴怒,要把那个可怜见儿的导游小姐活活拆了的架势,他的准抑郁症瞬间好了七七八八。
算了算了,下次注意就行了!呵呵,康总啊,你就饶了她吧。人一小姑娘也不容易,你瞧,连戒指都套脚丫子上了,可不是忙晕菜了嘛!干你们导游这行儿啊,也够辛苦!可得注意心理健康,这要心理要扭曲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感叹着摆摆手走了,剩下一屋子的人才真晕菜了。


(四)

原来走得急,彬果忘了换鞋,穿着拖鞋就跑来了,昨夜套在脚上那只戒指,赫然在目。
素日和彬果相熟的导游小津砸吧着嘴,夸张地叹息:瞧瞧人果果,这可是钻戒哪,多少克拉呀!就这么戴脚上,靠,果果你真是潮啊!对了,戒指谁送的呀,大手笔啊!!
康佑承盯着彬果脚趾上的戒指,脸阴得像要下冰雹,活活能砸死人的那种。
茵突然拉了彬果的手,那亲热劲儿好像是彬果交好了几世的闺蜜,果果啊,有了好消息也不和大家分享一下,太不够意思了,其实我们都很关心你呢,看你平时冷冰冰的,原来私下里这么有故事啊!昨天晚上是不是……呵呵……
你胡说些什么!?还有你们——还不去干活,这个月工资不打算要了?
康佑承狠狠打断茵,对窃窃私语的莺莺燕燕们挥了挥手。彬果,跟我到办公室来!
彬果的头瞬间就大了好几号。

怎么回事你!他的声音愤怒而疑惑。
没怎么啊,只是忘了换鞋,这样不至于要扣光工资吧,康总?彬果不晓得和谁赌气。
你知道我说什么!
什么“什么”?鞋?戒指?昨天晚上的故事?……
对!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你干嘛了!康佑承用吼的。
然后两个人都呆掉。
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动,但是一屋子窒息的千回百转。

他的眼角很干,嘴唇很干,每个毛孔都很干。
他觉得对面的她很虚无。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彬果,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你能告诉我吗……
那只戴了戒指的脚趾在那一刻突然疼痛,从脚底蹿升的灼痛,让她的四肢僵硬麻木。
突然想哭。
这时,她看见了玻璃玻璃窗外闪过一张怨愤的粉脸……
她咬了下唇,然后放开,让鲜艳的红色给苍白的脸,一点虚弱的血色。
她说,康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对这个戒指这么好奇,我可以告诉你,我要订婚了。
说着,她弯下腰,从脚上取下戒指,认真地把它戴在无名指上。
他没有发现,她弯腰的刹那,有大颗的水掉落在暄软的地毯上。
那一刻,彬果的心就那么仓皇的老掉。

她给林打了电话,要他来公司接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踮脚亲吻了林的脸,轻快地钻进了林的车。
在后视镜里,她看见几张艳羡的脸,还有茵,冬去春来的释然……


(五)

林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握着她的手。
她很想抽出手,取下戒指,告诉他,只是一个误会。
可是没有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彬果,到我这里来,带着你的所有过来,你的开心不开心,你能说不能说的故事,都可以带来。彬果,你需要安静简单的生活,我,可以给你。
林的手微微潮湿,这个曾有过家庭,经历过很多,依然善良的男人,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但他的眼镜片上,为什么蒙上了一层雾气……
或者,就这样吧。彬果想。
很累。
很重。
没有光亮,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不愿意再去想康佑承,也许从来没想过,可怕的是,不用想,这个人会一直霸着你的脑袋,时时让人难受。

林呢,林是成熟的,却并不灰色。在他身边,总有橙色的暖意缠裹着她。
就这样吧。彬果再一次想。
她对林说,我最后带一次团,然后回来,然后嫁给你,可以吗?

突然的刹车。
一声尖锐而钝重的撞击。
一个从后面的车里冲出来的愤怒的男人。
这些,林都不在意。

他侧过头,好好的把彬果抱在怀里,说,其实我真的很害怕,怕你拒绝我,我的镇定是装的,彬果,我真的喜欢你,喜欢的程度超过我的想象……



(六)

最后一次带团。
目的地是一个风景怡人的海滨城市。
出发前康佑承特意交代,那些混迹官场客人不能得罪。
自从脚上的戒指事件以后,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就总是充满了这种沮丧的气急败坏。
彬果点头说记住了,心下黯然,这是最后一次了吧,离他那么近说话,在有他的地方,有莫名的神伤……

于是就有了那个夜晚,被那些“不能得罪”们,胁迫的茫然的酒醉……

醒来的时候,天很亮很亮,有很好的太阳。只是阳光并不柔润,每一丝光线里都纠结了钻心的疼痛。
没有俗套的情节里,哭泣,绝望,那些寻死觅活的发泄。她甚至没有用床单之类遮住瑟瑟的身体。
身体没有错,它不需要承受那些龌龊的愧疚。看它,闪着金属的光泽,在夏日的太阳里,失去的只是关于纯洁,最初的梦想。
她抚摸着小腿上明亮的光斑,她很想想一些什么事,但是脑袋像被外星人重新设置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是林的。他是在挂念她吗,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还有一条短信,打开,一个字都没有,空空的,像她现在的脑袋,而号码,是康佑承的。
彬果笑了,在那条短信后,轻轻按下了删除……


(七)


七天以后。
彬果回到长大的那座城市。
突然好想好想仔细地看看那片狭小而弥漫着煤的雾气的天空,还有天上看不出具体颜色的云朵。
她不喜欢这里凌厉粗暴的风沙,不喜欢一年四季浑浊霸道的空气,不喜欢这里的人们太过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状态,不喜欢刚认识康佑承时,他凌厉而毫无预知的眼神,不喜欢他放着车不开,非要扮飞车党的彪悍,不喜欢他对茵受之如饴的情感方式,不喜欢……
这些她都是不喜欢的,可是现在这些不喜欢,久远得,像是史前万年的事情。难道这些不喜欢,或者才是她珍惜的,是她感到幸福的根源吗……

到公司门口,看到他的摩托车完好的停在那里。
脑袋里的空洞,被轰然坠落的什么东西,狠狠的填埋……




(八)

一个星期以后,茵把一叠喜贴发到公司每个人手里,到彬果,她的幸福嫣然,在丰润了许多的脸上停留了格外久。
直到彬果把能想到的所有祝福语重复了几个来回,她才笑吟吟说了一声,我最想听到的就是果果你的祝福……

红艳艳的婚礼,红艳艳的酒。
发誓一辈子再也不要碰的东西,温暖地握在冰凉的手心。
蛊惑的液体流进枝桠的血管里,醉,或清醒,都是奢侈的东西。
夜。
流浪在酒精的汩汩流淌中。

婚礼将尽,彬果摇摇欲坠找寻着洗手间的方向,突然就有一双稳定的臂膀扶住了她的摇晃。
康佑承的眼里没有新郎的憧憬,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把突突颤动的疼痛传递到她身上。
她推开他,说我没事。
他不说话,固执地敲了女洗手间的门,确定没有人以后,径直把她搀了进去。
一个根本不该他去的地方。

她吐了。
头重脚轻的感觉竟然好舒服。
他拍着她的背,当她筋疲力尽的回身,他眼里的水雾终于变成了雨的模样。

他用袖子擦试她唇边残留的酒精。
把她凌乱的头发挽在耳边。
彬果有一种错觉,好像外面隆隆的音乐都消失掉了,有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飞驰在他们的瞳孔之间。
还有风。
有她妖娆的长发。

她说,你该出去了。
他的手点起她的下巴,彬果,你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对你……
熏然的彬果突然暴怒,别再问这个该死的问题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可以吗?请你好好的生活,不要再骑机车了,太危险了,以后你都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茵,你要对她负责,还有……对你自己好点……
他流泪,轻轻摸了她的脸。
第一次的拥抱
第一次亲吻。
骨节的错落的声响。
彬果在绝望的激情里发现,原来拥抱可以让人痛到麻木失去知觉……


(九)


康佑承离开已经很久了吧。
彬果试探着换了一个姿势,不至于像抱着一个隐形人,太有想象力的姿势会吓着别人,也惊着自己。
该走了。
彬果对自己说。
这洗手间怎么都没有门槛呢?一脚迈出去就是天涯的地方,总该有什么象征性的物事吧。
可就是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你还好吧……
林斜斜地靠在门外,好不理会进出的女性讶异的目光。
一脚迈出去是天涯么,彬果鼻子酸楚,天涯里面原来也有帅哥。
彬果吸着鼻子说,前一阵有个客人投诉,嫌弃我没有幽默感,不过以后大概会有了。
林笑,温和的,宠溺的,你太谦虚了吧,听说你拿几克拉的钻戒,都往脚上套,穿着拖鞋就敢到公司炫耀,怎么会没有幽默感呢。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林也会有这样邪邪的戏谑的笑容。
只是从前,她怎么都没有发现呢……
对不起,我没有亵渎戒指,还有你的意思。我只是……
不会。我很荣幸,别人都说十指连心,但是我觉得脚和心的关系更好一些,要没有脚支撑着,心怎么放的安稳呢?林淡淡的笑,一边把她拉到身边。
可是我不能马上嫁给你,我需要一段时间,三年五年,或者五七八年……我……
需要忘记吗?好,我等。林拉了拉她的小指。
如果我不会回来呢?彬果难过。
超过我的忍受范围时,我会去找,直到把你捉出来。
如果我会回来呢?彬果发现自己开始对林多话——废话。
没想到林不觉得,他说,如果你回来,我希望你不再有脚上戴戒指的坏毛病,这样不但暴殄天物,而且脚也会不舒服啊。
彬果笑,那要怎么办。
林说,如果你实在喜欢,我会做一个脚趾环给你,材料是我对你的感情,还有守护。这样脚不会难受,我的心也可以安静了。

没有拥抱。
没有亲吻。
林只是轻轻牵着彬果的小指,然后从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一个个握过去。
他不知道三年五年,五七八年以后,她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捉她出来。起码,他一刻,她属于他,她也许并不知道,在他握她每个手指的时候,已经把那些牵挂和守候环在她离心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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