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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艾米莉·狄金森诗歌汉译问题

2014-11-21 09:30阅读:

昨天已经古老

——谈艾米莉·狄金森诗歌汉译问题

江枫
谈艾米莉·狄金森诗歌汉译问题 谈艾米莉·狄金森诗歌汉译问题
  评艾米莉·狄金森诗歌的五个汉译本
有一篇《评艾米莉·狄金森诗歌的五个汉译本》,网上和书面多处重复发表,流传十年、很有影响。作者开篇就说:“中国对艾米莉·狄金森的研究乏善可陈。”“到现在(2004年)为止,大陆还没出版过一本有较高学术价值的艾米莉·狄金森专著或选集。”作者姓周,并不陌生,我曾以学术委员会主席的名义主持过他的博士论文开题,此文就发表在开题后不久。后来,要出版他的学位论文,请我写序,我写了。再后来,他申请跟南开的王宏印读博士后王宏印不要,又来找我另为介绍,说是要在博士后工作期间译出狄金森全集,我介绍了。想不到,他从北外出站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他对四个译本各有佳评,独贬江译。摘要和结论都是:“江译本简约,蒲译本流畅,孙译本抒情优美,吴译本通俗干净,王译本通俗夹雅。”而江译,“简约过了头而偶有生硬、机械之感”,“对原诗个别字句理解有误”,整篇所谓评论,共有三个“生硬”、两个“误读”、一个“有误”全都属于江译。
  他对蒲译推崇备至:“蒲译文形式与原文形式的对称更为严谨。如果说江枫先生时常对译文标点和表述顺序作些微调的话,蒲隆则在所有71首译诗中,不仅对标点和押韵极少调整,而且译文
的表述顺序也罕见与原诗不同之处。蒲隆曾到美国哈佛大学和狄金森家乡作过狄金森研究,对其诗歌理解很深,比之江先生更少误读。译文虽比不上江的简洁,却比之更流畅。两人相比,如果说江译文得之于简约,失之于生硬的话,蒲译文则是得之于流畅,失之于简约。”又说:“江译文把原来5个行内逗号去掉3个,又另加4个,译文行内标点就比原文还多,译文很难流畅。”———这也是翻译评论?
  他比较《暴风雨夜》译文:“江译文是他一贯的简约风格,蒲译文中的‘暴风雨之夜’、‘与你紧相偎依’、‘温柔富贵之地’、‘泛舟伊甸园’和‘系缆于’使译文在流畅中带着一点文雅。”但是,剽窃起来,选择的还是江译:
江译:
暴风雨夜,暴风雨夜!
我若和你同在一起
暴风雨夜就是
豪奢的喜悦
风,无能为力———
心,已在港内———
罗盘,不必
海图,不必!
泛舟在伊甸园———
啊,海!
但愿我能,今夜,泊在
你的水域!
蒲译:
暴风雨之夜,暴风雨之夜!
如果与你紧相偎依啊,
暴风雨之夜应成为
温柔富贵之地!
狂风———白费力———
因为心已入港———
罗盘入库———
海图下放!
泛舟伊甸园———
海洋!
今夜,我只能系缆于
你的心上!
周译:
暴风雨夜,暴风雨夜!
我若和你在一起
暴风雨夜就是
我们豪奢的狂喜!
对一颗栖在港湾的心
风,没有意义———
罗盘,可以收起———
航海图,也不必!
在伊甸园里泛舟———
啊,大海!
愿我今夜,停泊在———
你的心怀!
找到他热心称颂的蒲译本《我们无法猜出的谜》,看到了封底赫然印着所谓“狄金森名言”:“疯狂是最大的清醒,清醒则是十足的疯狂”!———除非狄金森疯了。
  这位先生虽曾扬言要出全集,但他的《狄金森诗选》却只收了200首,多为“复译”,其中90首是对江译一丝不挂的剽窃,翻译界还有比这种更加大胆的吗?
  王宏印教授《精译200首》
2013年出版的王宏印教授所译《迪金森诗歌精译200首》及其“序言:凝望夏日天空———艾米丽·迪金森和她的诗歌空间”,从时间上判断,确实是狄金森诗歌翻译与研究的最新成果之一,但是稍一拜读,大吃一惊,请读“译”文:
喜雨之夜! 喜雨之夜!
我和你在一起,
喜雨之夜,就是
我们共同的奢侈!
风儿无力
对于停泊的心,
罗盘,无需,
航海图,无需!
泛舟在伊甸园!
啊! 海域!
但愿我能够
今夜,进入你!
灵魂自成一体
  然后将门关闭
  隔绝她神圣的优势
不透一丝消息。
眼见车辇停于门前
无动于衷,
任凭国君跪于面前
无动于衷。
我了解她,一个丰饶的族群
选定了信念,
从此,关闭她感觉的闸门
心如磐石坚。
疯狂是最神圣的理智
  对于明锐的眼光而言
  理智,最彻底的疯狂,
在大多数
  一边,一切胜算;
  赞成,你就稳健,
反对,你就直接进入危险
  须缚之以锁链。
这位教授还有“理论”:在照顾原始语义的前提下,也要有适当的变通,以求译文明确。例如《灵魂自成一体》中的“Choose One”,“One”暗示“上帝”,表示宗教信仰,但又没有明说,故而译为“选定了信念”。这样就照应了第一节中“divine Majority”(神圣的优势)暗示“死者”的宗教意昧。于是,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就成了“灵魂自成一体”,Wild-nights就成了“喜雨之夜”,和你在一起“喜雨之夜,就是我们共同的奢侈”,更惊人的是,但愿我能够,今夜,进入你!
  2013年出版的《精译》居然还能重复别人早已改正了的错译,“疯狂是最神圣的理智”,还有,不必对照原文就能判断,错得同样荒诞:“一列火车驶过墓门”(A Train Went through a Burial Gate)。而If I shouldn't be alive/When the Robins come,/
  Give the one in Red Cravat,/A Memorial crumb,结构简单、语义清晰,却译成了,“假若我不能再活,/画眉鸟儿会成群飞来;/请给那只带红色领结的一块面包屑,作纪念”。但是画眉,怎会因为我不活而成群飞来,谁又见过画眉系红领结,和成块的面包屑?Robins,知更鸟,又称红胸鸟,狄金森曾自比知更鸟,有一行诗就说:我有我的红胸脯。
  他还有“理论”修正狄金森,说:To make a prairie it takes a clover and one bee,/———“这首诗富于幻想,以小见大,新鲜可爱。译文觉首行太长,截为两行,使视觉平衡。加破折号,可弥补视觉损失,也是迪金森惯用的手法,故仿之。”
  他以“每天大约译十首左右”的速率如此这般精译,“主要靠灵感,来之不可遏”,于是就有了《200首》。其所以值得注意,不仅仅因为出版时间较为晚近,而且因为这是一所有名学校有点名气自以为才高八斗的翻译博导的学术成果,对于今日中国高校外国文学教学有典型意义;还因为也证明滋生腐败的土壤,也必然滋生文化腐败。
  我庆幸还能活到了十八大以后,我相信反腐大潮迟早会荡涤到文化教育领域,否则,有这样无知而又狂妄的教师在有系统地误我民族子弟,前途,首先是文化沉沦。
狄金森研究与翻译的最新成果
今年蒲隆译的《狄金森全集》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本该是一起重大的喜庆事件,但是,把一部非全集标榜为全集叫卖,首先,就违反了广告法,特别是以约翰逊本为样本的译本不得称全,何况还没有一部原文狄金森诗集在她家乡称全,而在已经有了经过进一步考证收诗1789首较完善的富兰克林本,再以收诗1775首的约翰逊本为准,就难免尚未出版便已过时了,因为富兰克林本还体现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更成问题的是译稿质量。蒲隆勤奋而不狂妄,甚至诚实而谦虚,尽管有人推崇他的译本出类拔萃,出版社更以“权威本”相招徕,他在他收诗600首的选本后记中还说他参考过收诗不足250首的江译本。比较几个蒲隆译本,可以看到进步,例如不再犯“疯狂是最大清醒”的错误,也没有像王宏印那样把送葬行列译成“一列火车”,但是,错译还是太多,也像远不如蒲译的漓江出版社所出据说收诗900首的《不是玫瑰,如花盛开》一样,都是应该全数退款回收的劣质商品。仅举一例:
漓江版
碎银遍撒
数股黄沙绳索
横陈不让抹去
陆地的踪迹———
An  Everywhere  of  Silver
  An  Everywhere  of  Silver
  With  Ropes  of  Sand
  To  keep  it  from effacing
The  Track  called  Land -
蒲译
  银子铺天盖地
  沙子搓成绳子
  为了使他不致抹掉
踪迹被称作陆地
 江译
 有个到处白银遍布
 绵延沙滩仿佛绳索
 为了免得被人轻薄
 那方疆域名叫国土
我国确实有过卞之琳所称“译诗的成年”,但是,仅从狄金森诗歌的翻译表现来看,荣华不再,而且不只是诗歌,一个时期以来,出现了质量从成年向幼稚回归的倾向,成了文化腐败一例。原因不止一端,一方面是教育失败,另一方面是出版商唯利是图。“翻译无非是创造性叛逆”成了一门学问,“解构忠实”成了理论主流,翻译还能好得了吗?
  我曾在“从一个博士后的学术表现看我国高校外文教学”一文末尾提出,就狄金森诗歌翻译而论,从两岸三地,找得出比江译更好的译本,我就愿意以我的译本全部稿酬为贺。是狂傲,不,是悲哀,因为我找过找不到,像我这样一点大有改善余地的成果居然难以超越,岂不可悲!而这区区成果之得以实现,也首先应该归功于我所受教育我的老师我的父母和她们教导我的诚实勤奋不信邪说!
  对于狄金森的翻译和研究,要取得较好的成绩,还要靠实际参与者自身踏实的努力。我在艾默斯特书店里看到,每年都出新成果,所有的成果都是独创性贡献。如果翻译,总是以复译掩盖抄袭,如果写论文,总要根据外来的什么主义,就会永远匍匐在地,难进一步!若能记住并践行杜甫对李白的一句评语: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写诗,译诗,论说,从形式到内容都能做到清新俊逸,就一定会有出息。
  但是,译诗,并不是每一个能翻词典就能译的,至少要知道什么是诗,也不是每一个能写诗或有诗人称号的都能译诗,甚至,能译诗而且译得不错的诗人翻译名家,也不是什么诗都译得好的,不少出版商都不明白,其实道理并不玄奥,但是要知道,译诗,是一种严肃的学术探索、艺术创造。不仅要懂外文,更要懂中文,有些自以为是诗人的诗歌翻译博导,从笔下表现看,可以说,未必真懂中文。译诗,至少应该做到:不译还没有读懂的诗,不写连自己也读不懂的译文。
来源: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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