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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遗失后的绝望——简析师陀《果园城记*一吻》

2008-05-22 20:01阅读:
师陀在《果园城记•序》中说道:“我有意把小城写成中国一切小城的代表,它有生命、有性格、有思想、有见解、有情感、有寿命,像一个活的人。我从它的寿命中截取我顶熟悉的一段:从前清末年到民国二十五年,凡我了解的合乎它的材料,我全放进去。这些材料不见得同是小城的出产,它们有乡下来的,也有都市来的,要之在于它们是否跟一个小城的性格适合。”
那么首先就来看看这个小城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从《一吻》中来看,小城的中心在“弥漫着泥土气息的城里”,这里透露出小城并不如同发达的大都市一般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这个小城带着很多乡土气息,这里的居民也是相安无事地安享着自己的日子,就连刚发生不久的辛亥革命也“不曾惊动它的居民”。这里看起来如同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生活是那么地“简单安逸”,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地和谐宁静。但从后文中大刘姐和拉车的虎头鱼的回忆中可以看到,其实这和谐平静的小城背后是有一个暗中的统治者魁爷,在他统治的十五年中“每天早上出来巡视果园城的市街,享受居民的招呼,展览他的好相貌了”,而果园城这时表面所显露出来的一切,无疑都是在魁爷的意志之下展示出来的。但果园城又是在变化的,渐渐的它的中心开始转到火车站去了,这个被当地人认为“原是只有几座怪房子的旷野”,“现在人家建筑了更多更怪更大的房子,形成横七竖八的街道。”成了城市新的中心。这时候,火车和“怪房子”这些新事物渐渐地进入到原本封闭的小城居民的生活中去,并逐渐被认同和接受,那么这种变化是否预示着小城走向了现代文明呢?是否是一种时代的进步呢?小说没有直接透露,但是在它原来的统治者魁爷的位置上坐着的另外一批人,“他自甘寂寞,终年关在他的宝府,他的惟一的希望是等着死了”,从这里透露的信息似乎可以看到就连小城现在的统治者都是如此的绝望,那更何况小城本身和那些弱小的居民呢?
那么又怎么会面临如此的绝望呢?那么下面我就尝试从对《一吻》的女主角大刘姐的细读分析中去探讨这个问题。
大刘姐在小城的十字路口摆了个零食摊,在小城和谐宁静的氛围中无忧无虑地成长着,就这样一直到她十七岁,正如作者写的“十七岁是青春开始透露出消息”。在人的认识中,刚刚成长起来的少女和还未成长的小女孩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她成长起来的气息吸引到了
对面锡匠店的徒弟,一个名叫虎头鱼的小子。乘着和她玩闹的机会,他偷吻了她一下。就着一吻,让她“羞的满面通红,赶紧朝墙角里躲起来”,尽管还不够成熟的她当时只是“认为直当开玩笑,并不十分在意”,但这种朦胧而清纯的感觉无疑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记,以至于多年以后她还不能忘怀而特意造访故地。当时的她并不曾想到,这一吻其实也彻底改变了她整个人生。回到家之后遭到母亲一顿臭骂,被告知这可能会毁了自己一生,母亲以后的人生也可能蒙上一层阴影。后来更是突然发展到她从此不再上十字街摆摊,半年后更是匆匆就嫁了人。乍看之下这转折来得实在太快,太过突兀和过分,这一小小的事情何以会引发如此巨大的转变呢?至于这样么?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合情理,但反复细想之后突然发现,这其实应该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吻》有一段关于“塔”的描述先前我一直觉得有所象征,但一直不是很清楚它代表这什么,这座塔在小城人民心中很特别,甚至被认为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没有‘它’人们会不认识这个城,到外乡去谋生的人会不认识归路,人们走到这个城的街上还会问果园城在什么地方的”。后来看到挪威作家汉姆生在《牧羊神》中说:“女人永远在塔里,这塔或许由别人造成,或塔由她自己造成,或塔由人所不知的力量造成”,这才了然。其实,大刘姐就是生活在这个视“塔”为根基和准绳的果园城里,而这个“塔”的寓意想必意在指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或许就是一种封建礼教,这其中当然包含着众多对女子行为进行规范的礼教。一如魁爷统治着果园城一样,这些礼教的观念统治着这个城里所有的女人,当然包括大刘姐。如此一想,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有个踩百家门,总往大户人家窜的母亲在旁教导,大刘姐肯定在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中,早就被这些既定的思维给规定了前进的方向。
这一吻可以被看做是大刘姐整个人生的分界点,在这之后她其实面临着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一种就是她之后走上的路线,开始谨守女人的本分,规规矩矩地待嫁闺中,等待机会嫁个好人家,过上令人羡慕的贵妇人的生活。另一种则是继续情感的自然地发展,有可能的话和蒙昧中或有喜爱之意的虎头鱼结合。小说中大刘姐选择了前者,嫁给了县官的师爷,从此打扮得花枝招展,引来众人羡慕的眼光。但是这样的选择显然在她心里来说并不是十分情愿的,她一直还惦念着曾经的那份青涩的心动的感觉,数年之后更是吃惊地回来寻找当年的痕迹。远远地看到塔就开始喜悦,这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急切;清楚地记得当初的人情世故,细致地打听故人,可以看出她在内心里肯定多次回想起哪些纯美的时刻;“胆怯地”打听锡匠铺,实为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想拐弯抹角地试探出曾经偷吻自己的小子的情况;她怅然地面对着变化了的故地故人,临走时偷偷塞给已经是拉车夫的虎头鱼大把钱,并远远地红着脸对着他笑,这可以看出这份感觉始终深埋在她心中,并不曾忘却。过上这样的生活,代价是曾经的美好被遗失了,如今的她“早已失去少女的清新气息,甚至可以说,当她羞赧时候也远不是那股味了的太太,满身的肥肉和金子:耳环、手镯,耀眼欲花。”“衣服在她滚圆的脊背上扯动着,耳环闪闪的幌着,镯子沉甸甸压在手腕上”曾经的美好,没有忘却,却已经永远失去,剩下来的仅仅只能是带着怅然的情绪去追忆。生命在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枯萎,直至最后灵魂的干瘪。
如果是说大刘姐选择前者是因为被“塔”——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束缚了思想所造成的悲剧,那么她选择后者就会有幸福了么?其实也不尽然是这样的,她的母亲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刘大妈当年正是追随自己的情感而选择和爱人私奔,可是结果依然凄凉,最后怕自己的女儿走上自己曾经的路,也毅然地向自己曾经反叛的东西妥协,护送女儿走上自己曾奋力逃脱的路途。
原因何在呢?在我看来,原因就在于,她们生活在一个把“塔”视为根基和准则的社会里,她们是无法逃脱这个社会的,无论她是选择反抗束缚还是选择顺从,其实本质上都避免不了悲惨的下场。在这时,才仿佛看出女人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如同身处无边的苦海,看不到尽头,前后都没有出路。而果园城的历史和未来正如同女人的遭遇一样,也被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所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不见尽头,所以才有这么绝望。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作者会在序言里说让读者看见了“那个黑暗、痛苦、绝望、该诅咒的旧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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