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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月图》在审美和禅宗哲学上的双重表征 ——简释八大山人《瓜月图》的意象、意境与象征

2017-02-01 18:2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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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月图》在审美和禅宗哲学上的双重表征
——简释八大山人《瓜月图》的意象、意境与象征

张梦瑶




摘要：八大山人的《瓜月图》，笔墨简约，构图精致，融诗书画为一体，意蕴幽远，以表现主义的艺术形式和象征性手法，使这一作品实现了审美和禅宗哲学上的双重表征，成为一幅跨时代的水墨经典。
关键词：意象 审美 象征


《瓜月图》在审美和禅宗哲学上的双重表征 <wbr>——简释八大山人《瓜月图》的意象、意境与象征

瓜月图，1689年，朱耷，纸本墨笔，立轴，纵74厘米，横45.1厘米。

画上题诗：“昭光饼子一面，月圆西瓜上时。个个指月饼子，驴年瓜熟为期。”；又落日期款：“己巳闰三月十五夜画所得”。



八大山人的《瓜月图》，笔墨简约、意蕴幽远，特别是其颇具现代表现主义的艺术形式，更为今人所推崇。但因其画面上所题的诗句深有寓意，却又状似谜语，从而使后人对这幅作品所表达的思想感情臆测难定。不过，如果从这幅画属于八大晚年的作品，之前其曾有过数十年遁入佛门、参禅究法的生活经历这一途径来考究，那么《瓜月图》中诸意象的寓意还是有迹可循、有理可解的。
这幅图像，由画面上方的诗文题款（诗句皆是意象性的）和画面下方的瓜、月两意象三者之间形式及内涵上的关联，构成了一个谐和统一且具二重表征性的“瓜月相映”的完美意境。
由题款“己巳闰三月十五夜画所得”可知，这幅画面所描绘的景象实际上与中秋祭月赏月、吃月饼的民俗及其相关传说无关。学界评论此画的人，由于不能领会画中诗句的意象性及其隐义，又误识日期款中的“己巳闰三月十五”为“己巳闰八月十五”（公元1689年为农历己巳年，此年又是农历闰三月年），才臆测此画意与赏月的民俗及“吃月饼，杀鞑子”的传说有关。
阴历三月十五夜正是月明月圆之时，依江南地区的节候，此时的西瓜尚未到成熟采摘期，故“月圆西瓜上时”中的西瓜，应是瓜园中的未熟之瓜，画中的瓜形也正呈尚未圆熟之状。再看这幅画面的图像，恰是以极简约的笔墨描绘出了一个“月圆西瓜上时”的情境：皓月当空，悬映在蔬园中的西瓜之上——天上明月虽仅是由墨线勾勒成一个圆形轮廓，状似人们日常所食用的饼子，但因月下瓜体所呈现出的凹凸、纹理、明暗等相状皆昭彰显著，则足以使人联想到月容皎皎、月光昭昭，天地一片空明澄静。
不过在这个情境之外，这一“瓜月相映”的图像，又因画面上瓜、月两个意象的空间关联，两个物象的虚实对比，及其所题配的诗文中诗句意象的象征性，使画面意境延展到审美层面之上，进而成为一幅开示佛教存在观、人生观的象征性（或隐喻性）图像。
诗中所言“昭光饼子一面”为何意、何指？昭为明、亮；昭光即明光、亮光。“昭光饼子一面”即“亮光饼子一面”或“月光饼子一面”，而“月光饼子”即非“真饼子”。此言大有深意：依佛法阐释世界存在的根本法则“缘起论”，宇宙中万物万象（包括人类自身）的存在，皆为各种条件因素（“因缘”或“缘”）的作用——宇宙万有皆依缘（聚）而生、由缘（散）而灭，本无独立自存、恒在不变的自体或实体，因而迁流变化、生灭无常、虚幻无实，如若求其各自固有之定相、自在之定体，实无一物可得（即“缘起性空”）。而世间万类之所以能各自有形有相地呈现给我们，根源在于人的认知机能系统（以“心”或“识”来统括）所具有的主动建构作用——“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但人心的认识知解能力，在其起用时可正可误、可真可妄：故有正心真心、迷心妄心之别。凡尘之人于世间的生存，缘于自然演化的局限和世风流俗的熏习，迷失真心本心，总是在触境起念、接物起见时，执幻为真、执空为有、执虚为实，进而执著贪取、欲求无止——譬如世人看月，莫不视其为自体恒常实存之物，更由其形状似饼，便称之为“月饼子”。殊不知世间万物万象的存在皆“依缘而起”、“性空不实”，这“月饼子”之念之想乃是人心执空为实所生的妄见妄念，故此八大山人在画中以虚空之状呈现月象——意在隐示万法空相。
未熟之西瓜在此作品中也是具有象征隐喻性的：西瓜，类属瓜果，“未熟之瓜”亦是“未熟之果实”，由自然物类的“未熟之果”可使人联想类比，引申到人生之存在过程，也有一个所始所终、所求所得、所修所成的“结果”之命运。由此，“未熟之瓜”也就暗示着人生未达本真、未成圆满的之状之“果”。世俗常理中于人生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法则，佛法基于“缘起论”这一事物存在的根本法则，于人生更持“业因业果”的因果成就律。果依因、因成果，因果法则无论在世俗谛理的层面上还是在佛法真谛的层面上，都是真实不虚的证成理法，故八大山人画中所呈现的西瓜之形状是一具象实象——意在隐示人生有因有果、由业因必至相应业果的真实不虚。
人生不能达至本真、不能成就圆满之果的根由，在于迷失了真心本心，恒执妄见妄念（譬如个个“指月为饼”），进而妄行妄作，于世间五欲尘劳的拘缚中解脱无期——这正是八大山人“个个指月饼子，驴年瓜熟为期”的隐义。“驴年”一语，在佛门禅宗中意指遥不可得的时日，此语可见于禅宗典籍《景德传灯录》卷九。书中记载：唐代福州古灵的神赞禅师，行脚遇百丈禅师开悟后，便又回到其受业的大中寺。一天，神赞见其受业禅师在窗下看经，有一蜂子投窗纸求出：“师（神赞）睹之曰：‘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得？’其师置经问曰：‘汝行脚遇何人，吾前后见汝发言异常？’师（神赞）曰：‘某甲蒙百丈和尚指个歇处，今欲报慈德耳！’其师于是告众致斋，请师（神赞）说法。师（神赞）登座举唱百丈门风，乃曰：‘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其师于言下感悟曰：‘何期垂老得闻极则事。’”这是一则参禅悟道的实录，由此亦可见八大山人在此画中，使用“驴年”一语的幽微深隐之意。
由上述所述可知，在《瓜月图》中，“瓜月相映”意境中的“月圆西瓜上时”这一审美意象的描绘，目的在于拓开出“昭光饼子一面”和“个个指月饼子，驴年瓜熟为期。”这些开示佛学谛理的象征性意象。由是观之，《瓜月图》构思精妙，融诗、书、画为一体，以简约的形式结构，使“瓜月相映”这一意境实现了审美和禅宗哲学的双重表征，成就了一幅具有现代表现主义艺术形式和象征性艺术表达方式的经典水墨作品。书画家王东声教授在其《意象油画研究》这本书中，对《瓜月图》有如此评价：“此间境界，惟八大营造，足令塞尚及其后诸西画‘改革者’们顶礼膜拜。” [1] 此言不虚——也只有八大，凭借其非凡的艺术才质和数十年禅门佛法的熏习，才能成就如此卓绝之作。我想，西方现代文学艺术的大师们，如卡夫卡、毕加索，他们如果既熟悉中国的水墨艺术又了解东方的佛教哲学，倘能观赏到此画，一定会视八大山人为现代西方表现主义艺术的先师前圣。



写于2016年，私人文字，请勿转载。




[1] 王东声：《意象油画研究》，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第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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