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寨渔风
海风吹起来,
正是送别晚霞的时候,成群的白鹭翱翔着,海浪将几朵桔梗花别在了晚霞的耳边。白鹭归巢了,海亮哥还没有回来,池塘里的增氧机哗哗哗地旋转着,撒欢地溅起片片雪花。海妹起身,拍打一下上衣,心里嘀咕,哪里去了?中午出去到现在还不回来?
由铺前湾绕过木兰头,再沿着海南岛的东线海边一路南下,跨高隆湾和冯家湾,过潭门,来到博鳌镇,经万宁大花角到陵水清水湾。这三百多余里的海岸线上,大大小小、千千万万的渔塘日日夜夜在养殖着各种虾类、贝类和鱼类,要说有多少种虾类
不知道,有多少种鱼类也不知道
,只知道成鱼养成,各类冻车,水车,大蓬车,还有大大小小的摩托车,风采车,像一股股河流,浩浩荡荡地从城市乡村出来,从港口开来,这省级和乡村的道路上,就成了车子的长城,等天不亮,各超市,集市,菜市,档口,海鲜鱼铺前,人们就可以买到新上市的海产了,大家争着买,“铺前马鲛鱼,会文东风螺”。
眼下,边海村的几千个鱼塘里,增氧机玩命似的疯转,好像在起劲地催促鱼儿,快活动起来,快游动起来,快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快点长,快点长,这池塘里的鱼有灵性似的,机灵得赛过神仙,人刚一走近池塘,哗的一声,一大群黑压压鱼苗潜在你的脚下,从水里望着你,有的还不老实,为了一个地盘起了争斗,于是,池塘里就成了开锅的粥,起的水花溅你一身。
海亮和海妹小夫妻俩,承包了镇里五口鱼塘,租金是免的,电费、水费也相当便宜,扣除点饲料费,应缴的税,年中落进腰包至少几十万,几年下来,这小夫妻俩,也和村里人一样,盖起三层的洋楼,购置了三台汽车(一台皮卡,一台面包,还有一台是他们外出风光时用的奥迪),俩口子能干,很受人羡慕,可是不知道怎么,这几天,海亮哥神神秘秘的,经常中午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海妹想,丈夫也不容易,兴许和朋友们喝酒,因为每次回来,他都满身的酒气。还不能多问,一问,就像马蜂窝着了火,炸了。
月亮从海边的红树林探头的时候,丈夫才回来,海妹已经奶过孩子,正要出门寻找海亮,刚巧在门口碰到。
“怎么这么晚?干什么去了?”海妹似乎满腹委屈,想一口气吐露心中不快。
“在宝峙溪桥头和养殖户们玩了一会。”
“是不是赌博了?”海妹早就听说,养殖户们一有空就在那里赌牌。
“别问了!”海亮一向强势,在妻子面前,也向来他说了算。
“你肯定输了吧,看你丧气得样子,你肯定输了,输了多少?欸,你的金链哪里去了?”海妹看到丈夫脖子上大金链不翼而飞,慌了神,追问。
丈夫无话可说,对着海妹苦笑了一下。
“哎呀,那可是我花了三万多给你买的呀,为了显示你能干,第一笔收入就给你买了它,一下午你就输了这么多,你要把家输光呀?”
海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她几乎气炸了,扭身向海边跑去。
她去干什么?跳海?海亮心头立刻就蹦出这样危险的念头,他急忙向村边的红树林追去。
会文镇的边海村,沿红树林住着六百多户人家,一条村民自建的混凝土路将红树林保护区和村庄隔开,村庄的西边是遮天蔽日的高耸的椰子树,在浓绿的椰树下,是家家新盖的小洋楼,再往西便是数不清的大大小小海水养殖塘了,养殖塘的边埂上,纵横交错着如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各家池塘里,浮着一架架增氧机,每当晚霞满天,机器一开,嗡嗡嗡的声音夹杂哗哗哗的水声,将这片天地喧哗得好不热闹。
月光像被海浪打湿的银盘,碎成千万片银鳞撒在红树林间。海妹赤着脚踩过潮间带,咸涩的海水漫过脚踝,惊起滩涂上正在觅食的招潮蟹。那些举着大红螯的小东西窸窸窣窣钻进洞穴,像极了丈夫躲闪的眼神。'阿妹!'海亮的喊声惊飞了树冠上的夜鹭。雪白的羽翼掠过水面,搅碎了倒映在潟湖里的北斗七星。海妹望着随波晃动的星子,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丈夫也是这般跌跌撞撞追到海边,往她发间别了朵火焰木,说要把天上的银河都养进鱼塘里。
红树气根在潮声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海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贝壳项链——这是海亮在潭门港亲手捞的砗磲贝,用砂纸磨了整整三个月才成的珠串。浪头扑来时,有细碎的磷光在浪尖跳跃,像极了她此刻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别往前走了!”
海亮的声音突然在五米开外炸响。他喘着粗气,裤脚沾满红树林特有的青灰色淤泥,“我错了。”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月光照见他空荡荡的脖颈。
潮水漫过膝盖时,海妹终于转身。增氧机的声音从远处的养殖塘飘来,嗡嗡地应和着潮汐的节拍。她看见丈夫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椰树枝,枝桠上还挂着去年台风留下的渔网残片。
“你记不记得台风山竹那年?”海妹突然开口,海风把她的碎发吹成招摇的水草,“全村鱼塘的增氧机都停了电,你抱着柴油发电机在齐腰深的水里走了两公里。”海亮手里的树枝'咔嚓'折断。月光下,他看见妻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是张泛黄的存折——那是他们买第一台皮卡时办的,折页上还印着会文镇信用社褪色的蓝章。“只要你不再赌博,咱们好好干,金链子算什么?”海妹把存折拍在丈夫胸口,贝壳项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年你浑身被柴油烫出水泡,还笑着说要把奥迪车再换成东风螺呢。”
红树林深处传来守塘人的梆子声,潮水开始退却。海亮摸到存折封皮上凸起的烫金字,突然想起某个闷热的午后,他们蹲在塘埂上数刚投放的东星斑苗。那时增氧机溅起的水花淋湿了妻子的碎花衫,她鬓角沾着鱼饲料的碎末,笑起来比冯家湾的浪花还清亮。
海妹在回来的路上,用手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一大片建筑群,激动地说:“我们几个姐妹商量好了,明年,等冯家湾海水养殖厂全部建成,我们就全部将鱼苗,虾苗,东风螺,还有海葡萄,海马,老虎斑、东星斑搬到楼上去,洪镇长说了,给我们政策优惠。”
看妻子又兴高采烈的样子,海亮才明白过来,原来妻子心里还有更大的事业。
“我背你!”
“不用。”
不由分说,海亮将妻子抱起,走向椰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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