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乡村姑娘──废名和沈从文笔下的“三姑娘”比
2008-06-01 10:26阅读:
三姑娘
──废名和沈从文笔下的“三姑娘”比较
作者:钮教礼
专业:07现当代文学
内容摘要:废名和沈从文的笔下都给我们展现了充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牧歌情调的自然风景和纯情、美丽的少女形象。本文主要从三姑娘的自然美、人美,三姑娘与母亲的关系和成熟来分析比较了《竹林的故事》和《三三》中“三姑娘”的同与不同。
关键词:三姑娘 美
不同
在现代文学史上,废名和沈从文都是京派小说的代表作家。“沈从文曾受到废名的影响。他在《论冯文炳君》一文中提到,废名‘与现代中国作家风格并列,如一般作家所承认,最相称的一位’就是沈从文他本人。”[1](P26)两位作家同样用抒情诗的笔调描写那些具有宗法制情调的乡村社会,谱写了“一曲曲和谐、恬淡的歌”[2](P15),来赞美乡村的古朴之风、亲和之气、人性之美和人情之美,处处洋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和牧歌情调。在这清新、美妙的歌声中,回响着一个个纯洁、美丽、善良而淳朴的乡村姑娘。而“三姑娘”的名字又都不约而同地在两为作家的笔下出现。她们又是那么的相似:同样的纯洁、美丽、善良、淳朴;同样的与母亲相依为命;同样的
是乡村中的小精灵。
三姑娘的美
废名和沈从文笔下的“三姑娘”所生活的环境是一幅幅自然、平和,淳朴的生活画面,有着清新淡雅的风气。作品营造了一个安静、和谐的世外桃源。在这里人与山水合一,人与山水同体。灵山秀水哺育滋养了美丽的“三姑娘”,她们浸透着自然的淳朴、轻灵、柔美,犹如山涧清凉的溪水,全身都颤动着自然的清明透洁。景物衬托着人物,人物映衬着自然,自然美与人美达到了和谐统一。
《竹林的故事》以质朴、冲淡的笔调,表现了一个景美、人美,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牧歌般的意境。三姑娘所处的环境清幽宁静,如在世外。小说的开头便写到,“出城一条河,过河西走,坝脚下有一簇竹林,竹林里露出一重茅屋,茅屋两边都是菜园:”潺潺的流水、蜿蜒的坝脚、翠绿的菜园、青葱欲滴的竹林、浓荫覆盖的茅屋,五个意象组合在一起,宛然就成了一幅淡淡的、洁净的、清幽的山村图景了。四五月间,淫雨之后,河里满河的水;青草铺平了一切,树阴已搭成了天然的凉棚;搓衣的石头沉在水底,呈现绿团团的绿;浮在水中的枝条也冲击着嚓嚓作响。“这片竹林仿佛已幻化作王维笔下‘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竹林;又似板桥所绘‘风中雨中有声,日下月下有影’的那片竹林”[3](P30)。而在河边那片竹林里走来的充满青春气息的草园少女三姑娘,她的一切都融化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世界里。这样一个极为纯洁可爱的乡村少女,在这里已和竹林一起升华为一种纯净的美的象征了。
三姑娘就在这河边葱茏的竹林里嬉戏,玩耍,无忧无虑。翠竹伴着她在那里成长,那里给她春天与欢乐。三姑娘纯洁可爱、淑静优雅、生机勃勃,“非常的害羞而又爱笑”。我们问他名字,他只是笑而不答。老程在水边打鱼,“流水潺潺,摇网从水里探起,一滴滴的水点打在水上,浸在水中的枝条也冲击着嚓嚓作响。”三姑娘亦在水边“渐渐把爸爸站在哪里都忘掉了,只是不住地抠土,嘴里还低声的唱歌;头毛低到眼边,才把脑壳一扬,不觉也就瞥到那滔滔水流上的一堆白沫,顿时兴奋起来,然而立刻不见了,偏头又给树叶子遮住了,……突然一声“啊呀”!这回是一尾大鱼!”
“在鱼戏之中,活脱脱溢出了那个天真未凿,带着青春气息的三姑娘”[4](P46)。“她身上总是焕发着少女特有的生命力的活力”,外在的朴素纯静和内在的透明净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
小说笔触所至,都是一派牧歌式的青春气象。竹林、茅舍、少女,无不写得精细,富有灵气。“三姑娘与竹林融为一体,竹林获得了三姑娘的清翠和灵气,三姑娘取得了竹的性格,圆而有节,挺拔正直”[5](P73)。一种难得的淳朴、宁静的人性美,清晰的呼吸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浸润着古风美感,淳朴、自然、不沾染任何商品经济都市文明的明快气息。三姑娘离不开竹林,竹林也离不开三姑娘,人与景谐,景与人融,将人和景物一体化,使人与自然和谐一致,人心中有自然的美,自然中有人的性格美。
《三三》中的三三,新鲜如水地站在青山绿水中间。飞扬着米糠的碾坊,平平流淌的溪水,永不疲倦的水车,这一切都赋予了三三单纯活泼、真诚质朴的个性。
“这样一个赤子型的自然人形象”[6](P54),在纯美的自然世界里孕育生长着。我们来看看三三所生活的环境,“杨家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堡子位置在山弯里,溪水沿到山脚流过去,平平的流到山嘴折弯处忽然转急,……”“从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里比屋连墙,嘉树成荫,正是十分兴旺的样子。往下看,夹溪有无数山田,如堆积蒸糕,因此种田人借用水力,用大竹扎了无数水车,用椿木做成横轴同撑柱,圆圆的如一面锣,大小不等竖立在水边。这一群水车,就同一群游手好闲的人一样,成日成夜不知疲倦的咿咿呀呀唱着意义含糊的歌。”可以说大自然就是三三的缔造者。明朗的自然环境造就了生长于其间的人,质朴纯真。由于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自然使人的身心新鲜、活泼、健康。“‘三三总是很安静地自己坐在另一角玩。热天坐当风凉处吹风,用包谷秆子做小笼,捉蝈蝈、纺织娘玩。冬天则伴同猫儿蹲在火桶里,拨火煨栗子吃。……这碾坊外屋墙上爬满了青藤,绕屋全是葵花同枣树,疏疏树林里,常常有三三葱绿衣裳的飘忽。’同时自然景象和人的生命情绪的波动相呼应了”。[7](P102)
在偏远湘西这个自然世界里,“三三一任自然地成长着,晶莹透明,了无渣滓,无忧无虑。这样的心灵特征完全是大自然赐予的。三三甚至没有受过任何的正规教育,是完全置身于历史、文化之外,然而大自然赋予她的自然生命远比任何文化熏陶出来的生灵更为完美,更为纯洁。三三正是体现了‘自然世界’与‘自然生命’自足性的。”[6](P54)
两篇文章都么没有直接写“三姑娘”的美,但俨然一个活脱脱的、黑黑的、美丽的姑娘就站在我们的面前。废名只是蜻蜓点水似的给三姑娘一描,“黑然而美的瓜子模样的脸庞”。作品着重通过买菜来体现了三姑娘的美。“三姑娘的菜原是这样好,隔夜没有浸水,煮起来比别人的多,吃起来比别人的甜了。”也就因此,若是“耽误了一刻,三姑娘的菜就买不到手”。三姑娘的人也就像这菜一样的纯净、甜美。“人一见了三姑娘挑菜,就只有三姑娘和三姑娘的菜,其余的什么也不记得”可见,三姑娘和三姑娘的菜是一样的“美”了。暑天,三姑娘穿着“淡的同月色一般”[8](P51)的竹布单衣,自然是旧的了,但恰是那样的合适,作者只用了一句“总之三姑娘是好看罢了。”[8](P51)就道出了三姑娘素雅的美貌和温存如皎月一般的气质来。三姑娘又是这样亲切、淑静。以至于“三姑娘在我们的眼睛里同我们的先生一样熟,……我们一望见先生就往里跑,望见三姑娘都不知不觉的站在那里笑。”三姑娘“愈走近我们,我们的热闹便愈是消灭下去”,三姑娘被溶解在幽静超然的心田里了,以致任何世俗的态度,都“简直是犯了罪孽似的太对不起三姑娘了”。三姑娘美的就像这纯净的水,作者也只有“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去。”[8](P52)
三三“苗条如一根笋子”,常常穿着葱绿色的衣裳。作者虽然没有给于三三外貌正面的描写,但通过城里白脸男子与管事的对话:“这女孩子倒很聪明,很美长得不坏。”她的美丽也是可以依稀想见的,后来三三抿着的小嘴,作者则直接以“美丽”一词修饰。如果说三姑娘的美是淑静的美,那么三三的美则是一种纯净的美。三三“长到十五岁,还只能同河里的游鱼,家里的鸡、鸭、猫、狗为伍。”[9](P74)“三三的活是在水边摘金针花,用绳子结连环玩,跟鱼塘里的鱼儿说话,随母亲到堡子里送鸡蛋”她是没有受到任何的外界的“文明”浸染的。三三的美是一种单纯而透明的美,三三的纯,又是有一点娇憨的。“当她一个人在屋里玩厌了,就出来坐在废石槽上洒米头子给鸡吃;在这时,什么鸡逞强欺侮了另一只鸡,三三就得追逐那蛮横无理的鸡,直等到妈妈在屋后听到声音,代为讨情才止。”“磨坊上游有一潭,这潭里鱼极多,三三就认为这鱼是她家的。“遇到有不甚面熟的人来钓鱼,看到潭边幽静,想蹲一会儿,三三见到了时,总向人说:‘不行,这鱼是我家潭里养的,你到下面去钓罢。’”钓鱼的人“仍然拿着长长的竿子,搁到水面上去安闲的吸着烟管,望到这小姑娘发笑,使三三急了,三三便喊叫她的妈,高声的说:“娘,娘,你瞧,有人不讲规矩,钓我们的鱼,你来折断他的竿子,你快来!”
“三三的天真霸道,会让人会心一笑。三三是纯真的,自然会认为,碾坊是她家的,那么游到潭里鱼也就是她家的”。[6](P101)三三就像那城里来的男人说的,“女孩子倒真俏皮”。但三三又不是无礼的,“来人讲礼,三三也讲礼。”便说:“鱼是各处走动的,又不是我们养的,怎么不能钓。”这时“三三常常搬了小木凳子,坐到旁边看鱼上钩,且告给这人,另一时谁个把钓竿撇断的故事。”
两个不同的三姑娘
小说中“三姑娘”的父亲去逝的都很早,和母亲相依为命,与母亲有着异常亲近的关系。两个“三姑娘”有着太多相同的地方,但她们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又是不尽相同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这与“三姑娘”父亲的死是不无关系的。三三五岁时,父亲去逝了。三三小小的年纪,那时还不大懂得什么,所以父亲的死并没有给幼小的三三生活上带来太大的冲击。倒是使三三和母亲更加亲密了。废名笔下的三姑娘在父亲去世之前是常伴着父亲在河边捕鱼的天真、纯净的小姑娘。“三姑娘捉鱼时的欢呼跳跃。戏耍时的低声歌唱。映着亮丽的春水,这是一个天真烂漫、清爽脱俗的三姑娘。三姑娘又是孝顺的,父亲喝酒的杯子‘老是归三姑娘管’看到父亲要喝酒,她就赶快‘站着脚送到桌上”。三姑娘八岁的时候,父亲去了。“童年的丧父对一个已经八岁,俨然懂事了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人生的一大悲剧。虽然小说中写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老程的死却正相反,一天比一天淡起来……到后来,青草铺平了一切,连曾经有个爸爸这个事实几乎也没有了’。小说中这样的叙写使我们感到父亲的死对三姑娘好像没有什么影响,但我们注意到小说中用的是‘几乎’一词,它表明了父亲的死对三姑娘的影响是无法抹去的。”[10](P48)
虽然说“三姑娘”都依着母亲,不愿离开。但这“不愿离开”的意义却是不同的。三三即使大了,“还同小孩子一样,一切依傍着妈妈”。这是对母亲的一种依赖和信任。当有不甚面熟的人来钓鱼,三三不让钓。钓鱼的人仍然拿着长竿子不走,三三急了,边喊叫她的妈妈,高声地说:“娘,娘,你瞧,有人不讲规矩,钓我们的鱼,你来折断他的竿子,你快来!”母亲自然不会去折断别人的鱼竿,可三三还是“只静静地看着,看这不讲规矩的人,究竟钓了多少鱼去。她心里记着数目,回头好告给妈妈。”当总爷家的管家和城里白脸人在谈论三三的时候,“三三听到人家在取笑她,声音好像是熟人,心里十分不平!就冲过去,预备看是谁在撒野,一边回头告给母亲。”母亲在三三的眼里就是她的守护神,是强大的。
三三在母亲的面前经常是撒娇,更或是“蛮横无理”的。“有时听到堡子里的锣鼓声音,或是什么人接亲,或是什么人做斋事,‘娘,带我去看,’又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的说着,若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推辞时,娘总得答应同去。”三三在与妈妈从宋家回来的路上,与妈妈谈到城里来的白脸人。“三三知道妈妈不见到的,自己早见到了,便把这件事保密,却十分高兴,……”第二天她说于母亲的时候,母亲想起一件事好笑。“三三以为妈妈是在笑她,偏过头去看土地上灶马,不理母亲。”
母亲让她去总爷家送鸡蛋,三三可以说“谁去送他们鸡蛋……”而不去。三三在母亲的面前,就像个未长大的孩子,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甚至以为她知道的,母亲不知道的,故意蛮着不讲也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而且还说不理母亲,就不理了。她在母亲那里就是一个娇惯的“大小姐”。母亲也不说什么。可见母女俩的关系之亲了。我们再看母女俩从总爷家回去的路上的一段对话:
“娘,你看那个女人好不好?”
母亲说,“哪一个女人?”
三三好象以为这答复是母亲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因此稍稍有点不高兴,向前走去。
妈妈在后面说,“三三,你说谁?”
三三就说:“我说谁,我问你先前那个女子,你还问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说谁?你说那姑娘,脸庞红红白白的,是说她吗?”
三三才停着了脚,等着她的妈。且想起自己无道理处,悄悄的笑了。母亲赶上了三三,推着她的背,
“三三,那姑娘长得好体面,你说是不是?”
三三本来就觉得这人长得体面,听到妈妈先说,所以就故意说,“体面什么?人高得象一条菜瓜,也是体面!”
“人家是读过书来的,你不看她会写字吗?”
“娘,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干娘吧。她读过书,娘近来只欢喜读书的。”
“嗨,你瞧你!我说读书好,你就生气。可是……你难道不欢喜读书的吗?”
“男人读书还好,女人读书讨厌咧。”
“你以为她讨厌,那我们以后讨厌她得了。”
“不,干嘛说‘讨厌她得了?’你并不讨厌她!”
“那你一人讨厌她好了。”
“我也不讨厌她!”
“那是谁该讨厌她?三三,你说。”
“我说,谁也不该讨厌她。”
母亲想着这个话就笑,三三想着也笑了。
对话中三三的结论就只是故意不同母亲的意见一致。三三又因为黄昏太美,就停在枫树下,要母亲陪她坐一会,送那片云过去在走。一般情况下母亲一定会说上孩子两句的,但三三母亲却是“自然不会不答应的。”可见这样的要求在三三那里已经是很正常的,也是时常有的了。母亲爱着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娇她惯她。
母亲听三三的,三三也听母亲的;母亲爱着三三,三三也离不开母亲。小说中写道,“第二次送鸡蛋去时,三三也去了。……母亲上前去时节,三三又为出主意,要妈妈站在门边大声说,‘送鸡蛋来的了’好让他(城里白脸人)知道。母亲自然什么都照到三三主意作去”。城里白脸人说要周小姐同三三作个朋友,要三三陪周小姐到林子里玩。“这周小姐就笑着过来,拖了三三的手,想带她走去。三三想不走,望到母亲。母亲却做样子努嘴要她去,”三三又“不能不去。”
小说中虽然说道,“三三在母亲身边说的是母亲全听得懂的话,那些凡是母亲不明白的,差不多都在溪边说的。”但三三还是把自己的梦都告诉了妈妈,文中写到:“所以三三就告给老人家先前做了些什么梦”三三离不开母亲,到了总爷家,三三往往就会依傍到母亲身旁,一句话不说。当她忖想什么时候流到城里去,一到城里就不回来了,但她还想着“母亲永远和她在一处,她才能安安静静的睡觉。”母女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而快乐的活着。
我们再看《竹林的故事》,是看不到三姑娘像三三一样在母亲的面前耍“大小姐”脾气的。三姑娘虽说也和母亲守在一起,可她们之间的关系却有点隔阂了。“正二月间城里赛龙灯,大街小巷,真是人山人海。”可三姑娘不去。有时堂嫂子也顺便邀请一声“三姐”,三姑娘也总是微笑着推辞。我们再看看母亲的表现,“‘三姑娘的拒绝,本是很自然的事,妈妈的神情却反而有点莫名其妙了!’我们如果认为三姑娘是出于对寡母的依恋的话,也确实会觉得这是一件‘极自然’的事,做母亲的为何反倒莫名其妙了呢?当三姑娘说,‘有什么可看?成群打阵,好像是发了疯的!’三姑娘‘这话本想使妈妈热闹起来,而妈妈依然是无精打采沉着面孔。’读到此处我们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梗在了母女中间”。
[10](P48)三姑娘并不会在母亲面前撒娇,反而从她的话中我们仿佛可感觉到她就是一个小大人了。下文中又说道,“三姑娘同妈妈间的争吵,其原因都出在自己的过于乖巧。”那么为什么三姑娘的乖巧会引起她和母亲之间的争吵呢?既然都乖巧到了和母亲争吵的地步了,那是不是还能叫乖巧呢?
我们来看一下母女俩回到屋里的一段对话。母亲的说:“阿三!我就是死了也不怕猫跳!你老这样守着我,到底……”这是我们认识三姑娘的很关键的一句话。我们注意到了下面一些细节。母亲在说这句话时用了两个感叹号,表明了母亲对女儿的强烈不满,也明确地告诉女儿自己无所畏惧,对她守着自己的愤怒。我门在这里感到的母亲所畏惧的不仅仅只是孤独,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我们看看作者在这里用了一个“守”字。“守”有“看护”之意。想一想一个寡妇托着一个才八岁的女儿,难道没有再嫁的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母亲可能畏惧的还有一些闲言碎语吧。这样的话,三姑娘娘的守也就不像一般读者所说的那样是陪伴着母亲了,而是别有用心的了。那么三姑娘的用心又在哪里呢?我们再来注意这样一个细节。母亲这句话以强势开始,后面又软了下来,把要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三姑娘却是这样说的,“到底!这也什么到底不到底!我不喜欢玩!”一句话用了三个叹号。这并不像一个女儿对母亲说话,三姑娘在母亲的面前俨然是一个强者的形象。可见母亲是在畏惧着什么,最起码她在女儿的面前是在畏惧着什么。下文写到三姑娘捆白菜,但“三姑娘并不依恃妈妈的帮忙”这就让人感到很奇怪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干的是一件家里重要经济来源的活,却是不依恃母亲的帮忙。三姑娘就像一个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而母亲却给忘了,这白菜是适才饭后才从园子里割回来的,而且明天还要挑上街去卖的。小说中写到,“妈妈哪想到屋里还放着明天要卖的菜呢?”,那么母亲在想些什么呢?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做母亲的不出声的叹气以及对女儿兴高采烈的话语的无意的应称,这都使我们更加强烈地感觉到母女间感情上产生了越来越大裂痕。小说的最后写到,“我”回家过清明,在竹林的小坝上遇到了三姑娘,听到送三姑娘的夫人说:“我的三姐,就是这样忙,端午中秋接不来,为的先人来了饭也不吃!”如果说三姑娘是爱着她的母亲的,那么怎么会连端午中秋都接不来呢?回来为了祭奠父亲,而连饭都没吃就急着回去了。“我们可以体味得到三姑娘对母亲感情上的冷漠,觉得她的做法似乎有点近于残忍。”[10](P49)不管母亲做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母亲到底做了什么,但我们知道三姑娘对母亲是有不满了。我们也可以知道三姑娘为什么不去看龙灯,而守着母亲;三姑娘的过于乖巧而引起母女之间的争吵了。“三姑娘是永远也不会为了看望母亲而回来了。”[10](P49)
三姑娘在父亲死后,慢慢变的成熟了。八岁的时候就试图用自己柔弱的肩膀和母亲一道肩负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小说中小说中写到,“三姑娘八岁的时候,就能够替妈妈洗衣。”三姑娘留给我们最后的印象就是卖菜了。三姑娘不依恃妈妈的帮忙,自己把白菜捆了,又“一二三四的点着把数,然后又一把把的摆在菜篮,……”。卖菜的这一情节,是作者用重彩加以描写的,也是较为精彩的一段:
“……其中有一位最会说笑的,向三姑娘道:
‘三姑娘,你多称一两,回头我们的饭熟了,你也来吃,好不好的呢?’
三姑娘笑了:
‘吃先生们的一餐饭使不得?难道就要我出东西?’
我们大家也笑了;不提防三姑娘果然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的堆里。”
这一段也常常被许多读者称为“传神之笔”,他们由此而认为三姑娘脱俗。“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的堆里”这一举动把“买卖特有的铜臭气冲刷得干干净净”但我们再进一步地看,向三姑娘发话的是我们中间“最会说笑的”,而三姑娘一句简单、机智的回答就把他“击败”了。使我们领略到了三姑娘的一种完全超出了年龄的成熟。再看“不提防三姑娘果然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了的堆里。”对买东西熟悉的人应该都很清楚,这一举动是一般老练的生意人都能做出来的。“这一答、一抓、一答的言行举止之间,一个干练善辩的小大人形象,俨然已经跃然纸上了”。
[10](P49)
反过来我们再看沈从文笔下的三三。“三三……长到十五岁,还只能同游鱼,家里的鸡、鸭、猫、狗为伍。”[9](p74)“三三的思维是儿童式的”,[6](P101)像上文所说的,三三不给陌生人在河里钓鱼;三三追逐蛮横无理的鸡,直到妈妈代为求情为止。三三的这种儿童式的单纯更体现在人事上的单纯透明,毫无虚伪做作,是无心机的。城里的周小姐夸赞妈妈为三三做的围裙,妈妈略为虚伪地谦虚,“我们乡下人,要什么讲究东西,只要穿的上身就好了。”因为妈妈的话不太实在,三三就轻轻地接下去说,“可是改了三次”。三三的言语也是儿童式的。她第一次见到城里白脸人。城里白脸人问她怎么不喜欢听小寨人唱歌。三三有点羞涩又有点不懂礼貌地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城里白脸人又问,“这是你的家吗?”三三用同样的语气回答,“怎么不是我家里?”所以城里人才说她,“女孩到真俏皮,”这无疑是拿来形容小孩子的话,这里却拿来放到了三三的身上。母亲要她去送鸡蛋,三三也是像一个小孩子样回答,“谁去送他们鸡蛋,娘,娘,我说……他们是坏人。”三三最常说的一句话,“三三不回来了!”我们听到分明就是一个小孩子在和大人说话,大人不让她做的,她偏要去做,说着就跑走了。三三的梦是儿童的梦,不论是醒时的想像,还是梦中梦见的都是单纯而幼稚的。当她第一次遇到城里男人的时候,城里男人拿话逗她。三三天真地“心里想:‘狗来了,狗来了,把你这人吓倒,落到水里,水就会冲去你。’想着当真冲去的情形,一定很是好笑,就不理会这两个人,笑着跑去了。”三三也总是想着什么时候能流到城里去了,而且还要把她家的那碾房,那些鱼儿、鸭儿、猫儿、狗儿都一处流去,还要妈妈也陪在身边。
三三躺在屋角的竹凉床上,耳中听着远处水车陆续的懒懒的声音,……朦朦胧胧便睡着了,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就更加能体现出三三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三三梦见城里人买她家的鸡蛋并用金子恐吓她时就说:“可是我不卖给你,不想你的钱。你搬你家大块金子来,到场上去买老鸦蛋罢。”面对城里人的奚落,三三表现出极大的气愤,她生气似的大声说:“就算我小气也行,我把鸡蛋喂虾米,也不卖给人,我们赌咒不羡慕别人的金子宝贝。你和别人去说金子,恐吓别人罢。”什么大鸭蛋了,鸡蛋喂虾米了这些孩子们经常说的话,在三三那里一股恼地全出来了。而且她还梦见了一条白色的狗,从家里扑出来,从自己的身边冲过去,把管家和城里白脸人都吓到水里了。更不可想像的是是,三三还梦见了,“两个人抓了一些鱼,全拿走了。”三三正像母亲所说的:“三三,你真是还像小丫头,什么也不懂。”直到城里的白脸人死了,“三三才站立溪边,望到一泓碧流,心里好像掉了些什么东西,极力去记忆这失去的东西的名称,却数不出。”三三似乎也开始懂得了一些什么。
废名和沈从文给我们留下了两个清纯脱俗、美丽纯净的“三姑娘”。“三姑娘”在大自然中孕育生长,大自然给她们以滋养。“三姑娘”和自然融为一体,自然衬托着“三姑娘”的美,“三姑娘”也有了自然的气质。她们直的像竹、纯的像水,透着一股清秀的气息。但两个“三姑娘”又是不同的。废名笔下的三姑娘,似乎是早熟了,而且和母亲之间也有了隔阂,直到出嫁以后都不回来看望母亲了。沈从文笔下的三三,则更像个孩子一般的单纯,和母亲亲密无间,一起做着梦。我们看到了两个几近相同的“三姑娘”,同时,我们也注意到了两个“三姑娘”之间的不太相同的生活和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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