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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探佚:柳湘莲惧何祸,为何远行

2009-08-22 13:37阅读:
红楼探佚:柳湘莲所惧何祸(丁维忠)
柳湘莲所'惧'何'祸'
第47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据杨光汉先生文:或作'畏罪走他乡')。要解开柳湘莲'作强梁'之谜,关键在如何理解此回回目上下两句的因果关系,而钥匙即在'惧祸'('畏罪')二字!
(一)薛蟠挨打与湘莲'远行'
柳湘莲究竟因'惧'什么'祸'(或'畏'什么'罪')而要远走他乡?一般很容易认为是他打了薛蟠。从回目上看也好像先是'呆霸王'遭了'苦打',然后'冷郎君'因'惧'此'祸'而要'走他乡'。但细观本回正文,其实是湘莲意欲'走他乡'在先,薛蟠'遭苦打'在后,两者并不构成因果关系。这里包括两个关键:第一个关键:湘莲打薛蟠,一是因为后者'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二是由于薛蟠理亏,所以根本算不上什么'祸'或'罪'。
首先,薛蟠之妹--知情达理、有头脑心算的宝钗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祸'或'罪'。她对薛姨妈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酒后反脸常情'(她为此事定了性),'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的(薛蟠)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倒是哥哥的不是),'今儿偶然吃了次亏'(仅此而已);解决的办法至多是由贾珍们做'东道',让湘莲'赔不是认罪(认错)';若是'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兴师动众',倒是'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反成了欺压湘莲)。甚至,宝钗认为薛蟠应该挨打受受教训:'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还须挨两三次打),他倒罢了。'
其次,贾府的大小爷们,也不认为湘莲闯了什么'祸',犯了什么'罪',连做'东道'让他认错都未提起:贾蓉只一味拿薛蟠玩笑开心,说他'天天调情''调到苇子坑里来了','碰到龙犄角上了';贾珍也只觉得可笑有趣:'他(薛蟠)须得吃个亏(挨一次打)才好。'
又次,连薛姨妈头脑冷静之后,也承认湘莲打儿子不算什么
'祸'或'罪'。她对宝钗说:'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承认自己'糊涂',也就承认了'寻拿柳湘莲'没有道理。她反而'禁住小厮们'不要去'打官司',对薛蟠'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这不过是做母亲的为了安慰在炕上胡骂胡折腾的儿子,编出来哄骗的话,用王伯沆的话说:'薛姨妈托言湘莲酒醒后悔,已惧罪逃走,便是病人要吃肉却不与吃之状',哄他说那块'肉'被猫叼走了。因此切切注意:这'惧罪逃走了'一句,纯是借托哄骗之辞,决不是'畏罪走他乡'的应题点睛之笔!
最后,就连薛蟠本人也并非真的认为湘莲打他是'罪'是'祸'。他'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这显然不过是混人说混话,窝里硬,胡乱发泄呆性霸气而已。其实他是自感又羞又理亏的:'羞的'恨不得钻'地缝儿','百般央告不要告诉人',臊的'推病不见'贾珍,'愧见亲友',只'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末了到底跟张德辉到外面'躲躲羞去'了。为什么这个'呆霸王'嘴硬心虚,如此英雄气短呢?因为他理亏,他央求湘莲说:'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他'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把人家堂堂正正的'正经人'当作'风月子弟'(男妓!)来'调情',这到。也不在理,宝钗等人之所以如此一致地并不责怪湘莲,反而认为薛蟠该'吃个亏'受教训,正是基于这一点。
总之,湘莲打薛蟠,小事一桩,一段喜剧性小插曲,根本谈不上'祸'或'罪',决不是冷郎君'走他乡'的真正原因。
第二个关键:就时间而论,湘莲决计'走他乡'在前,薛蟠'调情遭苦打'在后,后者不可能成为前者的原因。再看本回正文:
起先,因薛蟠对湘莲'犯了旧病'(龙阳之兴),湘莲心中不快,确实向赖尚荣表示:'意欲走开完事。'但这个'走开''走他乡',而仅仅'回避他(薛蟠)为是',免得生事。然而赖尚荣遵宝玉嘱咐,说'宝二爷还有话说',让湘莲'别走',他也就没有走(更谈不上'走他乡')。
接着,宝玉与湘莲的一段私下对话,才触着'走他乡'的正题:
湘莲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一开头即点出要'走他乡'!)
宝玉忙问道:'这是为何?'
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他要'走走'是因一桩'心事',并未提及薛蟠,此时亦尚未'苦打呆霸王'!)
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
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这才提到薛蟠,仅仅'回避'一下≠'出门走走'或'走他乡'!)
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回避''远行'!或'走他乡')
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起身要走:'你们进去,不必送我。'(这'要走'一'回避''远行','远行'还要另作'辞'别!)这段对话是在打薛蟠之前。这里须得十分细心地区分开两种'走':一种是'出门'到'外头'去'逛个三年五载'的'远行'即'走他乡',一种是为'回避'薛蟠纠缠而临时'走开'。前者的原因('为何'和什么'心事'),湘莲对宝玉都没有明说;而后者的原因他是明说了的(就是因'令姨表兄'胡缠)。对于前者,宝玉是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而对后者,宝玉是明确同意的('倒是回避他为是')。前者的行期,湘莲并未明告,所以宝玉要求他务必'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后者的'走开',湘莲是业已明告了东道主赖尚荣和宝玉的。前者的'远行',湘莲答应宝玉将要专门再作'辞'行(只是后来夹人了打薛蟠事件,来不及'辞'了);而后者的'走开',湘莲说'回避了倒好'即是告辞。前者的'远行',湘莲是不许宝玉'和别人说的';而后者的'回避',湘莲没有也不可能保密,他一离席不返大家便知道,赖尚荣就第一个已经知道,只是他留住湘莲'死也不放'......
如此种种,怎么能把柳湘莲因某种'心事'而要'悄悄的'秘密'远行',跟他为摆脱薛蟠纠缠而'回避走开',两者囫囵不分、混为一谈呢?作者故意用'错综法'交织在一起写的这两种'走',其实还是泾渭分明的。薛蟠的胡缠,确实起到了促使湘莲更快地'走开'的作用,但决不是后者要'出门远行'的原因。要知道,当时湘莲尚未'苦打'呆霸王,甚至一直在努力避免'生事'之时,他已经决定要'出门远行'了,后来发生的'苦打',怎么可能成为此前决定的'远行'的原因?
孰料事情的发展出乎湘莲意外,当他想走未走,薛蟠就乱嚷着'小柳儿'送上门来了,于是湘莲恨的只好临时设了'一计',骗他到城外打了他一顿才走。这样也就造成了好像是他打了薛蟠才远'走他乡'的误解,或他因'惹'了这个'祸'才'逃走'了的传闻(事后薛姨妈、尤二姐、贾琏等人就如此误会的,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湘莲私下里与宝玉说的那段'心事'、要'远行'的话)。
(二)湘莲'远行'与'惧祸'
细观正文,湘莲告诉宝玉说要'远行',才是他要'走他乡'的正题,而这原因,是自有别种真正的'祸'在的。再看那段对话:
(1)湘莲这次'出门去走走',是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的'远行'。从'三年五载'的时间之长,可以推知其'走走'的空间之远之广。到这样广远的'外头'--外乡--'他乡'去'走走',这不是远'走他乡'又是什么?
(2)湘莲这次'远行'--'走他乡',行期十分秘密,只能告诉宝玉一人。决不能'和别人说',让'别人'知道。这实在确是一次'悄悄的'走,说得难听一点,不如说是溜或逃,否则行踪何至如此诡秘?而这样'悄悄'地溜或逃,不正托出了一个'惧'字吗?因为:
(3)湘莲这次'远行'--'走他乡'的原因更为秘密;甚至连宝玉都不能告诉。但从他说的'你不知道我的心事',我们恰恰可以得知:这必定是一起使'不拘细事'、'无所不为'的柳湘莲都为之'心事'重重,必须'蛸悄'地远走的严重事件!又,从他的'冷笑',结合他'素性爽侠'、'无所不为'的性格行为,同样说明他必定是干一件比'苦打呆霸王'厉害得多、真正'冷面冷心'、'无情无义'(毫不留情)、干系重大的事(甚至杀了人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样,他也就闯下了真正的大'祸'或'罪'愆,亦即触犯了当时的刑律,使他不能不'惧',只好'悄悄'地远走他乡,以为避'祸'或逃'罪',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也!
--细细推敲起来,湘莲与宝玉的那段短短对话,切不可草草翻过,'冷郎君惧祸走他乡'这一回目,其真正应题诸要点全在这段对话之中。只不过这'祸'与'走'极其秘密,因此作者也用了与之相应的极其隐晦的曲笔来写它,形式与内容统一,才显出加倍的秘密。究其实,'冷郎君'之'冷',他所'惧'之'祸'或'罪','走他乡'之故,实际全都隐含在这段对话之中,诚如脂评所说,其'包藏含蓄文字之中莫能量也。'
(三)湘莲'远行'的原因:'祸'之探析
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要点,须得深一步探讨。在上述湘莲所闯之'祸'当中,除了有可能关涉人命官司(杀人),是否还牵涉到钱财问题呢?答案应当更为肯定。如果说对于杀人,作者几乎无甚透露,我们更多地只能从'心事'、'冷笑'等字里行间加以推测;而对于钱财问题,作者倒是多少作了些透露的(尽管依然隐晦婉曲),使我们有可能进行大致的探析。
作者通过湘莲自白告诉我们:湘莲一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这是作者特意所作的关于此人经济状况的衬垫。但是耐人寻味的是,恰在湘莲决计'远行'之时,他却突然有了一大笔钱!
(1)湘莲出门去'逛个三年五载'的'远行',是需要有一大笔盘缠的,作者给了个比照:薛蟠到外头'逛一年',要化'八百一千银子';湘莲固然不能与之相比,但'逛'的时间却长得多,开销也决不会小。况且既是'悄悄的'秘密远行,想靠沿途'串戏'、'耍枪舞剑'地卖艺挣钱是不可能的了,必须事先带足一笔相当数目的'远行'费用。而湘莲平时又'没的积聚',那么他的这一大笔盘缠,是从哪里来的呢?
(2)湘莲'远行'之前,他叫人把秦钟的坟墓修筑一新,又'打点下上坟的花销'。这实际上也是要化一大笔钱的,作者也给了个比照:这笔钱,就连'床底下堆着那么些'钱、抽屉的小簸箩里常'放着几块银子'、每月又有十两'月银'的贵公子贾宝玉都拿不出来,必须向家长现要才行(他说家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足见其数目不小。但'一贫如洗'的湘莲手头却一时比贵公子阔绰起来,不仅有足够的钱去修坟,还'留下这一分'作上坟花销之用。那么这一大笔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湘莲与秦钟在书中其实并无任何交往的记录,作者这样写,除了表现湘莲重义爽侠的性格,主要是否正为暗示他有了钱这一点?)
(3)对于这笔钱的来路,作者照例写得秘而不宣,却为读者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探案'线索,即:湘莲除非突然得了一笔'外财',否则单靠常规所挣的'几个钱'、或亲友资助、或'串戏'之类,决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进账。他确实喜欢'赌博',这在当时虽也要'枷号两月',但其实法治松弛、聚赌成风(如倪二、贾珍父子等便是),因而由此赢来的'外财'是构不成'祸'的。若偷窃,湘莲又不屑为。
然则惟一与'惧祸'、'畏罪'相关联的外财,只能是'强劫'了!这里,作者是否恰正在暗示我们:湘莲在惩治仇怨的同时,的确劫掠了数目可观的一笔钱财?而'强劫',又恰正是构成'强梁'--强盗的法定罪状。
《大清律例·强盗·据会云》:'强劫':'人多有凶器,无分人家、道路,夺人财物,或见人财在前,却先打倒而后劫财者,强盗也。'《集注》把'强盗之罪'分为四等,第一等就是'但得财:不分首从,皆斩'。
如此重大的'祸'或'罪',湘莲焉能不'惧'?他也不能不'走'!据此,作者与脂评之所以把'柳湘莲一干人'谓之'作强梁',看来他与同伙'强劫'了一笔钱财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了;或者说湘莲之所以必须'走他乡'之因,他的所'惧'之'祸',正是因为他'强劫'了一笔钱财,构成了'强盗罪'!所以我们说:这第47回的'惧祸'一节,乃是解开他'作强梁'之谜的钥匙所在!(此后直到他悔婚、'出家',再无'作强梁'的时机和可能!)
所谓'训有方',是因为'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他早年是受过诗礼之家的正统规训的。谁知他'读书不成','父母早丧',走上了背悖'家训'的道路,'无所不为',直至'日后作强梁'。这个'日后',并不是指前零。回以后的后部佚稿,而是相对于父母'训有方'而言,是'言父母死后之日',这一点脂评已批注得十分明白。
当然,从书中所写湘莲重义任侠、刚毅正直、嫉恶如仇的秉性品格看,他的劫财甚或杀人,大抵不外是劫富济贫、除暴安良一类,倒是他的叛逆性格的强烈表现。但在封建统治者眼里,按当时王法律之,其行为又不可能不被看作是'强梁'(作者也正是从这个角度用这个词的),因此他也只有'惧祸走他乡'或'畏罪走他乡'一条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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