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评传(二) 吴伟斌撰著 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8-10-19 03:22阅读:
第二节
苦难的童年 好学的少年
臣九岁学诗,少经贫贱。
元稹《进诗状》
元稹的童年聪明而伶俐,白居易《唐故武昌军节度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挍戸部尚书鄂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尚书右仆射河南元公墓志铭并序》文云:
公受天地粹灵,生而岐然,孩而嶷然。
白居易用“粹灵”“岐然”“嶷然”这样的赞美性词语,无非是说元稹得天独厚,生而天资,幼而聪慧。而家庭的贫困,使元稹并没有如邻里孩子一样有延师就读的机会。守丧期间元稹见邻里孩子延师就读,在背地里暗暗地伤心。母亲郑氏见此情景,自然理解儿子的好学之心与上进之意,但家境实在困难,无力延师教授,不得不亲自执卷而教之《书》《诗》。元稹《同州刺史谢上表》、白居易《唐河南元府君夫人荥阳郑氏墓志铭(并序)》、《旧唐书·元稹传》文云:
幼学之年,不蒙师训。因感邻里儿稚有父兄为开学校,涕咽发愤,愿知《诗》《书》。慈母哀臣,
亲为教授。
夫人为母时,府君既没,积与稹方龆龀。家贫无师以授业,夫人亲执书,诲而不倦。
稹八岁丧父。其母郑夫人,贤明妇人也。家贫,为稹自授书,教之书学。
元稹由此有志于学,刻苦读书:晨曦中元氏的族人总能够听到元稹朗朗上口的读书声;夕阳里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少年静静坐在院落的大槐树之下,捧着书本刻苦攻读。工夫不负有心人,元稹九岁不到,就能属文,解赋诗,受到长辈的怜奖,其《叙诗寄乐天书》云:
稹九岁学赋诗,长者往往惊其可教。
在元稹的成才之路上,郑氏,这位极普通极平常的中国妇女,不仅在家庭非常困难的景况下含辛茹苦将元稹兄弟抚育成人,而且也是元稹这位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伟大诗人的第一个启蒙老师。
父丧服满之后,元稹的二兄元秬先后谋得兴平、长安、万年县的县尉职务,仅仅以每月“三四万”的“下士之禄”,维持着元氏全家的生活,艰难的情况是可以想见的,《唐故朝议郎侍御史内供奉盐铁转运河阴留后河南元君墓志铭》文云:
自兴平、长安、万年尉,俸不过三四万,然奉颜色、洁礿祀、备吉凶、来宾客无遗焉!均也。己虽
游千里,贸费毫厘未尝不疏之于书,还启先太君,下示仲、叔、季,且曰:“尊夫人慈,不我责。不如
是自束,陷不义矣!”
文中的“仲”字似衍,因元秬肩下只有元积与元稹两个弟弟,但无版本可据,只能存疑。
正是在这样困苦无奈的情况之下,父丧服满之后十岁的元稹与十一二岁的元积才不得不离开繁华的长安,跟随母亲来到当时的西北边陲之地凤翔(今陕西宝鸡市)①,投奔舅族和大姐,在那儿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期。当时的凤翔已经是较为荒凉的地方,与元稹同时的诗人张籍元和末年有《送杨少尹赴凤翔》诗赠别杨巨源,有诗句描述凤翔云:
诗名往日动长安,首首人家卷里看。西学已行秦博士,南宫新拜汉郎官。得钱只了还书铺,借宅常
时事药栏。今去岐州生计薄,移居偏近陇头寒。
而元稹自己的《寄吴士矩端公五十韵》诗云:
昔在凤翔日,十岁即相识。未有好文章,逢人赏颜色。可怜何郎面(吴生小字何郎),二十才冠
饰。短发予近梳,罗衫紫蝉翼。伯舅各骄纵,仁兄未摧抑。
其《夏阳县令陆翰妻河南元氏墓志铭》文云:
陆氏姊事父母以孝闻,事姑如事母,善伯仲以悌顺,事夫如事兄,睦族以惠和,煦下以慈爱,四者
谓之吉德……及太夫人之沈痼也,夫人亦不利行有年矣!然而药不尝于口则不进,衣不出于手则不献。
冬之夜夏之日,环侍其侧者周二三岁。衣不释体,倦不形色,曾不以己之疾为瘉矣!呜呼!闵之养其亲
也,方于此何如?吾不知也。
在凤翔,元稹及元积和母亲在大姐的精心照料下,过着虽然清贫但较为安定的生活。但元稹和元积都没有放过学习诗书的大好机会,如饥似渴地接受姐夫陆翰儒业的师授,兄弟俩的学习是孜孜不倦的。但姐夫家的图书再多也毕竟有限,无法满足兄弟俩学习的迫切需求。那儿地处偏僻,图书缺少。为了读书,元稹开始向四邻八舍借书阅读。近处人家的图书借阅完了,元稹不得不跋山涉水来回几十里地,前往齐仓的曹家借书阅读,其《诲侄等书》云:
吾幼乏岐嶷,十岁知方。严毅之训不闻,师友之资尽废。忆得初读书时感慈旨一言之叹,遂志于
学。是时尚在凤翔,每借书于齐仓曹家,徒步执卷,就陆姐夫师授。栖栖勤勤,其始也若此。
每借到一本自己喜爱的书,就等不得回到家中,“徒步执卷”,在路上就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边走边看,等回到姐夫家中书已读完小半,同时也提出了不少的问题,一一向自己的母亲和姐夫讨教,与自己的兄长元积讨论。在凤翔的三年,元稹虽没有进过学校,也没有另外聘请老师,但他的学业却大有长进。穷困的家庭常常使人奋进不已,也常常使人作茧自缚而止步不前,这一切全在于个人的态度和他的努力。元稹不因为家庭的困境而自暴自弃,反而以此为自己学习的动力,加倍发愤,终于以丰富的学识为中国文学的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贡献。这一方面要归因于他家庭充满儒学氛围的优良传统,另一方面也要归因于他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和他自己从不间断的勤奋与努力。《四库全书总目·真珠船》云:
明胡侍撰……其曰真珠船者,陆佃诗注引元稹之言,谓读书每得一义,如得一真珠船也。
《宋史·陆佃传》云:“陆佃字农师,越州山阴人。居贫苦学,夜无灯,映月光读书。蹑屩从师,不远千里。过金陵,受经于王安石。”元稹关于“真珠船”的原文已经散佚,但从陆佃诗注引中我们仍然可见元稹学习态度之认真。陆佃处境与元稹相类,自然身同感受,与元稹可谓惺惺相惜。在每一个人的面前同样都有着一条成才的道路,而只有那些不畏艰险勇于攀登的人们才能最后到达光辉的顶点,只有那些不怕风浪敢于横渡的人们才能最终登上成功的彼岸,只有那些勤于学习善于读书的人们才能得到熠熠生辉的真珠。而元稹正是这样一位攀登者、横渡者和采珠者。
但元稹兄弟当时毕竟还是没有成年的少年,生性好动在所必然,其《酬李甫见赠十首》之三又云:
十岁荒狂任博徒,挪莎五木掷枭卢。野诗良辅偏怜假,长借金鞍迓酒胡。
因此元稹学习之馀,也与姨兄胡灵之、从姨兄吴士则、吴士矩等十数人嬉戏相游,其《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序并诗云:
九岁解赋诗,饮酒至斗余乃醉。时方依倚舅族,舅怜,不以礼数检,故得与姨兄胡灵之之辈十数人
为昼夜游。日月跳掷,于今馀二十年矣!其间悲欢合散,可胜道哉!
忆昔凤翔城,龆年是事荣。理家烦伯舅,相宅尽吾兄。诗律蒙亲授,朋游忝自迎。
而吴士矩吴士则兄弟的父辈吴凑与吴溆,他们都是章敬皇后的亲弟弟,而可贵的是他们敢作敢为,倍受人们赞誉而青史垂名。在元稹思想形成的青少年时期,吴凑吴溆兄弟的所作所为显然深刻影响着元稹,使他们成为自己终身学习的榜样,读者认真阅读下去,就知道我们所言不虚。《旧唐书·章敬皇后传》文云:
肃宗章敬皇后吴氏,坐父事没入掖庭。开元二十三年玄宗幸忠王邸,见王服御萧然,旁无媵侍,命
将军高力士选掖庭宫人以赐之。而吴后在籍中,容止端丽,性多谦抑,宠遇益隆,明年生代宗皇帝。二
十八年薨,葬于春明门外。代宗即位之年十二月,群臣以肃宗山陵有期,准礼以先太后祔陵庙。宰臣郭
子仪等上表曰:“谨按谥法:‘敬慎高明曰章,法度明大曰章,夙兴夜寐曰敬,齐庄中正曰敬。’敢遵先
典,仰图懿德,谨上尊谥曰章敬皇后。”二年三月祔葬建陵。启春明门外旧垄,后容状如生粉黛如故而
衣皆赭黄色,见者骇异,以为圣子符兆之先。
而《新唐书·吴溆传》、《新唐书·吴凑传》文云:
吴溆者,章敬皇后之弟。代宗立……建中初迁大将军。溆循循有礼让,无倨气矜色,见重朝廷,时
以为材当所位,不自戚属者。朱泚反,卢杞白志贞皆谓泚有功,不宜首难,得大臣一人持节慰晓,恶且
悛。德宗顾左右,无敢行,溆曰:“陛下不以臣亡能,愿至贼中谕天子至意。”帝大悦。溆退谓人曰:
“吾知死无益而决见贼者,人臣食禄死其难,所也。方危时,安得自计?且不使陛下恨下无犯难者。”即
日赍诏见泚,具道帝待以不疑者。而泚业僭逆,故留溆客省不遣,卒被害。帝悲梗甚,赠太子太保,谥
曰忠,赐其家实户二百,一子五品正员官。京师平,官庀其葬。子士矩,别传。
吴凑,章敬皇后弟也。繇布衣与兄溆一日赐官,封皆等,而凑畏太盛,乞解太子詹事,换检校宾客
兼家令,进累左金吾卫大将军。凑才敏锐而谦畏自将,帝数顾访,尤见委信。是时令狐彰、田神功等继
没,其下乘丧挟兵,辄偃蹇摇乱。凑持节至汴滑,委悉慰说,裁所欲为奏,各尽其情,亦度朝廷可行
者,故军中欢附。帝才其为,重之……丁后母丧解职,既除,拜右卫将军。德宗初出为福建观察使,政
勤清,美誉四腾。与宰相窦参有憾,参数加短毁,又言凑风痹不良趋走。帝召还验其疾,非是,繇是不
直参。擢凑陕虢观察使,代李翼。翼,参党也。宣武刘玄佐死,以凑检校兵部尚书领节度使驰代。未至
汴军乱,立玄佐子士宁。帝欲遣兵内凑,而参请授士宁以沮凑,还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初府中易凑贵
戚子,不更簿领,每有疑狱,时其将出,则遮凑取决,幸苍卒得容欺。凑叩鞍一视,凡指擿尽中其弊,
初无留思,众畏服,不意凑精裁遣如此。僚史非大过不榜责,召至廷,诘服原去,其下传相训勖,举无
稽事。文敬太子、义章公主仍薨,帝悼念,厚葬之,车土治坟,农事废。凑候帝间徐言,极争不避。或
劝论事宜简约,不尔为上厌苦,凑曰:“上明睿,忧劳四海,不以爱所钟而疲民以逞也,顾左右钳噤自
安耳!若反复启寤,幸一听之,则民受赐为不少。桥舌阿旨固善,有如穷民上诉,叵云罪何?”以能进
兼兵部尚书。及属病,门不内医巫不尝药,家人泣请,对曰:“吾以庸谨起田亩,位三品,显仕四十
年,年七十,尚何求?自古外戚令终者可数,吾得以天年归侍先人地下,足矣!”帝知之,诏侍医敦进
汤剂,不获已,一饮之。卒,年七十一,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成。先是街樾稀残,有司莳榆其空,凑
曰:“榆非人所荫玩。”悉易以槐,及槐成而凑已亡,行人指树怀之。唐兴,后族退居奉朝请者,犹以事
失职,而凑任中外,未尝以罪过罢,为世外戚表云。溆子士矩,文学蚤就,喜与豪英游,故人人助为谈
说。
元稹在凤翔,与吴士矩、吴士则等兄长们相从相游,在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中,受到了吴溆与吴凑所作所为的深远影响,成为诗人一生膜拜的典范。而艰难的时世、清贫的家庭、不幸的家庭变故,迫使元稹童年就过着投奔亲友寄食他人的生活。这是元稹痛恨叛乱藩镇为祸国家、反对贪官污吏盘剥百姓、提出切中时弊利国安民政见、写出反映现实同情百姓诗歌的最重要原因。
【注释】
①
元稹离开长安赴凤翔的时间,是父丧服中的“八岁”,还是父丧服满之后的“十岁”?我们以为是元稹离开长安赴凤翔的时间是父丧服满之后的“十岁”,与卞孝萱《元稹年谱》(以下简称《年谱》)所云“自元宽卒后,元沂、元秬不肯养活郑氏以及元积、元稹”,不得不在元稹“八岁”时“母携元积、元稹赴凤翔府‘依倚舅族,分张外姻’”不同,我们的理由是:一、元稹《寄吴士矩端公五十韵》诗云:“昔在凤翔日,十岁即相识。”请注意是“十岁相识”而不是“八岁相识”。二、《唐故朝议郎侍御史内供奉盐铁转运河阴留后河南元君墓志铭》云:贞元初元稹母郑氏和仲兄争相货女奴以足食;又云仲兄以三四万的下士之禄赡养母弟,祭祀父亲,极尽孝道,父丧中仍在一起的话可以信从;元宽在世之时,元稹母亲郑氏怜其仲兄学习之专诚,特向其父请求付《百叶书抄》给与元秬。可见他们虽非亲生母子,但关系尚算融洽。三、《诲侄等书》云:“吾幼乏歧嶷,十岁知方……是时尚在凤翔。”所云在凤翔时间是“十岁”,而非八岁之时。四、《同州刺史谢上表》云:“臣八岁丧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资养。衣不布体,食不充肠。”《告赠皇考皇妣文》云:父丧之后,全家生活极为艰难。由于“亡兄某(按:即元秬)得尉兴平,然后衣服饮食之具粗有准常,而犹卑薄俭贫,给不暇足”,因而元稹在“迁换因循,遂阶荣位,大有车马,丰有俸秩”之时不得不感叹:“呜呼!生我者父母,享此者妻子。勤悴者兄嫂,优馀者婢仆。”由此可知父丧后是元稹的母亲与二兄一起主持家道和丧祀,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极深。五、元稹三十二岁时所作《答姨兄胡灵之》序云:“九岁解赋诗,饮酒至斗馀乃醉。时方依倚舅族……于今馀二十年!”时隔二十年,旧事重提,九岁是指其“解赋诗”之时,“时方依倚舅族”之“时”是泛指。诗云:“忆昔凤翔城,龆年是事荣。”龆年即童年换齿之时,不一定非八岁之时。六、元稹《寒食日示侄晦及从简》云:“我昔孩提从我兄,我今衰白尔初成。”诗题中的“从简”即仲兄元秬之子。元稹八岁丧父,后来奔赴凤翔,依倚舅族,投靠姐夫,十五岁明经及第时始回长安;如果元稹八岁父丧后即奔赴凤翔,元稹八岁前父在不当“从我兄”,十五岁后又不当称“孩提”。“我昔孩提从我兄”正是指元稹八岁丧父后至十岁丧满赴凤翔前而言。七、元稹《夏阳县令陆翰妻河南元氏墓志铭》云:“冬之夜夏之日,环侍其侧者周二三岁。”说明元稹兄弟和母亲在凤翔大姐家中度过了“周二三岁”的时间,亦即四个年头的时间。元稹十五岁明经及第,根据唐代科举惯例,他归还京城当在十四岁时,从十岁至十四岁,正是他们母子在凤翔度过的“周二三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