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的“虚静”、“养气”说与老庄哲学之关系
2008-06-18 16:48阅读:
刘勰的“虚静”、“养气”说与老庄哲学之关系
“虚静”作为中国古典文艺美学范畴的一个重要概念,最早是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提出来的,他说:“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但是,“虚静”一词可追溯至先秦的老子和庄子。
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第十六章)。意思是说,只要保持虚静,做到“虚极”和“静笃”,就可以“观复”,所谓观复就是观照宇宙万物的运动变化和本原。那么,怎样才能达到虚静观复呢?老子指出要“涤除玄览”,“涤除”就是清除各种主观偏见的束缚,保持内心虚静,最终达到“玄览”,即对“道”的观照。
老子的哲学思想对刘勰的启发意义在于:首先,老子认为认识的最高目的在于观“道”,而观“道”并不是纯粹抽象的思辨活动,相反,它是在生生不息的万物运动变化中体悟人生的最高理想;其次,老子在观道的过程中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方法论,即要求人们保持内心的“虚静”,只有排除束缚于人心内外的各种世俗杂念和偏见,才能最充分地认识事物的本质。
庄子继承了老子“道”的哲学思想,并在老子的基础之上加进了“自由”的新内容。因此,在庄子看来,要实现对“道”的观照,就必须做到心灵的绝对自由,因为庄子认为,“‘道’是客观存在的、最高的、绝对的美”。那么,怎样才能达到心灵的绝对自由呢?庄子认为只有“虚静”才能达到这种境界。他说:“气也者,虚而待物也。唯道集虚”(《庄子·人间世》),“虚则静,水静则明,烛须眉”(《庄子·天道》)。只有“虚”,才能“静”;“唯道集虚”才能“气”动而物现,这样心如止水,方能照见万物,实现对“道”的观照,而这种观照是一种自由的观照,“庄子的美学是和庄子的哲学紧密联系着的。它的核心内容是对于‘自由’的概念的讨论,以及对于‘自由’和审美关系的讨论”,庄子哲学有别于老子哲学思想深刻之处在于“庄子哲学的根本目的,是实现心灵的自由境界”,为了“实现心灵的超越,进入心灵境界,庄子提出众所周知的两种方法,一是‘心斋’,一是‘坐忘’。这里需要解释的是,‘心斋’的要害在于‘一志’与‘虚心’”。“心斋”和“坐忘”是达到虚静状态的手段,刘勰显然吸纳了这一思想,他说:“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文心雕龙·神思》以下只注明篇目),“疏瀹”
、“澡雪”语本《庄子·知北游》:“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尔精神’”,“疏瀹五藏”就是“虚”的功夫,就是“涤除”;“澡雪精神”就是“静”的功夫,就是心如止水,照见万物而逼真不蔽;因为“‘坐忘’不仅要求超功利、超道德、超对待,而且要求超生死、超越自己的耳目心意的束缚,这样才可以与自然融为一体,而达到精神上的自由境界。”只有这样,才能“游心于物之初”(《庄子·田子方》),才能达到“神与物游”的主客二体相统一的境界,随心所欲,游刃有余。下文将分为两个部分,其一阐述刘勰的“虚静——养气”理论与老庄哲学的关系;其二阐述刘勰的虚静审美理论与老庄哲学的关系。
庄子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人间世》)。“虚静”就是虚心静气,心虚空了,“气”便充塞于虚空之中,这样才能直观感物而把握住无限的“道”。刘勰充分发展了老庄这一思想,并将它运用到文学理论上,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虚静——养气”理论。
他说:“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在此,刘勰指出,解决艺术想象构思中“神”与“物”通塞的关键在于要使心境保持虚静状态,而“志气”则是关键之“关键”,一旦“志气”这一“关键”闭塞,则“神有遁心”,即所有存在于作家大脑中的艺术想象(“神居胸臆”)必将“逃之夭夭”了。《风骨》篇:“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养气》篇:“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由此可见,刘勰已注意到了“虚静”的目的在于“养气”的辨证关系,“只有保持虚静,‘澡雪精神’,才能使人自身的‘气’得到调畅”,那么“为什么要保持‘虚静’?因为艺术想象活动需要人的生理方面和心理方面的全部力量的支持,也就是说,需要‘气’的支持”。这即是刘勰所说的“守气”、“调畅其气”的内涵,庄子讲“心斋”、“坐忘”以及刘勰要求“疏瀹五藏,澡雪精神”,都是要人们排除、洗净身体、心灵的尘垢,从而达到集中精神,使精神状态时刻保持新鲜、饱满,从而为构思创作“获得诗本体即原生灵感的精神前提”。
黄侃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说:“养气谓爱精自保”,并且他认为“此篇(指《养气》篇,笔者注)之作,所以补《神思》篇之未备,而求文思常利之术也。”黄先生的这一观点是十分精准的,《养气》篇虽然未提“虚静”二字,但实际上已经暗含着虚静与养气的关系。《养气》篇之赞曰:“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郁止精爽”,这就是《庄子·天道》中所说的“虚则静,水静则明”的虚静观。
虚静的目的在于养气,而养气就是养精神,没有“气”就失去了“精神”,更谈不上体物观道了。《庄子·达生》篇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用志不分”就是“一志”,“一志”是虚静的内核,只有做到“虚静”,才能“一志”,才能聚精会神。汉代王充更是明确指出:“气去精神绝”(《论衡·论死》),“阳气生为精神”(《论衡·汀鬼》);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篇曰:“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凝虑”就是“凝神”,语本之庄子,《养气》篇又曰:“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气衰”,只有摆脱耳目鼻口之役而达虚静,养足了精气,才能充分发挥主体的创造力,充分发挥艺术的感知力和创造力。
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所谓“冲气”就是阴阳二气相结合,在老子哲学中,事物的产生乃至于宇宙的起源是阴阳二气相结合的结果,简言之,“气”是产生万物的根源;另一方面,“万物都包含有‘阴’、‘阳’这两种对立的方面或倾向,而在看不见的‘气’中得到了统一”。因此,“既然万物的本体和生命是‘道’,是‘气’,那么‘象’(物的形象)也就不能脱离‘道’和‘气’。如果脱离‘道’和‘气’,‘象’就失去了本体和生命,就成为毫无意义的东西。”
这是刘勰立论的哲学基础,但他又吸收了《礼记·乐记》关于“气成象”的重要观点。
《礼记·乐记》曰:“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这里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气成象”的观点,这里的“象”显然是指艺术“意象”,亦指形之于脑的“心象”。为什么“气动”会“成象”呢?“因为艺术想象一方面需要保持‘虚静’,另一方面又要依赖外物的感兴”,而“这种人心对于外物的感应的实质,是‘气’的感应,是自然界的‘气’和人体内的‘气’的感应”。刘勰在《明诗》篇中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物色》篇说:“物色之动,心也摇焉”;《神思》篇更一针见血地指出:“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这即是说要先聚气,气动感物,进而产生意象,李壮鹰说:“概而言之,记忆只构成主体的心理内容,而‘气’则构成主体的心理结构。这个心理结构作为潜在的东西,作为一块涵虚待物的底布,作为知识闻见的消融,可以说是“无”;但因为这个“无”是一个确定的无,所以又是一个‘有’”
。这里对气的分析可以说是力透纸背,这个“心理结构”是沟通创作主体到艺术意象的一座潜在的桥梁,是一条铁链上不可缺少的一环,它的主干是:
虚静→气→感物成象→心物交偕→形诸舞咏(艺术形式)。
在此之外更可贵的是:刘勰还吸取了先秦诸子关于“气根于志”、“气根于学”的理论,将“虚静——养气”说发展到一个更高的认识论层面上。
“夫志,气之帅。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即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孟子·公孙丑》)
以上这段文字主要讲了两个问题。第一,作为人的生命状态的“气”是根源于“志”的,“夫志,气之帅。气,体之充也”,“持其志,无暴于气”,孟子认为“气”根于“志”,丧“志”则“失气”,“养气”是为了实志,所以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老子看到了虚静与气的关系,但他们没有看到气根于志这一点,刘勰将“志”、“气”合而为“志气”,故刘勰所讲的“志气”应分而谈之,按《说文》:“志,意也”,刘勰在《风骨》篇中写作“意气”,可为互证;第二,“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志壹”就是庄子所讲的“一志”,也就是“心斋”、“坐志”的功夫,“动志”与“动气”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所以刘勰说:“应物斯感,感物吟志”。
元人戴良在《密庵文集序》中说:“气之所充,非本于学不可也”,“气”来源于平时的学习积累,刘勰说:“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然后使元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有具备了丰厚的学识积累,“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知音》),厚积薄发,才能产生专一的精气神,才能达到《庄子·徐无鬼》里匠石挥斤成风的高超艺术境界。
《礼记·乐记》曰:“气盛而化神。”五代大画家荆浩在《笔法记》中说:“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惑”,意思是说当“气”盛极之时,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语言文字,“窥意象而运斤”了;刘勰《檄移》篇曰:“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才略》篇曰:“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盛于言矣”,正因为“气盛”可以达到随心所欲地驾驭语言文字的高超境界,所以刘勰在《神思》篇说:“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只有使心灵保持虚静状态,才能养精蓄气,最终达到游刃有余地驾驭语言辞令,然后“寻声律而定墨”,将“神思”所得真实地表现为文学文本。刘勰的这一思想在唐代被韩愈用一形象的比喻说得十分透彻,韩愈说:“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用下面这个图式勾勒出刘勰“虚静——养气”的理论骨架。
注:上文中的参考文献已特意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