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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苏格拉底的申辩篇》

2008-10-09 09:53阅读:
苏格拉底是哲学史上的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他是以雅典为基地的“古典哲学”的开创者。这位哲学家终其一生并没有写过任何哲学著作,他的思想主要保存在他学生们的著作中。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被雅典人以“引入新神”和“败坏青年”的罪名判处死刑,他的死成了西方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对于苏格拉底之死的研究与争论一直持续到现在,不同于这些研究,本文只是一篇读书报告,它的对象只是存在于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篇》一文中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的申辩篇》记录了苏格拉底在审判庭上的发言,它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苏格拉底针对原告的控诉所作的辩词;第二部分是苏格拉底在被判有罪后,发言表态,自择刑罚;第三部分是苏格拉底的诀别,这个时候的法庭经过投票表决,判苏格拉底死刑。有研究者认为,依据当时的法律程序,苏格拉底不可能在判刑后再次对法官发言,第三部分的演讲有伪造的嫌疑。但如前所述,本文的对象不是苏格拉底之死,而是《苏格拉底的申辩篇》,对这篇文章真伪的考据不在本文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神的问题
苏格拉底被控诉的罪名之一是“不信本邦崇敬的神灵,另奉新的灵机”。不过,奇怪的是,在苏格拉底与梅雷多的对话中,梅雷多又矢口否认苏格拉底“另奉新的灵机”,他说:“我认为你根本不信神灵”。对此,苏格拉底的驳斥是这样的:
“你说我相信并且传授有关灵机的事”—→“如果我相信有关灵机的事,那就必定是我也相信灵机了”—→“而灵机是神灵的一种”—→一个人不可能既相信灵机又不信神灵。
的确,很难想像雅典人会真的认为苏格拉底是个像阿那克萨戈拉那样的无神论者。而且,古代雅典也没有明确的国家宗教,苏格拉底即便真的引入新的神灵,也不会构成犯罪。必须注意的是,雅典人之所以会以“不信本邦崇敬的神灵,另奉新的灵机”作为控诉苏格
拉底的罪名,是因为他们把苏格拉底当作和普罗泰戈拉一样的智者,这从阿里斯多潘的《云》中可以看的出来。
事实上,苏格拉底与雅典人的分歧并不在于是否信神、是否引入新神,而在于信的是怎样的神这个问题上。
苏格拉底说:“我这样一个人是神灵赐给城邦的” 、“所以我到现在还在到处奔波,还在遵照神的意旨检验我认为智慧的每一个人,不管他是本邦公民还是外邦侨民。如果我发觉某人并不智慧,我就协助神指出他不是智慧的人”。如果苏格拉底屈服于雅典人的意志,放弃哲学研究,不再考查别人,这才是对神的不虔诚。恰恰是出于对神的虔诚,苏格拉底才会敢于坚持自己的行径,才会有这样的表示:“雅典公民们,我敬爱你们,但是我要服从神灵胜过服从你们,只要我还有口气在,还能动弹,我绝不会放弃哲学,绝不停止对你们的劝告,停止给我遇到的你们任何人指出真理”。雅典人不能认同的是,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神灵的存在?他是苏格拉底的道德指南,专门庇护苏格拉底从事他的哲学活动。换句话来讲,苏格拉底事实上是引进新的神了,但是这种新的神灵不同于雅典引进过的其他神灵,他不能为雅典人所接受。斯特劳斯说,苏格拉底引进的其实不是新神,而是哲学的理念。他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对神的虔诚结合起来了。雅典人所崇敬的那些神灵、那些神灵的故事,在苏格拉底看来其实是不真实的,因为苏格拉底眼中的神应该是一种美好的存在。
二,智慧的问题
苏格拉底对智慧的看法比较有意思,在他看来雅典最有智慧的人就是苏格拉底,而苏格拉底之所以最有智慧,是因为他承认自己的无知。
苏格拉底始终强调,自己受到控诉的原因是雅典人对自己的偏见和嫉妒。在申辩的一开始,他指出,阿里斯多潘的喜剧《云》中的那个“自称能够腾云驾雾,口吐无稽狂言,说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也一点都不知道的奇事”的类似于智者的苏格拉底并不是真正的自己。通过表明自己与智者的区分,苏格拉底也逐渐澄清了自己的哲学使命。
苏格拉底认为,人的智慧其实是毫无价值的,只有神才拥有真正有价值的智慧。所以,苏格拉底从不像智者一样去教别人学什么东西,他只是以平等的身份去和他人对话,在这对话的过程中,逐渐接近真理,让真理得以显现。在希腊语中,真理(a-letheia)一词本身就有着“去弊”的意思。苏格拉底的无知,不是消极的那种无知,而是一种积极的无知。通过承认自己的无知,苏格拉底把学习的过程变成持续不断的探索的过程。而贯穿这些学习、对话始终的,是苏格拉底的哲学使命,他要刺痛浑浑噩噩的雅典人,要让他们懂得去追求一种美好的城邦生活。在苏格拉底看来,智者们也好,政治家、诗人、工匠们也好,都不拥有这样的智慧,甚至苏格拉底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智慧。这样的智慧只有神才有,我们所有的智慧都不可能把人变得更好,在这个目标前,我们的知识不过是伪知识罢了。所以,苏格拉底说自己是一只牛虻,他能做的不是教给雅典人什么,而是不停的提醒他们焕发精神。
在这篇申辩篇里,苏格拉底阐明了自己的哲学使命。他不是如同雅典人理解的那样是个蛊惑青年、败坏城邦的智者,他要的是打破雅典人安逸的生活。正是在苏格拉底的申辩中,雅典人感到苏格拉底对他们安乐生活的威胁,他原来是个“摧毁者”。所以,雅典人才要不惜一切去判处苏格拉底死刑,这是政治与哲学不可避免的矛盾,哲学颠覆了政治存在的基础,而苏格拉底之死就成了政治对哲学的报复。至于苏格拉底,他自己在哲学史上也成了耶稣一样的殉道者。
三,死亡与惩罚
苏格拉底对死亡的态度与伊壁鸠鲁有点类似,他并不惧怕死亡,也没有把死亡当作法庭对自己的惩罚。在苏格拉底看来,对死亡的惧怕是以不知为知,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死亡是好还是坏,却把死亡当作最大的坏事来惧怕它。在申辩篇的最后,苏格拉底告别雅典公民,他再一次谈到了死亡:“我去死,你们去活。这两条道路哪一条比较好,谁也不清楚,只有神灵知道”。苏格拉底对待死亡如此的超脱还因为他并没有把生与死的问题放在第一位去考虑。在为自己申辩的过程中,苏格拉底还通过阿喀琉斯与他母亲的一段对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在苏格拉底看来,生与死的问题不应该是人首先要考虑的,一个人应该把善恶对错放在第一位。
可以想像,苏格拉底对待死亡的这种超然态度一定让雅典人无可奈何,他们以为用死刑的威胁就可以迫使苏格拉底放弃自己的哲学研究,苏格拉底却丝毫不为死亡所动;他们又认为死亡可以迫使苏格拉底接受刑罚的屈辱,苏格拉底却坦然接受死刑,他甚至教育雅典人道:“如果我们用另一种方式考察,那就会看到很有理由希望死是一件好事。”
这是一场奇怪的审判,雅典法庭的权威在苏格拉底的从容淡定、侃侃而谈下显得黯然失色。当雅典人要求苏格拉底自择刑罚的时候,苏格拉底给出的回答是在国宾馆用餐,这不是苏格拉底在戏弄雅典人,而是依据雅典法律做出的郑重建议。可以认定的是,苏格拉底其实并没有把这次审判当作真正的审判,他的申辩更像是与雅典人之间的又一次对话。他的演讲与其说是为自己申辩,不如说是在阐明自己的使命。苏格拉底坚信自己并没有雅典人所说的这些罪名,也很清楚的看到,如果继续坚持自己的主张,继续做雅典的牛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也从没有动摇过继续研究哲学的想法,可以说,在别人看来性命攸关的判决对苏格拉底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他甚至有兴趣在来法庭的路上与他人进行另外一场对话(《欧悌甫戎篇》)。苏格拉底之所以来为自己申辩,一方面是出于对雅典政治的尊重,(但这不意味着他对它的认同),更多的或许是要借此机会继续履行自己的哲学使命。与其说是雅典人在审判苏格拉底,不如说是苏格拉底在审判雅典人。苏格拉底之死,成全了他的殉道,也使雅典、使民主政治背上了千古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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