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9月11日
2020-09-11 15:21阅读：
郑萍：思辨阅读——语文教学的必由之路
原创
浙江高中语文群
浙江高中语文
郑萍，女，1981年出生，浙江省长兴中学高级教师。湖州师范学院教育硕士研究生实践导师，湖州市教师资格证面试专家库成员，浙江省网络名师工作室学科带头人，主持负责郑萍名师工作室，先后获得湖州市教学能手、湖州市教坛新秀、县教学明星、县一级名师等荣誉称号，2011年12月荣登国家级核心期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封面。
从教多年，致力于研究“思辨阅读”，因文悟道，推动师生对国学经典文化的学习和研究，将提升学生学习能力和审美情趣作为目标，努力转变学生的学习方式，逐步形成了自然、轻松、理性的教学风格。先后在省、市教研活动
中开设讲座20多场，开设公开课30余节。教学期间，先后与人合著、合编各类图书6部。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中学语文教学》《中学语文教学参考》《语文教学通讯》等及省级期刊发表文章80多篇，2018年10月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的《<林黛玉进贾府>教学实录》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有多篇论文获国家、省、市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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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实录欣赏
同而不同处有辩
——《林黛玉进贾府》教学实录
师：让我们先分4小组汇报课前所绘的“文学地图”，每组都发到一张大纸，由一名同学负责设计记录，其他成员进行查漏补缺，完成后每小组派一名代表上台展示并汇报。
（幻灯展示1）提示：文学地图不同于专业地图，专业地图是以一定的数学法则符号化、抽象化的反映客观实际，而文学地图主要是绘制出人物在特定场景中的所见，包括景、事、人。
（每组1名代表汇报，其他同学纷纷补充完善）
附学生绘制的文学地图示例：
师：绘制文学地图能帮助同学们更好地阅读人物比较多、人物关系比较复杂的长篇小说，以后阅读长篇小说时，准备一张大纸，将主人公在活动空间中见到的景和人、发生的事记录进去，就可以避免我们在阅读时记不住人名特别是外国小说、读后面情节时忘记前文内容等问题。
师：通过汇报大家所绘的“文学地图”，我们跟着黛玉看到了贾府的全景和众人的第一次亮相，同是黛玉眼中，贾府中的主要人物出场方式有什么不同呢？
生：在林黛玉眼中，贾母出场时是“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
生：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在黛玉眼中是一掠而过的，只听贾母介绍，三人肖像、服饰、语言都没有描写。
生：“三春”出场时，林黛玉先观察了她们的肖像和神态，然后用了一句话描绘了她们的打扮：“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
生：王熙凤的出场方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生：宝玉出场时，黛玉看到了他的服饰和容貌，还和他进行了对话。
师：这是他出场以后在林黛玉眼中的形象，能再仔细找找他的出场方式吗？
生：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师：宝玉的出场方式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不过王熙凤是人未至，笑先闻，而宝玉是人未至，脚步声先闻。（生笑）我们再来找找这五组人物出场时黛玉是怎么表现的，作者为什么这么安排？让我们按顺序来品读。
生：我想先说说贾母出场时林黛玉的表现，她是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所以她没有时间也来不及细看，对贾母的描写只有甫一入眼的“鬓发如银”。
师：你观察得很仔细，分析的也很合理，被人搂入怀中哭泣无法细看，那她接下来可以观察啊，比如后面拜见外祖母时？
生：黛玉随即“哭个不住”，拜见时也是低着头，就更不可能去细看了。
师：所以作者这样写贾母的出场方式是——
生（齐）：合情合理。
师：我们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看其他人的出场和黛玉的表现，你来说说！
生：林黛玉刚哭完还未平静，贾母为她介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三人，她没有精力观察，唯有一一拜见过，因此黛玉眼中也没有她们的容貌和声音，作者这样处理也十分符合当时的情境。
师：说得好，你学会了举一隅以三隅反！我们再往下看！
生：“三春”出场时，林黛玉已渐趋平静，有时间也有精力可以观察别人，在她眼中，就出现了“三春”的容貌和服饰。
师：那黛玉为何先看到她们的容貌，再看服饰呢？
生：作为同龄人，女孩子会更关注对方的容貌，况且“三春”的打扮是“一样的妆饰”。
师:女孩子的心思你很懂嘛！（生笑）作者安排她们集体出场的用意是什么呢？
生:可能是觉得她们不太重要吧？
师：对，作者合乎常规，又省笔墨的安排其实也说明“三春”在家中的地位低。谁来说说王熙凤的出场？生：王熙凤出场时，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师：王熙凤给黛玉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样的？
生：黛玉对王熙凤的第一印象是放纵无礼的，应该是很不好。在她眼里，王熙凤性格泼辣，作者这样写是为了表现她在贾府中的重要地位。
师：出场后王熙凤在黛玉眼中的形象是否和黛玉的第一印象吻合呢？
生：吻合的，王熙凤出场后，她的服饰和形貌都表现了这一点，特别是关于她的肖像描写，最能表现她的泼辣。
师：你抓住了人物的静态描写分析人物形象。那么，黛玉看三春是先看容貌再看服饰，为什么看王熙凤是先看服饰再看容貌的呀？
生（齐笑答）：因为王熙凤穿金戴银，俗气的着装先吸引了黛玉的注意。
生：还有她的言行举止最能表现她的性格，比如说她对黛玉先恭维，当然这恭维最终目的是为了讨好贾母。后拭泪，忙转悲为喜，在黛玉眼中王熙凤懂得察颜观色，机变逢迎。
师：王熙凤在此处的表现如果用我们现在的流行用语来形容的话，她就是个十足的——
生（齐答）：戏精！
师（笑）：那我们请一位同学来演绎这位“戏精”，其他同学仔细揣摩。（同学推举一女生表演，品评。）
生：还有携着黛玉的手，不等回答，就先提一串问题，关心的表示也是走过场。
生：在贾母面前可以连珠炮般地说话提问，也显示王熙凤的重要地位，反复的“只管告诉我”也可看出她在贾府中的地位；与王夫人的对话中表现王熙凤的果断能干。
师：这几位同学分析得很到位，这位荣国府中庶务大权的独揽者的机敏和才干，就在黛玉眼中已露出了峥嵘的头角。让我们来看大家最关心，也是《红楼梦》中和林黛玉关系最密切的贾宝玉出场时黛玉的表现吧！
生：宝玉出场时，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而宝玉出场后，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师：黛玉心中的想法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差呢？
生：宝玉出场前，王夫人把这个“孽根祸胎”、“混世魔王”的“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特点，对林黛玉事先做了交代。
师：所以，宝黛还未见面时，黛玉其实对宝玉的印象已经不太好，而宝玉出场时那“一阵脚步响”有没有让黛玉更加心存疑惑和顾虑呢？（请一男生表演宝玉的出场）
生：“一阵脚步响”让黛玉感觉宝玉慌里慌张，很鲁莽。哪有大户人家公子的样儿啊？
师：有道理，平时你们听过的“一阵脚步响”，一般是在何种状况下，会发生在哪种性格的人身上呢？
生（齐）：跑步时或者有急事，他们性格都比较急躁、鲁莽。
师：同学们看贾府众人在黛玉眼中都是“敛声屏气”，唯独贾宝玉和王熙凤不守礼，黛玉对王熙凤的第一印象是很差的，那么对宝玉呢？
生：第一印象也不好，黛玉还会想到先前王夫人对宝玉的评价，这“一阵脚步响”更让黛玉心中感觉宝玉是个不知礼的懒汉、顽童。
师：结果，宝玉出场后，黛玉看到了什么？
生（齐）：帅哥！
师（笑）：请用和本文语言特色相符的词语或句子来形容。
生（齐）：年轻俊俏的贵公子！
师：很好！宝玉出场后，黛玉先细看其容貌，大吃一惊，和想象的完全不同，在强烈反差中竟有“眼熟到如此”的感觉。宝玉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呢？
生（齐）：有，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师：似曾相识，心有灵犀，宝玉在回答贾母时说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幻灯展示2）王伯沆批校《红楼梦》时，就认为“面善”中“善”字用错了，应改为“面熟”，你怎么认为？
（生讨论后）师：对，“面善”没有用错，《三国演义》第39回中有一段文字其实是解释“面善”一词的：
（幻灯展示3）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操指辽曰：“这人好生面善。”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
师（总结）：作者这样处理人物的出场，既交代了是黛玉眼中的贾府众人，照应标题；又合乎情境，也使行文不会呆板，正如明代批评家叶昼说过：“很多文章妙绝千古，全在同而不同处有辩”。
林黛玉所见的众人出场是偌大贾府的其中一道重要风景线，这也正印证了开篇就提到的林黛玉母亲所说：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而本文又以林黛玉心理情感的变化为暗线，符合林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形象特点，课后可在我们所绘制的“文学地图”上标出曲线图，能帮助大家更全面的了解初进贾府的黛玉形象。
南京市教研室徐志伟老师点评
教学中，许多教师都会借助教参提供的《荣国府院落方位示意图》，看林黛玉是如何像移动的摄影机一样观照贾府的。但是，教师对《示意图》的使用，一般都是单一用途，在梳理出林黛玉的行踪后就放置一边，没有把它用足用透。郑萍老师则进行了集成式使用，将景、人、事融通在一起，依托梳理的行踪，提拎了出场人物，概括了故事情节。这一部分的教学，具有任务驱动、集成一体的特点。
对众多重要人物，曹雪芹进行了“重而不犯”的描绘，即郑老师标题中所说的“同而不同处有辩”。在教学中，郑老师借助核心问题，串联起一系列的子问题，结合文本，抓住主要人物，揣摩语言文字，走进了人物的心灵世界，走进了曹雪芹塑造的艺术世界，具有思路清晰、语文味足的特点。
（选自《中学语文教学》，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节选部分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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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解读精选
《雨霖铃》：精彩的独幕哑剧
自古以来，描写离别的诗词歌赋层出不穷，柳永的《雨霖铃》就是经久不衰、传唱至今的名篇之一，对其赏鉴品评文章也可谓汗牛充栋。尽管如此，笔者以为以下几点仍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
一、上阕如此鲜明的情境感是用什么手法创造的？
二、过片仅仅是叙述伤别之理吗？
三、“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究竟该如何理解？
一、“悬念”与“冲突”营造出鲜明的情境感
许多论者对本词上阕不约而同地分析道：起首三句指明分别前的时地景物，接下二句委婉地写饯别时的心情。这样分析不能说不对，但失之笼统，把“离别”这一结果过早交代出，就无形中把它们带给读者的悬念给彻底抹杀，从而将本词的叙事艺术消解大半。事实上，只看这几句词本身，哪里能看出是写离别呢？看到“长亭”二字至多只会联想到可能是送别，但也仅是可能而已。因此，不宜过早揭示是写离别。下面笔者分析这几句词：
“寒蝉凄切”，“寒蝉”，秋蝉也，即将逝去的蝉。《论语·泰伯》中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更何况蝉的叫声本来就不那么优美动听。这末世之蝉的嘶鸣怎样地让人凄凄惨惨戚戚也就可想而知了。此句无人，我们却分明能感觉到人的存在（这凄切之声自然是人听到的）。而人为何要在这儿忍受凄切的蝉鸣煎熬呢？此悬念一也。以寒蝉点出时令之后，再染一笔：“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对”，好理解，面对也。“晚”，可做两种理解：一是表示时点，即傍晚；二是表示时段，（从天明）到傍晚。从词意来看，后一种理解比较合乎情理。那么，人又为何在长亭前，忍受着瑟瑟清寒的侵袭，从天明挨坐到傍晚呢？此悬念二也。“都门帐饮无绪”，设了帐，摆了酒，分明是为了喝酒，而人却没有心情喝，又是为何？此悬念三也。那么，人又是为何表现出如此的恋恋不舍呢？此悬念四也。这重重悬念直到第六句舟子“催发”才得以解开，原来这是在送别啊！是什么人的离别呢？“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结合作者创作背景，我们知道这是词人在汴京与恋人的分别。在这层层悬念中又蕴含着种种矛盾冲突。你看：恋人分别本已让人伤感不已，偏偏又是在深秋季节，且有大雨的侵袭。满耳充斥的是让人心烦意乱的寒蝉的哀鸣，骤雨拍打长亭、树叶与帐幕的噼噼啪啪声；满眼看到的是恼人的秋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那让人心碎的恋人的眼泪与愁容。唐湜曾说：“在诗人，意象的存在一方面是由于诗人对客观世界的真切体贴，一种无痕迹的契合；另一方面又是客观世界在世人心里的凝聚，万物皆备于我。”{1}由此来说，这寒蝉的哀叫与骤雨滂沱又何尝不是男女主人公复杂的内心世界的外化呢？此刻，时间是漫长的，他们是在忍受着所闻所见的痛苦煎熬啊；时间又是短暂的，离别就在眼前，时间如白驹过隙。这是男女主人公与环境之间的矛盾冲突。设了帐，摆了酒，却没有喝，因为喝酒势必会浪费比金子还宝贵的别前的美好时光啊。这就暗示出他们不愿分别。这是人的行为的目的与结果的矛盾冲突。在男女主人公留恋正酣时，“不懂”情趣的舟子却催促启程，不得不别了。这是主人公与舟子之间的矛盾冲突。作者仅仅用25个字就制造出了重重的悬念和迭起的矛盾冲突，把一对恋人必须别—不愿别—不得不别的情状刻画得淋漓尽致，读着让人肝肠寸断，愁肠百结。在这矛盾冲突积聚到饱和点时，高潮终于来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大手握小手在掌心，男女主人公满含泪水的双眸深情相望，只有那眼神与眼神在脉脉地交流，心与心在默默地相应。这深沉而又复杂的情感堵塞在喉头，化作那盈盈的迷蒙的泪水。他们似乎都读懂了，又似乎没有读懂。而那无限的美感也就在这蒙蒙的泪帘之隔膜中蔓延开去，“渐远渐无穷”（欧阳修《踏莎行·候馆病梅》），乃至绵邈成千里烟波沉沉暮霭，充斥于天地之间。料想前途，“海阔天遥，未知何处是潇湘”（柳永《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何处才是我的归宿呢？离别之痛在此更入迷茫之途，“悲莫悲兮”也。言近而意远，词因之有了诗境。
二、过片艺术效果再分析
填词，难在过片，即要做到“中调、长调转换处，不欲全脱，不欲明粘”（刘体仁语）。全脱则意脉断裂，不成整体；明粘则缺少变化，失之板滞。上阕柳永对离情之境况，可谓形容尽致、尽态极妍了。读来让人柔肠百转乃至寸断，相思之情亦如三月之百草疯长蔓延，终笼罩楚天邈至千里。填什么样的过片才能做到不脱不粘呢？柳七郎对前面哀情过甚似有所醒悟，再继续下去难免会陷入“滥情”的泥淖。“晚景萧疏”，便“堪动宋玉悲凉”（柳永《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了，更何况是在这冷落的清秋季节离别呢？于是他在过片中写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对“多情”句，王兆鹏、姚蓉评论道：“‘多情自古伤离别’领起，告诉人们离别之伤痛，自古以来就是所有有情人的不幸，把个人遭遇升华为普遍的人生哲理。”{2}这似乎在告诉我们，柳永的这句话仅仅是在传布”人生哲理“。袁可嘉在《诗与意义》中说道：“诗中思想必须被情绪地表现，而非观念的诗化……诗人只借用某一种思想来作表现某种情绪工具，而并不关心这种思想在单独孤立时是否正确，或于己于人的利用害如何；诗人的任务在写诗，而不在灌输一套概念观念；他为写诗而起用若干观念，却不是为传布观念而动手做诗。”{3}因此，我们对过片的分析不能停留在多情者自古“伤离别”这一至理的正确性或概念化的理解上，还要分析出作者用这一“思想”表现何种“情绪”来，也要分析出其艺术效果来。从内容上来说，上阕结尾三句描写联想到别后前途之渺茫，不能继续这样想象下去，否则会偏离离别这一主题了，于是作者用这三句把思绪又拉回到离别上来。从表达效果上来说，这是作者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私情作为具有典型意义的问题提出来（前一句照应了“无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第三句则呼应开头“寒蝉凄切”“骤雨初歇”），说明在冷的清秋的时候这种难堪的离情，凡是多情的人都是这个样子，不独我一个。这样一解说不容你不理解他，不容你不同情他怜悯他，不自觉地就已站在他的这一边。这不仅呼应了如小儿女一样哭哭啼啼的离别伤感之情，而且更是作者的自我幽默、自我解嘲，巧妙地给自己一个大男人如此地失态做了很好的开脱。而这诙谐这幽默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上阕弥漫的紧张而伤感的情绪，让人感到了一点儿轻松和“愉悦”。从表达方式上来说，这三句都是议论，由上述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这议论也是饱含着作者丰富、浓厚的情绪情感的，是以理服人，更是以情感人。这些是柳永对词学创作的又一大创造，是需要我们格外关注的。
三、对“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几种典型解读的厘清
下片名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历来为人所称道。因为是名句，所以关注的人必然多，理解上自然难免有分歧。常见的理解有几种：刘熙载在《艺概》中谈道：“词有点染，耆卿《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染之。”{4}詹安泰认为，就词义看，是顶接上面“念去去、千里烟波”两句而来，是深一层的想念。想到今夜酒醒的时候不见心爱的人，只对着岸上的柳树，晓风轻拂，残月微明，这情景是多么难受。{5}持此观点的还有刘永济{6}、俞陛云{7}、陈匪石{8}、徐培均{9}、刘逸生{10}。以唐圭璋为代表的则认为这几句所描写的景色“惝恍迷离，丽绝凄绝”。{11}杨海明先生则对唐先生观点做了具体的阐释：“这三句插于此下（按：指“自古”两句），正是千古佳句妙不可言。其成功之处在于：第一，它在上文点出‘情语’（‘多情自古伤离别’）之后，紧接着用‘景语’来作渲染、烘衬，使人在情与景之中反复徘徊、反复咀味，收到情景交映、联想无穷的艺术效果……第二，‘杨柳岸、晓风残月’本身又是一个极为优美、深悠、新鲜的境界……这个境界之美在于：既凄又丽，凄绝丽绝。它从常人生活中的悲剧转现为‘美’的境界，因此显得分外的耐人寻味、耐人玩赏。”{12}
从词意来看，确如詹安泰先生所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顶接上面“念去去、千里烟波”两句而来，是深一层的设想而非想念。上阕中“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是第一层设想，词人对未来的迷茫在“烟波”“暮霭”两个充满朦胧、迷幻境界的意象中体现，然也正因词人对未来还有猜想、向往，才使上阕显得哀而不伤。而下阕笔锋一转，对未来的第二层设想油然而生：酒醉后我会醒在何处呢？对此，很多人理解为景凄绝，未来寥落，恨悠悠。孤立起来理解并非不可，但忽略了这“所答非所问”的表达方式。按常理，接着应该给出具体的地点，然而词人没有，只是给出了“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亦实亦虚的不确定的答案。而且仅如上面的理解似乎词人的情绪太平淡了些，上阕如此，下阕的这三句还如此，似少了一点曲折与波澜，须知“文似看山不喜平”，慢词创作大家，柳永不会不知。笔者认为，对这三句词的理解应放在全词考量，方能得“全解”。
从词人的情感来看，这三句是一个转折点，着眼点不同，理解上也会有所不同。着眼于“今明”两天对比，也就是由此往回看，就是前述诸多名家们的理解；着眼于未来，即着眼于词人对自己前程的设想，不管我昨天和今天如何，“我”有金字招牌，是“奉旨填词”的，未来还是会美好的。这也可从意象上得以印证。
从意象比较来看，“杨柳岸”“晓风”“残月”较之“暮霭”“烟波”来得清丽、明朗一些。如果“杨柳”作为美好事物的代表，那么“晓风”自然也可理解为习习的凉风；残月，即将落下的月亮，它的出现预示着天快亮了。这样就可以理解为，“我”醒来之时，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但总会是在一个杨柳依依、有风有月的地方，虽然可能会遇到一些不顺，但很快就可过去。而且，它与上阕末尾两句相呼应，都是对未来的设想，并多了点变化；与下面对未来的第三层的设想“良辰好景”“千种风情”等是一脉相承的，都呈亮丽色彩。这可谓丽绝。只是因为这美好没人可以说，无人可以分享，自古以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这里，词人说出的是“良辰美景”无人分享的一种孤独与痛苦。这是用冰山上美丽的一角来“隐喻”那冰山下未说出的悲伤的失意的无人可与言说的更深一层的悲哀与苦痛。这也有别于上阕的志书离别的痛苦，而是从设想将来注定是孤独的生活来反衬离别的痛苦。离别本身是短暂的，但生活是漫长的。离别之际的痛苦已经如此，而今后没有了恋人的日日夜夜何其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
以上，笔者从情感变化、意象对比及写作手法三个角度分析了从“丽绝”角度来理解“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三句是适宜的。
事实上，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三句带有人生况味的典型意象，会在不同经历的读者心中产生反响。既令饱经沧桑者喟叹，也会令方外者感动，道士如王喆者喜读之，僧侣也是如此。比如，元朝道士王喆说读柳词可谓“一句分明，便悟彻、耆卿言曲。杨柳岸、晓风残月”（《解佩令》），道出了柳词用语取象产生的特殊效果，他由这七字中悟出的是收住心猿的清凉、占得逍遥的清净以及寻回灵芽的自我本性象征。再如《双雁儿·自述·意马心猿休放劣》云“真性真灵有何说。恰似晓风残月。杨柳崖头是清彻。我咱恣情攀折”，《虞美人·四郎须是安炉灶》亦云“今宵饮酒是何人。认取清风明月日相亲”。另据《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引《类苑》：
邢州开元寺僧法明，落魄不检，嗜酒好博。每饮至大醉，惟唱柳永词，由是乡人莫不侮之。或有召斋者则不赴，有召饮者则欣然而从，酒酣乃讴柳词数阕而已。如是数十年，里巷小儿皆目为风和尚。一日，忽谓寺众曰：“吾明日当逝，汝等无出，睹吾往焉。”众僧笑曰：“岂有是者。”翌日晨起，法明乃摄衣就坐，遽呼众曰：“吾往矣，当留一颂而去。”众惜惊愕，急起听之。法明曰：“平生醉里颠蹶，醉里却有分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言讫，而逝。{13}
法明和尚将柳永引用到自己的“偈颂”之中，这不能不说是他对柳永词的全新体会和解读。因为在一般人眼里，词这一文学样式，主要表现的是男女情爱主题，与佛教教义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尤其像柳永的爱情词，更是如此。然而，这位法明和尚却将柳永的词句，引用到自己的“偈颂”中，以此来说明对佛法的彻悟。“平生醉里颠蹶”，即是他对人生就是痛苦这一佛教人生观的一种认识和表达；“醉里却有分别”，是指他在用一种有别于他人的方法，即“惟唱柳永词”来解脱。而“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则是他对自己所向往的并即将到达的解脱境界的描述。一首原本表现男女离别之情的作品，在法明和尚眼里，却被赋予了丰富的佛教内涵，这与王喆自言“平生颠傻，心猿轻忽”十分类似。
以上例子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笔者对“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从“丽绝”角度来理解是能站得住脚的。
综上，柳永极尽铺叙展衍之能事叙写抒情主人公与恋人离别前的凄情婉绪，乃至让男儿泪水轻弹，甚至滂滂沱沱。但他没有一味地苦情，而能有所节制，能关照到自我又能关照到普遍，由个别拓展到一般，且做到了变而未变。变的是，由眼前转向了未来，从普遍到个体（自我），将作者离别的悲哀、孤独与痛苦刻画尽致；未变的是，恋人对“我”的生活的重要性。此外，下阕也是在交代词人在上阕那样缠绵悱恻、那样失态的原因，是由果及因的逆挽写作手法。这样，作者通过悬念、矛盾冲突、写与未写及由果溯因的手法，创造了强烈的艺术效果，通过烟波、雾霭、杨柳、晓风、残月等意象（景物或曰环境）引发人们无限遐思与感慨，使情与事与景与理混融一体，让人惊叹。柳永慢词创作的高超的艺术功力由此可见一斑，《雨霖铃》成为其代表作之一，也自在情理之中了。有环境，有人物（全词除了“催发”，无一对话），有矛盾冲突，有悬念，有情节，从这个角度来说，《雨霖铃》也可称为一出精彩的独幕哑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