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泉：千年文脉百年风骨——写在胡峄阳先生诞辰378周年之际
2023-08-30 15:54阅读：
千年文脉 百年风骨——写在胡峄阳先生诞辰 378
周年之际
柳清泉
一
公元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农历六月初六，布衣学者胡峄阳先生诞辰 378
周年纪念日。是日天气奇好，艳阳高照。我作为峄阳先生思想的追随者，应胡峄阳文化园主任刘世洁老师之邀，前来参加纪念大会与祈福活动。我们赶到时，
文化园正南门前锣鼓喧天、载歌载舞，洼里盘鼓与民间秧歌正在精彩演绎中。门前的峄阳路上，乡民们一如既往的摆摊设点，来来往往，来赶那逢一遇六的流亭大集。只是今日大集，自与往日不同。四邻八乡的乡亲们都知道，这是一个隆重而又特殊的日子。这个日子，是为纪念一位百姓敬仰的民间学人——胡峄阳先生！
我们手捧鲜花，进得园来，但见嘉木树庭，绿草如茵，花亦正盛，各方来宾
早已云集于此，等待祈福大会如时开始。我们在文化园赵永峰女士的带领下，穿过密密的人流，来到峄阳公祠敬献鲜花。其时大殿周围肃静庄严，东流亭街道胡孝华书记与东流亭小学陈胜利校长正在殿前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知道来意微笑欢迎，特许我们先行进去祭拜，言语间都是谢意。大殿之上
，胡峄阳先生端坐于中，两位书童随侍左右。案前数十种瓜糖水果点心酒水供奉其上，左右两边各供
村民自制特大白面寿桃，面上一大红“寿”字赫然在目。案前地上，左右两边莲
花盛开，植于白底青花瓷缸之内，与峄阳先生洁净不染之心正相合宜。我手捧用心挑选的鲜花一束，在峄阳先生铜像前鞠躬致意，然后将鲜花置于案上，退回原位，行叩拜之礼。今日是历时三百年风骨犹在、芳泽犹香的东流亭布衣学者胡峄阳先生岁诞辰纪念日！而我，作为一名深受先生人格风骨思想之惠的后世学人，除了平日字里行间的流连沉浸，亦愿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献上心内满满的敬意！
那日的纪念活动与祈福大会，嘉宾云集。行礼之后，我在云雾缭绕的峄阳公祠大殿外拥挤的人流中，见到了忙得汗流满面的世洁老师，肩背一部重重的摄像机，站在灼热的阳光里。我把市社科基金项目的申报书《胡峄阳易学思想研究》，
和我指导学生做的胡峄阳诗歌研究的毕业论文，一并交给了世洁老师，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他从包里取一份活动方案给我看，说这是我第一次观礼，只管感受就行，感受就是任务。心下感激着，容不得多聊，在文化园演奏的古雅祥和的《峄阳古曲》停奏之时，九时十八分，祈福大会正式开始。
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
“崂山峰高，白沙水长。千年俎豆，百世峄阳。”子孙后代及八方乡邻各界人士的相聚拜祭，其实不仅是一种血脉的延续，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接力，两者对于我们的生活与生命，有着同样重要的价值。慎终追远，民德归厚。我们慎重地对待亲人的身后之事，维持先祖的谱系使之不堕，定期而行祭祀之礼，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传宗接代，其实更是要提醒自己，从先祖处承继下来的不仅仅
是血脉，更是先祖所表率的家族的人格与名誉。“夙兴夜寐，勿忝尔所生。”生命短暂，每一个日子都要认真活过，不要辱没了我们的先人，亦不要愧对自己的一生。而峄阳先生作为家族的杰出成员，和当地一位备受敬重的学者，其思想之深广，人格之高洁，亦不仅是家族的荣光，更是后世可享的共同的文化财富。所以我们祈求，这样的福泽，能够滋养心地，化育万民，百世犹芳。四方百姓也虔诚地期望，如神如仙法力无边的峄阳先生，能够护佑一方百姓，风调雨顺，幸福安康。这不是迷信，是乡民们虽然简单朴素却无比真诚的情感和愿望。中国自远古以来，先王便以神道设教，使天下之人斋戒净心盛服以成祭祀，神明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百姓于显明之处心存恭敬，于隐微之处亦不敢造次，所谓“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也，亦今人所称“神灵可造民心造，诚善开通百事通。
莫道白沙河水浅，柳溪调雨也调风”也。
我愿意将文化园那凝聚众人心意的虔诚的祭辞，再一次呈现在这里：
不其古邑，人文含英。白沙河畔，礼乐昌明。凤鸟东飞，峄阳降生。 日月盈虚，曰沉曰升。世道无常，运际异同。蓬室翁牖，君子固穷。
硕德化世，陋室解经。知前知后，沐育生灵。扶危济贫，乡邦康平。
持身以正，守道以恒。孝念九泉，义薄东溟。山高水长，百世追踪。
诞辰纪念活动第三日，六月初八，世洁老师与诗词学会张君嘉会长在秋临大酒店设宴，为从大东北前来参加纪念活动的墨客兄饯行，亦是峄阳文化传承之热心人士的一次雅聚，我亦有幸应邀参加。即墨著名企业家、热心公益事业的王卓峰先生，诗词学会诸君老刊兄、居然、宋刚涛，青岛理工大学李伟刚老师等，还有城阳作协主席秋窗、律师高显、记者李力三位女侠，十几位文人墨客欢聚一堂，
除表达友爱之心与惜别之意，酒间席上依然在在不离峄阳先生，大家各自表达着对峄阳先生的敬意，有文友居然兄联句为证：“坤地通和，能纳微尘成厚土；乾
天广布，不言盛德自甘霖。”酒后分别，几位女友同去文化园喝茶留影，以示相见不忘之意。
当晚九时许，久旱的城阳大地，天降喜雨，细细密密，至夜间渐下渐大，一夜不停。晨起观看，但见饱受时雨浸润的草木，一片新绿。间有鸣蝉高歌，不绝于耳；知更婉啭，清亮脆响。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在雨后的清爽与雾气里，
或赶去上班，或悠然行走，内心一片喜悦。是的，这个炎夏久旱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多么及时。心头仿佛峄阳先生在天有灵，颔首微笑，默不作语。
二
初知胡峄阳先生，是在拜读城阳诗词学会张钧嘉会长的《钧淇吟稿》之时。
张会长身在警营三十年，以公安局长之武职而有文人之心，喜做古典诗词而终成厚厚诗稿，自然风物人情家国无不入题，其中《咏先哲胡峄阳公古风》三篇长达一百韵之多，长辔远引从容按节，述峄阳公之大德高才与三百年不衰之民间传说，
发追慕之情，甚为引人注目。而后在《钧淇吟稿》的研讨会上，我以“林泉之心”
与“家国情怀”为关键词畅论会长之诗，并结识诗词学会老刊、居然诸君及文化园主任刘世洁老师。其时与刘老师并不相熟，但读其诗，觉功力深厚，多有无意于佳而无不佳者。
之后大家淡来淡去或有来往中渐渐熟悉起来，直至某个冬日，应邀来到文化园，先去拜谒峄阳先生，而后与世洁老师、老刊兄以及居然席间攀谈，渐明文化园诚邀加盟之意并以书相赠，然后我就读到了那套透着浓浓墨香的装帧精美的《胡峄阳文集》！
文集全套五本共约 30 万字，由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1 年 6
月首版，简体字竖
排版线装古本样式，黄绸封面，宣纸折叠两面印字，内中配图精当，图文相宜，
除人物画外，格线与图画皆取淡绿之色，与宣纸两相得宜，很有一种视觉的愉悦与沉静之美。书名以隶书繁体黑字题写于白色竖签之上，干净醒目，并《柳溪碎语》《易象授蒙》《易经征实》《胡峄阳诗选》及《竹庐家聒》五本。后听世洁老师说，这是编辑委员会全体成员与诸多热心人士群策群力历时数年编纂而成。在随后的日子里，我每每于工作之余，日里夜间，怀着敬意时时阅读。
我心敬仰峄阳先生，于身于家皆有修持，为学为道皆有境界。先生天性纯良笃孝，以身侍亲和悦周到，人所皆赞；于儿孙之抚养教育亦多费心，言辞谆谆充满爱意。先生为学精神笃定，于考场拂袖而去之后，历经诸多磨难，于课锄课徒
之余间又课书，寒夜苦读，治学问道，每有心得，皆有所志，或为诗词或为杂感，
以宝贵文字开示后人直至我辈。更为可贵的是，峄阳先生于大易之理亦有精研，
先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征以历代史实，微言大义，自成一家，成《易经征实》
一书，收入《续修四库全书.经部》，成为官学，实属不易。还有其晚年甚为推重
的《易象授蒙》一书。遥想文王当年，在纣王手里备受苦难，试图通过诚心劝说
制止暴政无效而被投放入监，遂于狱中奋发，反复修订易经，重伏羲之八卦为六
十四卦，使其成为一部智慧之书，而后孔子与弟子相与精研，韦编三绝而乐此不疲曰：“君子学易，贵默成其德行。”而后有汉代经学大师郑玄郑康成公为《周易》
做注并著有《易论》、《易赞》，成象数易学；三国曹魏时玄学家王弼做《周易注》，
成义理易学，两家平分秋色。唐时经学家孔颖达《五经正义》之《周易正义》而后，至于有宋一代，易学研究遂蔚为大观。张载、邵雍、程颐、朱熹、苏轼、司马光等，都有研究之书传于后世。峄阳先生不入仕途，隐于民间，却能潜心穷理，
将六十四象抽而编之，发周易程传与朱子本义之意，并自发挥所得以授童子，切于日用之实，示之以修己治人之道，使其发蒙辨志之年，学有指归。不图后又芳
泽流远，惠及我辈，实乃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文集的主编及传注者刘世洁老师，也时常让我肃然起敬。作为主编，其间各种看不见的辛苦，自不待言。就文集本身来看，每一书前面都有序言，除峄阳先
生自序及当时文坛友人之序外，世洁老师为《柳溪碎语》和《胡峄阳诗选》写就的两篇序文，都思虑周详，论断切当，与峄阳先生的诗词文章与人格风范都别有
契合，堪为精品。每本书后皆有后记，对所依版本及编写情况予以明示，态度严谨认真。书中注解及页眉页脚之选文，亦可见学识之丰厚，布局谋划之得体。对《柳溪碎语》与《竹庐家聒》之注释尤为精细，尤其对峄阳先生《易象授蒙》六十四象之微言大义用四句七言韵文予以恰当概述，非深明其意者不能为也。附于《竹庐家聒》书后的那篇《峄阳先生传略》，对峄阳先生一生行状事迹、读书交
友、学问事功、性情人格、文章书籍、思想传承与流布等诸多方面一一布列，条理清楚，秩序井然，文字精当，是整体了解峄阳先生经历与思想的重要资料。兹示世洁老师为《胡峄阳诗选》所做序文之首段以为共赏：
灵秀之所出，赖于天地造化之功。二崂群峰耸峙，九水涵徽。山水所钟聚者，
在人则风骨峭峻，在草木则葳蕤多姿，在文章则大含细入。有清代胡峄阳先生，
古之独行君子也，不阿于世，清静自守，于圣贤之书无所不读，于修己诲人之道谆谆不厌，人皆以理学大儒称，然其诗赋艺文则知之者少。先生诗作，得天地之灵性，独擅二崂风骨。语浅近而意深远，咏物厚而情感真。徇世情物理之蕴藉，
托于物发于胸，以理学思想发于诗章，诲人化世于诗境意趣。不事堆垛，不法一家，出自机杼，自谓“非晋非唐非宋，也儒也佛也仙”，诚如是也。
之后大家不时相聚，一起策划研究会成立之事，诸多周折暂且不提。虽然未果，可是对于峄阳先生思想的研究，却慢慢进行了下去。我也承蒙抬爱，在文化
园有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可以时时就近感受先生之风骨，专心领受先生的文字。
今年春天，我们与文化园共同参与，申报了青岛市社科基金《胡峄阳易学思想研究》的课题，并指导一名中文系毕业生做了胡峄阳先生自然诗研究的毕业论文。
孩子们毕业之前，祈福大会前日，我带她们来文化园，去峄阳公祠敬献鲜花，祭
拜峄阳先生。晚间世洁老师设宴热情招待，与流亭小学陈胜利校长及文化园诸位同好，跟同学们掏心恳谈，谆谆教诲，我们心下都充满感激。同学们都说这是毕
业前的最后一课，受惠良多。峄阳先生之厚德化民，余韵流长，于此亦可见也。
三
祈福大会之后的日子里，诸多感慨系于一端。只是校内正值期末事务繁忙，
所以心内虽然翻腾，竟不得写下一言半语。其间费心拟定期末考题，而后监考阅
卷，持续整整三周，不得稍息。待学校事务完成，假期开始，我与世洁老师约定，
来看胡峄阳先生遗书。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世洁老师将一摞陈旧泛黄的古书捧出来放在我面前时，我内心的激动与欣喜。简单过目之后，我捧着这些珍贵的古书离开众人的视线来到内室，得以享受一个人的安静注视。我知道，这些书所承载的，是一个历经几
百年风风雨雨一路走来枝繁叶茂的庞大家族的谱系，和这个家族所养育和托举起
来的最优秀的成员——胡峄阳！
我在这里见证，此时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清嘉庆六年（1801
年）的珍贵木刻本《易象授蒙》！另有清宣统三年（1911
年）的手抄本《胡氏易象授蒙》、《胡氏易经征实解》（上、下）和胡氏《竹庐家聒》，以及随抄本《钦定易经纲领》，皆注明抄于胡氏雅远堂南窗下。此线装抄本或行或楷，红笔句读，封面用印，据说为流亭街道赵戈庄村老私塾先生后人所抄，后捐赠给文化园。《易经征实解》还有一民国六年（1917
年）铅印本，胡鹏昌校。据世洁老师考证“解”字为句读所误，故今本改为《易经征实》。另有清末手抄本《柳溪碎语》，文字与今本不同，
间有杂录抄者自觉精彩的峄阳先生各种语句。这样一来，连同上海古籍出版社国
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汇编的影印本《胡峄阳先生遗书》在内，我得以亲眼目睹最久
远最珍贵的文本了。我在心里无比感激着世洁老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日日来文化园读书。手捧二百多年前的珍贵刊本与抄本，
与今本同读，体会字里行间的思想要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四
诞辰纪念及祈福大会整整一月之后，农历闰六月初六，夜雨又降，晨雨初歇，
我依旧来文化园读书。只是这日，我穿过因为晨雨人流并不密集的大集，拎着一盆新买的清绿清绿的兰草，由文化园东门悄然进入，先来看望峄阳先师。园内并不见人，竹子还是那样翠绿挺拔，一月前的盛况依稀犹在，只是今日，园中仅我
一人。
我顺着东面的古建筑、文化园非物质文化遗产讲习所、文化中心、接待室一
路西行，见园中草木繁盛，充满生意。一月前园中招待四方百姓饭食用的两口大
锅和灶台仍在，路边的宣传广告牌“胡峄阳传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字依然鲜亮。行至大殿前，轻轻地将那盆兰草放在门边一侧，整理衣衫，背好书包，在门口肃然而立，凝神定气，长鞠一躬，然后轻轻抬脚，进得门去。
约略环视殿内，似乎无人。但见堂前案上，供品依然丰富，除了诞辰纪念那日所供寿桃与鲜花不见于眼前，其余瓜果点心酒水一应俱全，我喜欢的峄阳家酒也供在两边的侧案上。我正犹豫该如何动作时，东向一看，见一白衫老者在屋角的椅子上打盹醒来，双目微睁。我连忙欠身致意，老人亦微微点头还礼，然后继续打他的盹，心领神会似的由我自便。
然后我就独自一人，在殿中与峄阳先生直面相对了。
只见峄阳先生左手捋须，右手持书一本，目光下注，似在看书，又似思考。
近前一看，所持之书原来就是《易经》，心想倒也相宜。峄阳先生一生学问，尽在周易。或如《易象授蒙》，专于义理，抽取每卦大象传辞，间录北宋理学大师程颐朱熹之传注，然后发挥己意，对其中思想精华尽情宣示；或如《易经征实》，
证以史实，发于事用，以不易之理应变易之世，其所思虑所成就者，非大德君子
不能为也。思绪之间定睛望去，迎上了峄阳先生那清明洞达却暗自敛抑的目光，
泪水瞬间肆意流淌。前日里所读所思所慕所感，都注于这一刻的迎面相见……
稍后定心再观，但见两边木雕版画，生动传神，峄阳先生讲学论道之情景，
如在目前。绕到背面，是峄阳先生《易象授蒙》对乾象坤象大意之精妙体会，篆书写就，古意甚笃，是当地文人杜刊功先生的手泽，洗心之辞如下：
乾（乾上乾下）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不息，是天理之心无间断，非自强不能。不息，如尧之钦，文之熙，武之竞。
钦，恭敬也。熙，光明也。人心一不恭敬，一不光明，则理念微而欲念起矣。两圣人与天吻合，自然不息者也。竞，强也，自胜之谓强。武敬胜义胜，怠念欲念
不敢窃发，精明强固有以胜之也。若一昏弱，则乘间窃发矣；昏弱之极，遂寇而 入室主之矣。
坤（坤上坤下）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君子之德，须如地之高下相因，极其深厚，而万有不齐之物，方能承载之。
厚德载物，如尧之德如天，智如神，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一民饥曰我饥之
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我陷之也，不废穷困，不虐无告，鸟兽鱼鳖 昆虫草木咸得其所始尽。
细细体味涵咏之间不觉绕回殿前，一面看那镇殿宝剑昂然而立、如意灵芝发
祥瑞之气，一面与峄阳先生再行注目之礼，肃立作别，而后轻步回撤，退回殿门
之外，伫立良久，一路洒泪出南门而归。回来之后，我提着在峄阳公祠开过光的
那盆清绿极美的兰草，到楼下的菜地边添些新土，放在我兰惠堂南窗下的茶几上，美其名曰“君子兰”。
五
第二日晨，闰六月初七，我早起，于家中厅内西窗下，在窗外高唱的蝉鸣声里，读峄阳先生《寒夜集》，看书中一个个熟悉的古圣先贤的名字——庄子、孔
子、颜子、周子、程子、朱子、陶靖节、周濂溪、横渠先生、象山先生……穿越千古风尘，在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寒夜里与之相伴取暖，然后活在峄阳先生的文字与生命里。就这样迎面相逢、信手翻阅中，忽然就看见了那几段文字：
“学者担当世道，须是要有勇气。曾记女子诗云：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
宫哪得知。四十万人尽解甲，总无一个是男儿。此女子大有勇气也，学者如此便好。
石屋禅师诗曰：新年头了旧年尾，明日四兮今日三。道业未成空白首，大千
无地着羞惭。此等羞恶，煞与常人不同。学者有此志气，便过人远矣。
人自鸡鸣时，身未起而心先起，士农工商各有盘算。圣人却是盘算江河，盘
算气化，盘算世道，盘算人心。欲济斯民于乐利之世，欲纳斯人于仁寿之域。人
自一日，彼自千秋。人自曲巷，彼自天外。”
于是又兀地泪流满面……
这已不仅是先前的肃然起敬，而是相知之后的感动与相认！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想我真正理解峄阳先生了。言必称君子，并不是一句空话；敢做敢当做
出丈夫事业，放下人心提起道心便是大丈夫，亦真是肺腑之言。圣人之盘算，自异于百姓之盘算。百姓营生，圣人安民。家国天下、救世济民，哪一样不在圣人盘算之中？峄阳先生之识见、志气与勇气，亦过常人远矣，直可引为知己也。就如几年前我在京城苦读，做我的博士论文，读孟子读屈原为那份浩然正气感动的
不能自已，都是一般道理。虽然都是一介书生，可是我们希贤希圣的情怀,何其相
似!
能够欣赏与领受崇高，何其幸福！后人对于峄阳先生的称誉，并非溢美之词；
而峄阳公祠殿前廊柱上的那幅对联——“百世令名称师长，三家玄奥继圣宗”，
亦名副其实也！
六
“古柏新桐一样青，银沙碧水赋流形。清溪记得当年柳，树下先生醉六经。”我想在这次纪念活动和祈福大会之后，在众多的称颂峄阳先生的嘉言妙语之中，
世洁老师此沉静之句，不仅是语词妙极，亦是道出时人心声吧。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领风骚数百年。白沙清流养育的峄阳先生，流连风物沉醉六经追慕古圣先贤，
其高风丽泽亦如时雨化人，养得后世一方乡民文才武业大展宏图，正是古柏新桐
一样青啊。
大暑正浓时节，不其山下的这片天空，连日的密雨刚过，彩虹奇幻，云霞满天，美的令人心悸。白日清晰可见的峄阳公祠大殿的尖顶与飞檐，此时已隐没在夜色中。园外峄阳路尽头的门楼上，华灯闪烁，黑龙江路上车声隆隆，川流不息。
蒙受峄阳先生惠泽的一方乡民，依旧会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生生不息。而我这虽不多才、但与峄阳先生有着同样济世情怀的一介书生，也会在与其文字的相
会与领受的鞭策中，继续前行。
【2017 年 7 月
30—31
日，农历闰六月初八-初九晚八时，初成于胡峄阳文化园， 再改于 2018 年
2 月 25 日， 发表于《青岛文学》2018 年第
6 期，发表时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