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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365长篇小说《守望马兰》试读部分

2023-08-26 11:37阅读:
大山里的夜色似乎来得特别早,太阳刚打着哈气慢悠悠落了下去,不久沟沟豁豁变得晕晕乎乎渐渐暗了下来。马兰关治滩专业队大院却在这昏暗的山坳中绽放着耀眼的光,几盏电灯和一束探照灯将大院与四周照得赤刷刷亮如白昼。院子里忙忙碌碌,各分队的负责人和后勤保供人员都在为明日开工做最后的准备。
前两天刚过白露,阴气渐重。马兰关一年四季分明,二十四个节气像是二十四张生动鲜活的脸,每张脸都粘贴着人间的烟火,呈现着各自独特的风景。一进入白露,中午还鼓噪宣泄着一层暧昧的热,傍晚时便一下子为紧绷绷的。这就有点像某个嬗变的妇人,前阵子含情脉脉瞅着你是一脸火辣辣的笑,后阵子忽然劈脸挂了一层霜。从翠微山南来的风像是得了气管炎,其过去的势头愈来愈弱;而北边阴山的风日渐凌厉,像是草原奔腾无羁的骏马,根本不屑于桑干河和翠微山的阻隔,稍一迈腿就跨了过去。每年到这时候,昼夜温差拉大,所以素有“早穿皮袄午披纱,夜抱火炉吃西瓜”的民间俗语。夜露凝,大自然的鹅黄翠绿不再撒娇抒情,转而变得楚楚深沉,甚至有的草已经萎靡不振形容枯黄。大一批一批开始向南迁徙,它们的叫声因了天高地阔,或者是因了眷恋不舍,显得有些沉郁而凄凉。
马兰关地处山口间,刚好位于风葫芦的口子上,自然这里要比平川地带冷许多。
外面起了风,院子里的几盏灯摇来晃去。
胡日明急匆匆走回宿舍,套了一件厚褂子再次走出来。这两天他更是忙得团团转。作为后勤部主任,方方面面的事情都得考虑周全。眼下专业队二百多人,按规定一个队员一天斤半粮食供应标准,可是眼下新粮未下,各大队旧粮所剩无几,社员们都存在吃粮困难,应征的粮食不能按规定收上来,即便专业队一天开两顿伙食,也解决不了队员们的粮食问题。
胡日明刚进食堂,曹应天便说:“我正打算去找你。”
“啥事?”
“咱食堂的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从各大队一共收来伍仟斤高粱和玉米,队里最多能撑半个月的伙食。你得赶快出去征粮,否则队员们就得停火。”
尚焕元挺着个大个子,正在用簸箕筛选红高粱中的沙石,这是准备明天中午给队员们熬粥喝的。他说:“去年,地里上冻早,这高粱还没有成熟,只有半壳子,熬粥喝只怕会剌嗓子,还不如带壳磨粉,做成高粱窝窝头还能咽下去。”
武德贵将一锅吸完的旱烟磕在灶头下,说:“过去,好一点的地主家喂猪都不用这东西,猪吃了都不长膘。不过,这看在什么时候吃,给谁吃。当年,我参加抗美援朝的黄草岭和清川江战役,战斗一直持续了半个月,战士们只能以野草树皮充饥。那时我正好四十岁,还算得上身强体壮,饿得眼前总是黑乎乎一片,如果那时有这半壳子的高粱吃,那会高兴的不得了。”
王进珍拖着一条残疾的腿,一只眼亮花花一闪一闪的,一只眼好像蒙着一层鱼泡的皮,仅可以看见里面裹着一颗发着灰蓝的眼珠。尽管如此,他从来不为自己的残疾而苦恼,反而嘴里连串的笑话不断。他说:“好也是粮、赖也是粮,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强。囫囵咽下填饱了肚,管它是稀粥还是窝窝。”
韩国亮说:“你这走路不稳看天不蓝,嘴里的俏皮话可不少。”
王进珍笑着说:“你别看我的腿拐,咱这肚里没有坏水。你别看我的眼蓝,小媳妇见了还眼馋。”
众人便是一阵哄笑。杨春枝撇着嘴说:“啧啧啧,我咋没看出你有哪点好?既然有人稀罕你,你咋还是一个光棍儿?”
“我刚才说了,是小媳妇见了眼馋。你看你那脸蛋圪凑成了核桃皮,像一只老猫早过了嚎春的年龄。”
“好你个蓝眼蛋,看我不打断你的另一条腿!”杨春枝嬉笑着,拿起一把扫帚去追着打王进珍。两个人隔着一口大水缸转来转去。
胡日明随着众人又是一阵笑。稍停,他说:“眼下粮食紧缺,稀饭暂且取消。等以后粮食宽裕一些,咱就按焕元叔的办法来,伙食稀饭改为玉米面糊糊,主食玉米面窝头和高粱面窝头换着吃。”
出了食堂,胡日明再去忙别的事情。县里拨付的各种生产工具都是剔退下来的物资,钢钎变成了秃子,需要铁匠淬火打制;小平车的木底板塌陷了,轮胎也磨得没了棱角,自然需要木工修修补补;拉车抬石用的绳索需要绳匠急加工。此外,还得协调各部门的相互配合工作,保卫室的安保工作,医务室的应急处理,队员们休息的安全问题,等等。胡日明最担心的是女队员,这些女同志分散在附近的村落里借住,点多面大不易管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自然少不了生火热炕,极易引发煤气中毒事件。胡日明召集张瑜清、丰雅清、石彦武、韩春兰四位女性副队长开了一个小会,他再三叮嘱她们,一定要在临睡前去查看各个女队员宿舍,每天形成习惯,早起生好灶膛的火,晚上回去务必将灶火熄灭。丰雅清站在那里眼睛一瞥一瞥地笑,胡日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笑,他便有少许的局促不安,心想莫非是自己的身上出了啥问题。他低头看看鞋子,没问题;再看裤子和上衣也没有毛病,这身梅花牌尼龙运动服在村子里算得上是奢侈品,这是二叔胡茂从西京市带回来的,是他的一个单身工友替换下来给他的,胡茂舍不得穿,便拿了回来。胡日明再抬手摸摸脸摸摸头发,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胡日明的尴尬举动,更是令丰雅清捂着嘴笑出声来,张瑜清、石彦武、韩春兰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也跟着笑起来。胡日明一张脸顿时窘得通红,他再次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一下子脸色大变,说声:散会。之后,慌乱地溜进了自己的宿舍。他再出来时,丰雅清还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让你们看笑话了。”
“你……”丰雅清想说什么,却再次笑起来。
“傍晚时我帮木工房抬树桩,不小心扯烂了一条裤子,之后换了这身衣服,一时着急去办事,结果没注意这裤子穿反了。”
“好在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拿来吧……”
“啥?”
“你扯烂的那条裤子,我帮你去缝缝。”
“这……这怎么好意思……”
“你是我哥的同学,我帮你是应该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那好,谢谢你。”
胡日明再转身去屋里拿出那条蓝裤递给了丰雅清,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又看见她的辫子上两只红色的蝴蝶一晃一晃,飞过来飞过去。

李煜法忙完了队里的事情,便独自一人来到真武庙的三棵古柏下。从刚会蹒跚走路,到十五岁成为一名共产党的战士,这古柏见证了他的成长过程,他是扎根在马兰关日寇眼皮底下最优秀的八路军情报员。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他已近天命之年,走起路来不再像年轻时快步如飞。老了?他感觉自己的确是有点老了,但是眼前的三棵古柏依旧葱茏,他们还是当年蓬勃旺盛的样子。他伸开粗糙的手掌轻轻摸摸这棵树,再摸摸那棵树,三棵树都摸过了,他绕树转一圈,再顺着树干向上眺望,三棵古柏巍然屹立直插星海。
李煜法从右侧腰间抽出一个烟袋,他将旱烟锅探进烟袋装满一锅烟,随即嗤啦一根火柴将旱烟点着,同时点亮了一张黑红的脸膛。他猛吸一口烟,像是要将黑暗中威宁堡千年的历史深深吸进肚子里,然后将火柴熄灭。
李煜法听李四爷讲过关于这三棵古柏的故事。宋太宗晚年,辽国发兵十万进攻雁门。老令公手持金刀率领数千骑兵绕到雁门关北,南突袭辽军,大败辽兵,杨业因此被提升为大同观察使、代州刺史这次战役结束后,杨业几次巡视勘测地形,决定雁门关向东翠微山一线重要关隘增设驻军,派遣六郎杨延昭的部将孟良在马兰关建起了威宁堡,以防御辽军通过马兰关直达代州。此,马兰关的百姓将威宁堡称之为孟良城当时,驻扎在威宁堡的守将中有兄弟三人:柏糠、柏豆、柏米。有一天,他们三人在营地巡视时,看见在香峰山下有一条蛇紧紧抱着一只乌龟。柏糠生性粗疏仗义,他打算将蛇打死,救出乌龟。二弟柏豆却心思缜密虑及长远,他将哥哥一把拦住。三弟柏米见状忙说,他偶得一梦,梦见一位黑衣披发赤脚老人脚踏龟蛇,他告诉柏米,今朝天有异象,二月食日,五月河决滑州韩村致四州百姓流离失所,七月庚子日庚金立于翠微山,天地间肃杀之气,马兰关有战争与洪灾。柏豆闻听此言大惊,恰好这日是七月庚子日,他再看那龟蛇时瞬间不见。此时,天已向晚,翠微山上有大片的黑云压了过来,柏豆三人不敢怠慢,他们回去禀报了主帅,并奉命将马兰关口定居的老百姓全部安置在威宁堡。不久大雨如注,涛涛山洪奔涌而下,顷刻间民房倒塌一片。待山洪过后,果然有契丹兵马向威宁堡而来。柏糠、柏豆、柏米再次领兵扑向辽军,老百姓也奋勇加入了战斗,这一夜厮杀辽军最终退去,然而柏糠兄弟三人最终倒在了战场上。后来,老百姓们为了感恩真武大帝和柏糠兄弟三人,在威宁堡前盖了一座真武殿,并在大殿前种了三棵柏树,人们称之为糠柏、豆柏和米柏。
“我知道,你们没有那么容易倒在战场上。当时,你们是为了救助百姓,最后累死在战场上的。不,你们并没有倒下,你们的灵魂还在,你们的精神还在,你们只不过挺立成了三棵树,还在守护福佑着马兰关的老百姓。”
李煜法低沉地说着,将旱烟锅照着鞋底磕了几下,一团火球掉在地上,他再将旱烟袋插进腰间。
“咱威宁堡历经千年,洪水一次次淹没耕地冲毁家园,包括明代在此修筑的长城都毁于一旦。后来,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才不得不分割开来,迁居到马兰河下游两岸。人分开了,但是精神不能丢,就像你们永远抱团根与根连在一起。现在好了,开始在马兰关口筑坝治滩,这个困扰千年的大问题终于要解决了。我想,你们守在这里也该安心了。”
李煜法唠叨一阵子,再抬头看看树冠,那树冠在秋风在发出愉快的声响。他再看看西边天际,一溜反C状的蛾眉新月线即将沉入阴山下。今天是八月初三,马上要过国庆节和中秋节了,第二十六届联合国大会也即将召开,到时中国会重返联合国,这是多么令人兴奋值得庆祝的两个节日。
“我回去睡了,明天得早起动工,我会天天来看你们的。”

专业队大院里渐渐安静下来。西边偌大的宿舍里,两条大土炕上已经挤满了人。王富平躺在土炕上正想着心思,吴应手从靠墙的边缘走过来,指着王富平说:“你搬上行李去边上睡,一个上中农,还想睡热炕头?”
大宿舍的铺位并没有专人安排谁睡在哪里,只是按照来专业队报到时的先后顺序自由选择睡觉之地。王富平由于来得早,自然把行李放在了靠近炕头的位置。
阮福子砸吧砸吧嘴,他和胡聪瑞对视了一下,说:“就是嘛,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阶级成分。”
胡月明说:“上中农怎么了?王富平吃过你们家的一颗米,还是吃过你们家一滴油?别一天到晚欺负老实人。”
胡秉义也插话道:“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又都在专业队干活儿,现在是同甘共苦的兄弟。再说,政策也在慢慢变,前几年关闭的乡下集市现在又放开了,说不上以后就不分什么阶级不阶级的了。”
“你们别说了,我去边上睡。”王富平抱着他的那卷行李去了后炕,他没有褥子,一张破旧的被子折叠回来,既当褥子又当被子。可是,这被子有点小,倘若身子下压一部分,上边就盖不住整个身子,他索性和衣而卧,圪楚楚地躺在土炕上。在左沙国防公路期间的锻炼,王富平不仅磨砺出了一个好身体,更是磨出了一颗坚韧的心,他现在除了感觉有些孤独,不会在乎人们的恶语相加与冷嘲热讽。
胡月明见状,也抱起行李去了边上睡。他说,这边上还不挤哩。
吴应手与阮福子、胡聪瑞挨着睡在一起。吴应手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手绢里裹着四根同样大小粗细的木棍,木棍上分别刻着一道、两道、三道凹槽,代表数字一、二、三;另一根木棍则是光秃秃的,代表数字四。吴应手说:“来来来,喜欢玩的,过来押两宝,每次押金不低于一毛,上不封顶。”吴应手推了一把阮福子,“你去门口把门看着点,押宝结束后给你一瓶酒钱。”阮福子一下子有了精神,屁颠颠地走出去矬在了门口。
两边炕上便有十几个人围了过来。吴应手再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红布中间画了一个“十”字线,吴应手所坐的位置对应为一,逆时针旋转依次为二、三、四。吴应手将被子蒙在头上,在里面鼓捣一阵子,然后掀开被子,手里攥紧手绢包着的木棍,众人便手持一毛、两毛、五毛的零钱开始闹哄哄地在红布上下注,有压独红的、有压板杠的,还有压靠几吃几大头的。按规矩,第一次开宝必须由吴应手亲自打开手绢,里面包着的木棍刻着一道,有的人便在地上欢蹦乱跳,胡聪瑞则抖抖手,在手上唾口唾沫,再骂一句:“看你这个臭手!”第二次开宝,则是由下注最多的人去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人手上,乍一打开,又是一阵欢喜,或是一阵埋怨。
这种状况自然无人能睡着,两边炕上的人便光着身子坐了起来,三个人一伙,五个人一堆,坐在那里闲拉呱。虽说大家仅一天的接触,但是彼此都在一个公社,又都是庄稼地里的犁耧把式,很快彼此熟识起来。什么张家庄的张举人曾经纳过几个妾,什么武家铺的骚女人偷过几个野汉子,什么寨堡村的小媳妇生了一个没屁眼的孩子,等等。这些古代的、民国的、有引的、没引的故事,被他们唾沫飞溅说得津津有味,这边听着听着一阵叹息,那边说着说着引得一阵大笑。
睡在胡日明左边的是张家庄的田福善,瘦瘦干干的一个小伙子,今年二十三岁,家里刚给他托媒人说上媳妇,姑娘见他为人诚恳,说话办事干脆利索,打内心里喜欢。田福善的父母原本不同意他来马兰关参加治滩专业队,说既然姑娘不嫌弃咱家穷,你就在生产队老老实实干吧,凑乎一年半载和姑娘结了婚,小两口一起好好过日子。田福善的心早就跑到了专业队,他偷偷报了名,和村里的李静荣、张金山等一起来到了马兰关。
田福善向押宝的那伙人瞅一眼,心里便有窝不住的火气,他不禁骂了一句:“看这些个爬窗鬼,一到黑夜就祸害人!”
“福善哥,你为啥来专业队?”胡月明问。
“那你为啥来?”
“我想参军,或者入党。”
“一样,你咋想的,我就咋想的。”
“等你娶过媳妇,还在专业队干吗?”
“咋不干?我喜欢听专业队这军号的声音。”
睡在田福善左边的是丰世奇和郭进忠,他俩斜躺着探起半个身子。
丰世奇问:“真的有机会参军、入党吗?”
“据说,县里每年下拨各个公社参军、入党的指标很少,即便公社优先照顾治滩专业队的队员,恐怕也轮不到咱们的头上。”郭进忠说。
这时,熄灯的军号声响起,嘀嘀嗒嗒,嘀嘀嗒嗒。随即,宿舍里一片漆黑。
“这声音真好听!”田福善说。

在马营村杨栓子的西屋里,丰雅清、丰玉兰、李秀芳、小寒燕、胡银花住在一起,丰雅清正坐在煤油灯下缝补裤子,其它四人坐在旁边看她穿针引线。丰雅清来专业队的时候,从家里拿了剪刀、针线,还有母亲积攒下来的一些碎布条。她知道,出来干的是粗糙活儿,一天到晚和石头打交道,衣服总是会挂烂磨破,少不了缝缝补补。这不,这针线今天就配上了用场。胡日明的这条裤子从右侧裤腿上挂开了一道口子,丰雅清在破口位置的里面垫了一层布条,然后再合上裂口一针一针细心缝好。
“雅清,这是你哥的裤子?”丰玉兰问。
“我哥同学的。”
“专业队里你哥的同学多了,具体是哪一个?”
丰雅清笑眯眯地看了眼丰玉兰,并没有作答。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是不是曾经去咱们村供销社扯布的那个,马安村的胡日明?”
“你知道了还问啥。”
“雅清,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净瞎说,他是我哥的同学,帮个小忙总是应该的。另外,我建议大家以后都把针线拿起来,队里男人们多,他们都笨手笨脚的,咱们休息时尽量去帮他们做些针线活儿。”
“胡日明看上去人挺好,现在还是专业队的后勤主任。只是,听说他家的光景不好过,还是兄弟四个。”丰玉兰说。“现在,哪个姑娘找对象不想找个当兵的,或者是工人?”
李秀芳忽然感觉心口沉甸甸的压上了什么,她就是为了找一个当兵的,结果沦为现在的这般光景。二明的影子在李秀芳的眼前模糊滑过,她随即又想起了江枫。从桃垣村回到马兰村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江枫。那天她走进江枫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报。江枫看到她时,很显然有些意外,但是他还是表现出友好与热情。江枫与李秀芳简单寒暄几句后,似乎依旧沉迷于报纸上的某些内容,他与她之间的谈话并不是十分投入。李秀芳明显看出了江枫的某些变化,她把他的变化怪怨在欧阳梅的身上,如果没有欧阳梅存在,江枫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关心她呢?李秀芳谈了打算参加马兰关治滩专业队的事,江枫从报纸上游离出视线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鼓励性的话。她从他的目光中并未看出她所期待的那种神情,这不禁让她有些失望。那天,她走的时候,向江枫说,她还会去看他。江枫笑着说,没啥事就别过来了,在专业队干活儿会很累的,有时间多休息一下。李秀芳觉得江枫的笑容很肤浅,不再像以前那么真诚,那笑容似乎不是发自心里。
专业队那边传来军号声,五个人一时保持沉默,大家都扎起耳朵听,感觉那军号声那么新鲜,那么鼓舞人心。
“大家都睡吧,明天要早起干活儿。”丰雅清说。
“雅清姐,再拉呱一阵子,这熄灯号又管不了咱们这里。”小寒燕说。
“谁说管不着?军号就是命令,熄灯睡觉。”
“大家都听副队长的。”胡银花说。
众人看看丰雅清,只好各自铺开行李,一个个钻进了被窝。但是,一时又睡不着,便躺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继续说。
“杨栓子咋就娶了小玉春那么好看的一个媳妇?”
“你看她发型、穿衣、走路、说话都和咱们村里人不一样,好像电影里旧社会的阔太太。”
“她还穿的是皮鞋。”
“小玉春那么秀气漂亮,咋就嫁给了杨栓子?”
“杨栓子也不像个有钱人。”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丰雅清轻轻咳了一声,说:“姐妹们,睡吧,不准再说话。”
在东边屋里,忽然传出小玉春的呵斥声:“别碰我,滚到一边去!”小玉春的呵斥声俨然与她的容貌与气质很不相符,这声音尖厉而冷酷,像是暗夜里突然射出来的一支箭,带着寒光冷飕飕的,直接戳穿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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