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的夏天》 (小说第三章)
2009-08-02 02:17阅读:
春燕公社三大队小学一共五个班,一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也就二、三十来个学生。一年级学生的年龄七至九岁不等,其中女孩的年龄偏大——要不是生产队一再要求,她们的父母是不会送女孩读书的。
小雨爸爸却巴不得小雨立刻上学,反正教师子女可以减免学费,把她往教室里一搁,自己就少了条烦人的尾巴了。于是开学后,小雨背着一个旧红布包,坐在了一年级的教室里。她最矮小,申老师把她安排在第一排。
申老师是她的启蒙老师。既教语文又教数学——包班制。他是个新代课教师,年纪不大,小雨只模糊的有个印象:老实憨厚。他的嘴唇很厚实,特别是教学生们读拼音“zh
ch sh
r”时,他仿佛舌头也像嘴唇那么过于厚实了点,好不容易卷了起来,却又半天放不下去,常常憋得满脸通红,在黑板前指着字干咽口水,实在连小雨都不忍看他的可怜样。尴尬了一段时间,用普通话带读的任务就交给班长杨丽红了。
小雨很喜欢读书,跟着同学们一起读书时,她可以肆意地放开声音,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她有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伶牙俐齿、招人喜爱的往事了。
每天放学后,小雨习惯地等着高她两个年级的陈秀,一块儿回陈秀家去。陈秀爸妈从没把小雨当外人。一来是敬重老师,自然教师子女也沾了光,更多的其实是可怜没人照管的小雨,也就把她当自家小孩一样地对待了。农村人家的孩子命贱,大人过一天,小孩就长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小雨爸爸正好落个轻松自在,懒得去管小雨。他的心思现在全落在一个新来的代课老师身上了——
她叫常文丽,是个下乡知青。开学的教师会那天,她跟着校长走进办公室,小雨爸爸不经意地抬眼一看,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在梦里一样,目瞪口呆地看见小雨妈妈走进来了......
“开会了!”校长看见小雨爸爸异样的神色,重重地咳了几声。
小雨爸爸方才回到了现实世界,慌乱地举起手中的报纸,立刻又明白不妥,便飞快地把报纸折了起来,挺身正色地坐着,听校长布置开学工作。其实满脑子里全是小雨妈妈的音容笑貌,哪里听了半句进去。
后来和这个常老师接触多了,也渐渐地看出她和小雨妈妈还是不大相像的。常老师的个头要大一号,脸颊稍带方正,皮肤比小雨妈妈要粗糙黑实得多,只是那眉眼在顾盼之间极像小雨妈妈,一张嘴却阔了些,嘴唇薄薄的露出点沉毅劲儿,根本没有小雨妈妈那种小家碧玉的气息。她剪了一头露颈的短发,有些许的留海齐在眉间,偶尔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白白的米牙,就有六、七分像小雨妈妈了。
“张老师,去钓鱼啊?”路上一个熟人笑着招呼他。
“啊?......嗯。”小雨爸爸正兴冲冲地走在土公路上。今天,他的脸洗得干干净净,下巴刮得光光的,二分头上抹了些水,显得光滑油亮,一眼看上去就跟当时电影里的汉奸小白脸一模一样。和小雨妈妈离婚后,他很长一段时间胡子拉渣,颓废好赌,从没有像这么精心收拾过。他的眉毛被小江继承了,双眼皮的眼睛有些微陷,更突出了他挺直的鼻梁,有些过分秀气的圆嘴唇就是小雨嘴巴的扩充版,此刻,它正开心地咧着,展示了主人高兴的心情。
今天是星期天,张老师起了个大早,借着钓鱼的幌子往知青点跑。知青点旁有一个大堰塘,里面有一条孤独的、且有些像小雨妈妈的“大鱼”。
其实常老师并不是愿意孤独。她之所以一直不谈男朋友,很明显是盼望能回到省城里去。当初这个知青点来了七、八个男女知青,大家都坚守着单身,彼此心照不宣:成天嘴里高喊着“向贫下中农学习!致敬!”,心却早已飞回了远方的家里。谁愿意年纪轻轻就远离家人,来到这不毛之地干些粗活、累活的?几年后,知青们果然先先后后地回去了,只剩下了常老师。
她父亲是个国民党军官,解放时,抛下她母亲这个偏房逃到台湾去了,从此音讯全无,却让常老师一家在这边替他受罪。而她连他父亲的模样都不清楚!为此,常老师偷偷地哭过不知多少回。那时候,有港台关系的遭的罪最重,背着高成份的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知青们喜笑颜开地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渐渐地明白:这辈子恐怕都要老死荒山了!
她曾经跳过堰塘,想一死了结这无尽的痛苦。可惜命不该绝,被几个半夜打完牌回家的过路人管了闲事。她没有半句谢谢的话,甚至有点想破口大骂,但终归是有修养的,只是咬着牙冷冷地任他们把她架回屋里,其实魂魄早没了,剩个躯壳任他们打捞上来也无所谓。
生产队长当夜知道后,吓得出了身冷汗:要是无缘无故死了个知青,他的官位就到头了!这下他死活也不让常文丽下田干活了,派个人跟着,好言好语地待着,不久,常文丽就成了代课老师。
知青点在山脚下的一个院子边,共三间大房,背朝堰塘一顺溜排着,门前一个小院坝,长了几棵碗口粗的核桃树——那是知青们刚来时自己植的。平日,这里只有上工的社员路过,所以很是清静,清静中带了股凄凄凉凉的味儿,一阵山风过来,只吹皱了一潭死水,搜刮下几片枯了的核桃树叶,于是便无趣地溜走了。
居中那间宽敞得空空荡荡的房中,死过了的常文丽还赖在床上想心事,听见窗外有人跟张老师打招呼。
张老师好几个星期天都在旁边这口堰塘里钓鱼,每次钓到鱼就在这儿当厨子,请她饱饱口福。“张老师的厨艺还是不错的,”想到这儿,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就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她早就听说过张老师婚变的故事,暗地里也很戒备。但每当张老师挽起袖子,围着半截花围裙在锅灶间忙来忙去,一张巧嘴谈笑风生地尽逗她开心时,她那颗凉透的心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暖意,竟觉得有些不能拒绝。渐渐地,脸上庄重之色退去,笑容多了起来。
张老师最高兴她笑了,每当她露出几颗米牙“嘻嘻”笑时,张老师总是痴痴地眯了眼睛望着她,害的她笑得更厉害。她觉得他有些傻,突而又觉得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这样子看自己,呃——真有点太......“那个”了!于是未尽的笑容上添了几抹红晕,幸亏肤色有点黑,倒也不显眼。
自从两人相识后,张老师每天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恢复了以往“美男子”的模样。他的嘘寒问暖,也渐渐融化了常文丽心里的冰山。他们一起看书、批改作业;一起打乒乓球、玩扑克牌、钓鱼郊游;还看了一场大半年才盼来的电影,张老师老早就给她占了个最佳位置,两人磕着瓜子尽兴得很......当期末来临时,常文丽有些吃惊:“这么快就过了?以往都是度日如年的,熬白了头那种感觉!”她这才想起城里的母亲及哥姐,于是心慌慌地回城过年去了。
张老师送了她很远,才有些凄楚地回到学校。他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初恋的时候,对常文丽是那么的依依不舍、牵肠挂肚,却把一个该牵挂的女儿小雨忘到了九霄云外。
小雨怯生生地站在家门口等他,万分盼望他能带她到妈妈那里过年。张老师看见小雨,心猛地从云端里被拉扯了下来,好似小雨给他泼了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他立刻醒悟到:眼前的这个小东西肯定是他美好未来的最大障碍!
他厌烦透了,他恨她!那一刻,他有个无法遏制的欲望:“冲上去!掐死她!”一个魔鬼的声音在他心里狂喊,“没有她才有你的幸福!”张老师望望四周,静悄悄的大队礼堂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肌肉七扭八歪,他梦魇似的伸出双手,揪住了小雨的领口,猛地把她提过来!
看着爸爸可怕的样子和眼里闪动的红光,小雨使出全身的力气尖叫:“爸爸!爸爸!”本能地用小手去扳爸爸的手,空旷的礼堂回荡着她的声音,像有无数个小雨在叫喊.....
张老师蓦地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全身僵住了。他松开手,飞快地跑进屋里,一屁股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痉挛的十指狠狠地揪着头发,“爸爸!我还是她的爸爸么?!”他扪心自问,羞愧得恨不能钻入地缝里去。
小雨瘫软在门边抖成一团,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刚离开妈妈的小狗崽夜哭一样的惊恐无助。
在小雨的涕泣声中,张老师的泪无声地流淌着,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大滴大滴地落在尘土里,就像夏天的雨滴一样。
小雨出生的那个晚上,正是初夏,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他在县医院妇产科的手术室前走来走去,心里既高兴又紧张,“呵呵,我就要当爸爸了!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啊?不知母子平安不?......”他难以平静。
小雨静静地洒落在大地上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呱呱”来到了这个世界。当她安静地沉睡在父亲的怀抱中时,爸爸望着她粉红的小脸说:“就叫小雨吧,真像个小雨滴!”妈妈幸福地笑着......
“小雨,”小雨爸爸用手使劲抹了几把脸,柔声唤道,“我们不走哪里去,就在这里过年。”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飘过去扶起门边的小雨,轻轻地拍她身上的灰土,“雨娃,莫哭了,爸爸不好,爸爸给你买糖噢。”
小雨依旧哽咽着,不由自主地伸出小手攥住了爸爸的一只手,三只冰冷的手相互紧握着,都是僵冷的。
父女俩一起出了礼堂,数九的寒风在户外肆虐地呼号着,大地一片肃杀的景象,好像只剩他俩还是活人。他们颤抖着顶着风往坡下去,可能下面大院里还有活着的人吧。
小雨把脸藏在爸爸的胳膊下,小雨爸爸缩着脖子紧拉着小雨在风中木然地走着,他很想告诉她:其实暑假里他没回老家,在县城几个熟人家里东凑合几天、西凑合几天,给别人送礼、说好话、做家务......就为求别人帮个忙,看能否调到一个稍好的学校......还有,自从跟小雨妈妈分开后,他就再也不想回老家了,不想见妈、不想见兄弟姊妹,总感觉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人,想着见面就很别扭,又觉得这样想很没良心......小雨,你能听得懂吗?唉,你太小,给你说了也你也不懂!不过,自己好像也弄不太懂,人生啊......!
县城的一个大饭店里,小雨妈妈正在办喜事。她新烫了一头披肩卷发,显得洋气而漂亮,一身红红的喜服映衬着嫩白的脸庞,格外的娇媚。满屋子的人闹哄哄的接着她散的喜糖、喜烟,七嘴八舌地送上祝福的话,“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美满幸福!”......
大山里,是一片银白的世界,就如苦寒的北国。山野里、小路上、屋顶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雪,芦苇花般的雪片仍然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像千军万马的大部队,跟随着疯狂的风司令勇猛地冲锋陷阵,一会儿卷上,一会儿抛下,忽而向南,忽而转北,热闹的只有它们,别的什么也没有。
小雨父女默默地坐在火盆边。小雨爸爸慢条斯理地切着一棵大白菜,小雨正用烤在火盆边的几块白萝卜片往手上的冻疮上敷着,她的几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有几处冻疮已经破溃后结了痂。当用热烫的萝卜片敷在冻疮处时,伤处又痒又痛,她不禁呲牙咧嘴,发出轻轻的咝咝声。
火盆上架着一个大铝锅,里面“咕嘟咕嘟”的,飘出腊肉的香气,惹得小雨的眼光总是往锅里瞟。在腾起的雾气中,外婆笑眯眯的,刚一张嘴就散去了,小雨极力寻找着,又看见妈妈的背影,模模糊糊的,一眨眼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