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时代》
2026-04-10 18:41阅读：
《QQ时代》
在上个世纪末
以新浪为代表的网站开启了网络
然后就很快进入到了QQ时代
从此
人们生活在多维的时空
一
2012年秋天
郑晴在四川广元的北京路上的酒店
下了电梯
正要去街对面的小区
看望杨明辉大哥
却意外地看到了同住北京通惠家园小区的一个男生
他正在办理入住手续
没有发现她
于是她快步走出了大厅
路上
她左思右想
不知道他为什么千里之遥
忽然把自己跟踪
郑晴在北京的小区里生活了近十年
时常会遇到那个男生
他们俩
从没说过一句话
但她却莫名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总是在春天或秋天阳光温和的时候
在小区的花园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拿着纸和笔
沉浸在思考之中
十年来
她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
但今天忽然怀疑起他在跟踪她
她对他的欣赏
一下子无影无踪
二
杨大哥比她大十几岁多
身患进行性肌营养不良
那是绝症
表现类似渐冻症
只是渐冻症是神经性的
而这种病是基因遗传性的
所以发展要缓慢许多
但是表现与渐冻症基本相同
自从十年前在青青校园的QQ群中
通过杨大哥的病友小刘姑娘的介绍
知道杨大哥的情况
郑晴就一直给杨大哥按月汇钱
从没有停
每隔两年
她就会休年假的时候
不远千里来看杨大哥一次
了解他的生活
和他的病情
三
杨大哥已经坐着轮椅在小区门口
在那个被称为老张的
比杨大哥还大十几岁的护工的帮助下
把她在等
他看到郑晴
热情地招手
但动作还是太小
他已经发展到手都无法抬起
在轮椅的支撑下
只有手能费力地动
他们三个人一起回到家
就在小区最里面的楼的一层
四
杨大哥说
我让护工老张先不炒菜
还有一个人要等
那是王更
正巧他也说今天来看我
我们多等一等
正说着
忽然就响起了敲门声
老张开了门
正是王更
于是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杨大哥互相介绍一下
让老张赶紧炒菜
打破了那常年的冷冷清清
五
郑晴和王更
在一个小区住了快十年
都不曾说话
也不知道姓名
却不远千里
在广元头一次通过杨大哥
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忽然都很热情
而郑晴对王更早已经消失的好感
不但回来了
反而更加倍增
六
一共在广元只待三天
每天下午
郑晴和王更都会推着轮椅
和杨大哥一起去南河公园晒太阳
喝坝坝茶
聊着过往的事情
每个晚上
王更就会叫上郑晴一起
和杨大哥去附近商场楼上的KTV
唱到大半夜才停
郑晴才知道
杨大哥日常里除了锻炼
就是靠一个人唱歌
让自己的生活不那么灰暗和冰冷
七
杨大哥喝茶的时候
总是对王更说
兄弟我连累了你
你收入不多
专心写诗
却月月定期给我汇钱
十年来从没有停
连个女朋友都谈不上
我多希望你早日成家
有更好的人生
王更说
大哥
我不找女朋友是因为我是不婚主义者
无关你说的事情
人的一生如此短暂
应该抓紧时间做最有意义的事情
普通人都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
所以才结婚生子
做和大家一样的事情
用格式化的内容填充人生
然后孩子长大
也仍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
还是结婚生子
用来把枯燥的一生填充
如此循环
滚动不停
我只是想跳出这个链条
专心做我的事情
写诗虽然不赚钱
但这是唯一可以完全自主的事情
做任何事情
都要和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商量妥了
才能推动
只有写诗
只需要纸和笔
就可以兑现我的全部所能
八
郑晴现在才知道
她虽然定期资助杨大哥
关心他的生活所需
但杨大哥的日常交流
内心的想法
却从来不便跟她去讲
总是对她客客气气
感恩戴德
反倒是面对王更
更加坦诚
九
杨大哥从不敢把郑晴的身世打听
倒是这一次
王更主动发问
说郑晴这么标致清雅
应该早就结婚了吧
郑晴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
竟然如此坦率地说给他们听
郑晴说
我从上学起
身边就围着一群男生
直到大学
才有了第一个男朋友
他追了我三年
我迫不得已答应
但开始的时候
自己还有新鲜感来支撑
可这很快就消失了
男朋友始终倍加呵护
但我却只有愧疚的心声回应
一个长得好一点的女生
在恋爱上从来都是被层层围困
只剩筛选
没有一点点主动性
我从头到尾都很被动
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深情
所以面对男朋友的深切
越来越觉得负罪
让我难以安宁
毕业的时候
我就主动结束了这段恋情
后来这种负罪与愧疚的感觉
也一直难以抚平
我也是不婚主义者
但我不拒绝真正的爱情
我想等
更准确地说是主动寻找
一个真正我爱的人
主动去靠近他
让我知道
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爱情
或许
这要等到年华逝去
最后才能突破重重围困
自己才能真正做到的事情
十
杨大哥见郑晴有些伤感
王更不知所措
开始陷入了沉默
赶紧转移话题
又说起这些年来的事情
他说
十年了
王更和你几乎同时认识我
都是通过小刘病友
她在QQ群为我寻求帮助
不但把旧电脑给了我
让我可以通过QQ来与外在世界打通
不再孤独困守家中
还希望有人能定期带我下楼晒晒太阳
那时我常年一个人守在家中
因为见不到阳光
天天感冒生病
然后你们两个虽然不能亲自前来
却不约而同地资助我生活费
并且能花钱请一个老大爷来做护工
尤其是郑晴
每两年不远千里来看我一次
到广元来看我的时候
买了电动轮椅
还为我装了空调
这些都是我感激不尽的恩情
王更也是每两年来看我一次
每次都带我去唱歌
去吃火锅
比过春节还让人高兴
只是你们两个正好岔开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
王更因为出差到四川
路过的时候偶然说来看我
你们两个才一起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十一
郑晴说
其实我和王更就住在北京的同一个小区
时常遇见
但从未相识
没想到借杨大哥的东风
我们一起跑到千里之外相识相逢
王更
我不相信你天生就看破红尘
坚持不婚主义
一定有你的隐情
王更回答说
我大学里也追过漂亮的女生
但一想到自己老家在河北
那么穷
人也长得普普通通
早就打了退堂鼓
深埋自己的热情
然后毕业
被在农村的父母催婚
一次次在老家被逼无奈相亲
但就像做生意一样
完全按照家境和现实的条件一样样去匹配
冷酷无情
但在QQ时代之中
我文笔出奇
就像你郑晴一样
很快就有大批的女网友围拢
但每次都是见光死
只要见面
又回到了无情的生意思维里
又是最现实的有始无终
所以我早就心灰意冷
专心诗歌创作
再不提爱情
我的正式职业是建筑设计师
十年前我从北京的事务所辞了职
成了北漂在北京
只接一些各地的小型的民宿设计
一个散单
做上几个月
赚一笔钱
然后就会专心在家创作
没钱了再去接单
赶上基建时代
所以还能过得比较从容
十二
三天的时光
在阳光与歌声中很快过去
告别了杨大哥
郑晴和王更坐同一班火车回京
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彷佛为十年的擦肩而过
重新打上补丁
十三
在各自回家之后
两个人不知怎么又不约而同
互相刻意躲着对方
生活如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平静
十四
终于一个月后
郑晴刻意碰到王更
约他周末去金海湖看红叶
王更爽快地答应
十五
那一次回来后
王更还是没有动静
于是过了两周
又是郑晴约王更
一起去西单的书城
在最冷清的角落里
郑晴居然找到了王更的诗集
立刻买了一本
还请王更来签名
十六
终于就快到年底
王更头一次主动约了郑晴
去他的大学校园去吃食堂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
在学校的荷塘边的小路上
王更说
选择了诗歌
也同时就选择了贫穷
有很多都需要割舍
比如婚姻
甚至是爱情
但爱情与婚姻是两种相反的事情
一个是永远拿出最好的一面
掐尖来互相呼应
是纯粹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婚姻则是互相保底
去接受对方最差的那些事情
也变成了两个家族的绑定
郑晴说
你一点都不贫穷
你还在把财富分享给杨大哥
分享本身就是最奢华的事情
王更说
你也一样分享给杨大哥
比我只多不少
你不愿意用自己的先天的优势
等待上天和人们的更多馈赠
反而是主动寻求着去奉献
我只是基本的良知使然
你比我更高尚
那是道德的不断提升
郑晴说
你错了
我条件这么好
有足够的家底和自己稳定工作的收入
比起你的慷慨
反而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但我们都一样纯净
然后
两个人就忽然沉默了
就这样走着
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快离开校园的时候
郑晴忽然开口
说下次去我的校园走走
给我两周时间
我要告诉你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王更说
我也正要对你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也正好要两周才能说清
十七
回到家中
郑晴登录了QQ
给自己那个好友留言
她说
骄阳
我找到了爱情
他像你一样可以让我去讲所有的思索
甚至可以概括自己的生命
和你一样契合
简直是一版所生
她说
谢谢你的陪伴
我们加为好友十年了
十年来
我们从新浪的聊天室相遇
又在QQ的青青校园聊天室重逢
加了好友
但我们几乎不是网友
每一次互相发消息
都认认真真地写一封信一样
不问俗世
只讲自己的观念和态度
自己的畅想与遗憾
我们其实更是最好的笔友
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彼此的姓名与年龄
也不想去介入到彼此的人生
但今天我要约你
在现实中见一面
算是告别
我好去开启自己更幸福的人生
十八
就在郑晴的留言发出的同时
她的QQ也忽然闪动
骄阳的信息
不是回复
而是一条同样的请求
他说
冷月
我爱上一个人
在生活之中
谢谢你这十年来陪伴的光景
我们开始就表明了不婚主义
然后我们从来也不谈及爱情
但我不能再因为否定婚姻
再去回避爱情
因为我想明白了
婚姻和爱情是两种相反的事情
这十年
我曾经以为可以在精神层面
我们彼此开诚布公
就可以一直远离爱情
但直到我遇到了她
才知道我可以重新放弃自己的
内心的自卑和孤绝
重新塑造我自己的生命
但我不想把自己
继续分成几个部分
在不同的维度上
散乱而破碎地
把自己架空
我要把自己重新整合起来
然后去聚精会神地
兑现对她的爱情
所以
我们见一面
作为告别
然后去勇敢地生活在现实里
生活在最完整的自我之中
十九
两个人又同时收到了
同样表示开心和祝福的表情
二十
冷月和骄阳
约好了
下周六在雕刻时光咖啡馆相见
下午3：00钟
不见不散
第一次见面
也是最后的告别
相约一起去重塑人生
二十一
在那个寒风呼啸的冬日
却阳光灿烂
当郑晴在雕刻时光看到王更
冷月也看到了骄阳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面对面坐下来
眼泪却不约而同
终于
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
不用等到下周了
我要提前告诉你
我要说的事情
冷月说
我先说
骄阳说
我先说我最重要的事情
郑晴抢先说
我就四个字
王更说
我也就四个字
郑晴说
你让我先说吧
我想人生里第一次主动
王更说
还是让我先说吧
我不想让你将来被动
那我们写下来
同时交换
他们两个又异口同声
然后要了便笺
两个人快速写下
同时交换
看了一眼
又望向对方
用全部的深情
那是同样的四个字
“我喜欢你”
其实答案
早就不言自明
后记
那一天
她和他加了微信
说从新年开始
一起开启人生的又一段历程
王更忍住了
一直没告诉郑晴
他这次去见杨大哥之前
几乎已经快到绝境
房租到期又要再涨
他已经决定回京后就会搬到郊区
省下钱来
好保证汇给杨大哥的钱不会停
从十年前偶遇郑晴的第一面
他就出窍了魂灵
他诗集里所有的情诗部分
其实都是写给当时不知姓名的郑晴
但他只想偶尔能看到她
那就已经心满意足
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发生
如果不是在杨大哥那里
千里相逢
他早已经在杨大哥和自己的白月光之间
把取舍做了最后的决定
但因为杨大哥
命运让一切都转向
他们两个都不会失去
像命中注定
结语
QQ时代结束了
那个时代里
现实被分成公共的和私人的
网络被分成公共的和私下的
人在这样的四维时空中
再加上自己的心理和精神的拆分
六个向度上
交错纵横
每个人都获得更多的时空
同时也被架空
随着这个时代结束
我们都需要重新整合
回到重启的一致的人生
就让这个故事
索引70后与80后
一段青春的时光
一段说不尽的人生
错河
2026年4月10日
注：背景曲《Refrain》
纪念99年网络中的天唱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