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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围棋职业棋手的江湖四十年——悼念黄希文老师(转载)

2021-11-11 14:42阅读:

作者:黄希文,1963年出生,11岁开始学习围棋,13岁跟随恩师聂卫平棋圣从牡丹江到北京,开始了30余年的围棋生涯。14岁成为围棋职业棋手,1979年进入国家队,1982年定为四段,1990年升为六段。20世纪80年代有东北棋王之称。棋风雄健有力,擅长围大空杀大龙2018617日病逝。



一个围棋职业棋手的江湖四十年——悼念黄希文老师(转载)




前言

1989年春节刚过,在一种迷茫的状态中我来到了北京,开始了所谓的最早的围棋北漂,那时虽也还有职业五段的名份,但都早已没有职业棋手的待遇,更别提专业训练。其实早在1987年就是这种下岗状态,只是没有来北京真正的北漂而已。可以说自己已经流落江湖,其实自从11岁学棋开始就已踏入围棋江湖而无法回头。

从上世纪1974年暑假学棋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其中除10年在职业棋界充数外,近30年都是在围棋江湖混迹度过的。其实,职业棋界也是江湖,只不过它比较深而外界知之甚少罢了。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下,围棋界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于我在职业和业余界都亲身经历过,可以一定程度上揭开围棋江湖尤其是职业围棋江湖的神秘面纱,把遇到的、听到的知道的各种故事趣闻统统写出来,晒晒阳光,让读者了解我的视角里一个相对真实的围棋江湖


一、入门即入江湖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有一出京剧叫《智取*山》,里边有一句杨子荣的台词联络图一到手,这牡丹江一带可都是我们的了。我就出生在这边陲小城牡丹江市,往西300公里是省会哈尔滨,往东150公里是边境城市绥芬河,向北是佳木斯市,向南是吉林省延边的图门市,当年号称滨绥图佳

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什么也没学过。上小学时虽然学习成绩很好,但也没什么大用。直到有一天看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一条简讯,一本不记得什么名字的书上说中国围棋队与日本围棋代表团比赛的简介。我很好奇!当时我会下象棋,不知道什么是围棋,我问我爸爸,我爸很兴奋的告诉我:你杨叔是市里的围棋高手,他大舅比他下得还好,我哪天带你去找他们

杨叔叫杨世汉,是我爸最好的同学之一,常到我家来,我非常熟,但是不知道他会下围棋,而且还是市里的高手。

过了几天我爸就领我到他大舅家先认识一下,他叫何威,当时大约50岁,按辈分我叫他舅爷,他和他的家族应该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他当时是我们市里最好棋手之一。他的两个儿子何平、何涛下得也不错。记得过了几天我就去正式学棋了,第一次何平叔叔教我如何做眼,告诉我两个眼就是活棋,然后就开始学着下棋了。哪像现在学棋那么复杂,学棋半年甚至一年了,有时连一盘完整的棋都没下过。

何涛比我大大约四、五岁,我叫他小叔。其实他对我帮助最大,当时正值暑假,他每天都陪我下,我又和别人下,整天下得昏天黑地,早上吃完饭就去下棋,晚上才回家,中饭有时也不吃,后来把胃都饿坏了。

我们牡丹江市的围棋界当时也形成一个小江湖,以我的老师何威为首属市区派,以老关(关德夫)为首的有纤维厂派,还有介于上两派之间的牡纺派和机车厂、造纸厂、林机厂等小帮派。后来我走向全省、全国才知道,哪里的围棋界大体都是这种'江湖格局,包括日韩。在这个'江湖'里大家既有相互角逐的明争暗斗,也有正直温暖的雪中送炭。

我们市区派的首领也是我的老师叫何威,他毕业于伪Man时期的国高,后来参加了GMinD驻长春的部队,辽沈战役在长春和平起义后加入了解放军,随军一直打到广东,后复员转业回老家牡丹江当教师,那啥中也受到过不公正待遇。改革开放后被选为区委员,日语热时曾教过日语。他学棋的经历也偶然,请看他的叙述:

'我是在一个炮火纷飞的日子里学下围棋的。19458月苏军进攻牡市,我与两个同学在防空洞里躲避空袭。一起避难的有位中学老师,为了驱逐轰炸的恐惧,消磨时光,他就教我们下起围棋来。

可能他认为他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培养我成为职业棋手。因为是教师出身,他对围棋的学习也很正规,他从1960年就开始订阅上海的《围棋》月刊,一直订到改革开放后停刊为止。我开始学棋后看的棋书都是从他那获得的,吴请源的《黑布局》、《白布局》、《定式要领》等专著及坂田的《攻逼法》都翻烂了。何老先生做事一板一眼,很有学者风范,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家不足三十平米,却是全市最长久的围棋活动中心,每逢周日就聚集着全市的众多围棋高手下棋交流,少则三、五人,多叫二十多人,他的夫人(我叫舅奶的吕女士更是作出了很大牺牲,每到周日都得到'外屋地'待着(厨房,他家为牡丹江围棋事业贡现巨大,我就是在那种环境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我与当时牡市的几乎所有高手都下过棋,棋也就不断地提高。当时痴迷围棋棋瘾极大,只要能下棋,就什么都忘了。记得有一次牙疼,但晚上到我妈妈厂里跟一个叫刘宣文的下棋,下着下着牙都不疼了,下围棋竟成了止疼药

这里再着重说说我爸的同学杨世汉杨叔。他是一个很有特色和能力的人,见多识广,对我的成长也有很大帮助,但他因为下棋也耽误了不少自己的事。他十分有趣。他的棋力比他大舅何老先生稍差一些,但他不服,要下升降,扬言要把何老先生打到让先或两子,因此两人互相较劲。有一次下完棋争执起来,杨叔争不过,居然要撕何的《围棋》月刊,当舅的也大怒!叫着他的小名制止他,结果杨叔撕完就跑了!听我爸讲了此事感到两个人真有意思,为了下棋跟小孩一样。其实他们两人的感情是非常好的,不然我爸也不会与何老那么熟。不过比起我老婆撕书,那杨叔是小儿科了,我老婆她一发威有时就毁我的书,而且毁得无法修复,一想到此我就胆战心惊,围棋书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后来90年代杨叔一直在哈尔滨、大庆一带搞项目,在一次实验中遇难,我爸和我听到此消息都悲伤不已。

再说何老先生一件趣事:1976年夏,哈尔滨的棋手来牡丹江下棋交流,他和一个叫熊厉平的人对局。由于对方赢了,就说自己在一个定式上占了便宜,他那手飞是胜招,可何老先生据理力争,说吴清源说过:这个定式是黑有利,怎么能说我这黑方亏了呢,对方哑口无言。可见其认真之态度。

市区这派第二号人物是付志忱付老师,我当时在革命小学上小学(后来又改回叫东牡丹小学),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曾给我们上了一节体育课,那真是侃侃而谈,讲得引人入胜。他能说能写,嘴不饶人,除比较尊重何老外,其它均是他挖苦的对象,当然都是没有恶意的。他也是棋瘾巨大,几乎每周日都到何家去下棋,他喜欢抽烟,经常搞得烟灰满桌,搞得不抽烟的何老师经常责怪他。他哥哥和弟弟也都会下,但水平不如他。他儿子付元后来也学会了下棋,得过黑龙江省的冠军。

第三号人物叫孙玉汉,他虽然棋力只在市前十名,但非常热心,脾气好,棋瘾也很大,也是何家棋社的常客。

1974年冬天,何、付、孙三位老师在文化宫领导姜连发的支持下,办了一个围棋学习班,此班使我受益非浅。当时气温零下二十度左右,但我和学习班人都热情不减,有时冒着大雷也要去,真有点像三八年革命青午奔赴延安那种劲头。课也由他们三人讲,何老讲的是黑、白布局,内容我忘了,付老师讲的是吴请源《中盘战术死话和收官》里第一形,是吴执白对坂田的一局,吴清源利用做劫打开局面,真是精彩粉呈,其实当时我也是懵里懵灯,直到后来专业以后才彻底理解。那时日本岩本薰、细川干仞等都是打劫高手,但吴清源堪称'打劫之王,以后有空编一本《吴清源开劫的艺术》,肯定象看美女一样养眼悦目,说不定还有宜健康呢。孙老师讲的是官子,点三三角能便宣大约两目的二、一路点,俗话说——'角上二、一有妙手

学习班开了不久,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在牡丹江师范学院进修的杭州知识青年,带着介绍信,说是来学习的,当时是孙老师接待他的,结果一下棋,孙老师不堪一击,接着其他高手轮番上阵,均不是对手,大家惊呼来高手了

当时牡丹江也就是关德夫在沈阳与黄成俊等高手打过交道,包括我老师在内所有人都未与什么高手打过交道。来的高手叫盛志怀,杭州来黑龙江下乡的青年,他当时的水平大约有现在的中等业余5段。我的老师们也就业2、业3的水平,自然都下不过他。我也被让九子与他下过,他的到来对牡丹江围棋界触动很大,对我的进步也有一定的帮助。后来他返回了杭州,做了一名人民教师,培养过施州四段。

在学习班结束后的1975年初,曾举行全市的比赛,我第一次参加比赛,但那时水平还不行,也没啥成绩。

1975年夏天,何、付、孙三位老师出于对围棋的热爱,在文化宫主管领导姜连发的支持下,土法上马,制作了一个围棋大挂盘和黑白棋子,在棋盘的交叉点上钉上钉子,然后把黑白子钻个眼往上挂,在文化宫的广场上组织高手作表演,记得我也上去表演过,对手是付老师,结果我输了,这项活动对围棋普及和宣传起了很好的作用。那时我学棋一年,已接近市里的一流水平,有现在网络平台3d的水平。年底我获市和地区的少年冠军,1976年初,我已达到全市的最好水平,大约是现在网络平台4d

最后再说一说我们市围棋江湖的另一大派的代表人物关德夫。

老关在牡丹江纤维厂工作,在医务室当大夫,大家都叫他关大夫,当时在我们市里棋力最强。后来我曾与东北围棋界的老前辈沈阳的黄成俊四段谈起老关,他很吃惊,说关还能当大夫他会吗?他说老关当时军校刚毕业,是一名少尉军官,大家都叫他小军官,经常在沈阳的棋滩上下棋。

我学棋那年,他作为牡丹江的代表,参加了当年的黑龙江省运动会,获得了第五名。据好友五段陈兆峰说,省运会报到时,老关一看当时省里的高手吴广熹不参加,认为冠军非自己莫属,结果一上来就连败几阵,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就打算不下了弃权,后经人劝告才继续比赛。我第一次见他,就是他参加完省运会刚从哈尔滨回来。

老关比较好面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据说他比较理想的局面就是活棋外面又出着头。在他的影响下,纤维厂出了几个高手,有个叫高文成的四川人,曾拿过一届市里的冠军,还有一个叫二江的得过市里前十名。还有个下棋巨慢的李九怀和一个姓宋的。

我们牡丹江这围棋江湖的两大派虽也明争暗斗,但基本上是很文明的,顶多是无恶意的揭揭短,开开玩笑,并没有什么险恶。比如老关省里获第五,第二年在市比赛却打了个第六,被付老师挖苦了一番,老关也只好报以苦笑。

在我去省队前几乎未听说过假棋、让棋、彩棋,还是很纯净的,不像后来经历了很多的江湖故事



二、扬名哈尔滨,幸遇聂棋圣

省城哈尔滨是黑龙江的省会,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有天鹅项下的明珠东方小巴黎之称。是令我终生难忘的城市,从那里我走向了全国的围棋江湖,在那里我前后生活了六年,体会了人生初期的酸甜苦辣。

第一次去哈尔滨大约是八、九岁,我爸为了让我看看大城市、见见世面,借出差带我去了一次。其实也不过是白天逛逛商业街、看看松花江,晚上再去火车站体会一下灯火辉煌,就算见了点世面吧。

1976年是新中国历史上变幻传奇的一年,噩耗、迷茫、灾难、惊喜,此起彼伏。18日一代伟人周恩来逝世、45日四五运动爆发。邓小平被第三次打倒,老百姓处于一种茫然状态。当时我还是13岁的少年,还不能完全理解、辨别很多事情、仍然经常下棋。

大约是四月二十日左右,牡丹江棋类协会、市体委决定组织一支有象棋、围棋高手组成的市代表队去哈尔滨跟省队学习、交流,这是由于当时牡丹江的象棋第一高手孙铁瑞当时在省队集训,代表省队去参加全国比赛,由他撮合、联系的这次活动,我真应该感谢他,我也就不能写这篇志在娱乐大家的'江湖四十年了

当时出差需要介绍信,市休委出介绍信不出钱。我们围棋代表队由何威、付志忱、何涛和我四人组成,由于小叔何涛和我还星学生,体委让教育局出钱,可教育根本不买体委的帐,拒绝出钱。我只好回家跟爸妈说,他们出于爱对我说;'咱们自己出钱,你跟着去玩吧。没想到这一玩竟玩成了自己的'围棋人生。那时牡丹江到哈尔滨的火车硬座票价是6元,学生3元。乘的既是慢车又是夜车,'咣当''咣当'十个小时才到。到了哈尔滨后,因住旅馆要花钱,经孙铁瑞帮忙,把我安排在省集训队宿舍和他们一起往,当时在那住的非哈队员有三人,分别是1975年省运会象棋冠军孙铁瑞,围棋冠军薛至诚,后来当过国际象棋国家队教练的上海知青张伟达。当晚薛至诚薛老师让我两子下了一盘,我输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交流学习,何、付二老师与省队商定:我们每人与省队五人下一盘,全部让我们先,也就是我们全部执黑不贴目。省队五人分别是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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