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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围城》(一):文人画般的景物描写

2011-08-14 22:39阅读:
比大多数人迟了很多年读《围城》,读毕发了微博报告。然总觉微博甚微,所谈对观者全无益,遂斗胆又抖精神、冒自现浅近无知的风险,将一点不及细酿深挖的体会,略陈一二,以不负卷罢怅然含甘之情、过客好奇读阅之馈矣!
因并非系统精深的研究评议,就只述点滴,且从最不足议、也最简单的地方谈起。
小说当然是讲故事,故事在人,人活动在环境里,因此古今中外的小说家无不是描境寓情的圣手。然小说中的景物描写,有如菜中的姜葱,没有无底味,太多则会变味或只为掩盖臭味了。才华横溢之如钱钟书,这点功夫几如鲁班提斧,手到擒来。
《围城》里的景物描写不多,如星缀晨空,自然、疏朗而隽永。他的描写不是典雅细致的工笔,也不是气势非凡的写意,甚至不是常见的人物情绪与环境的绵长对答,而似黄公望的真品山水,只轻润随意的几笔,就在山川与河流间界出无限哲思的空间。
《围城》的景物描写比较集中也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两处:一处是归国海轮上对海上之夜的描绘;一处是鸿渐等五人辗转赴三闾大学途中,从宁波到溪口一程,所写的微雨、豪雨直到墨夜。
开篇第一段,“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钱老书中还有多处关于纸的妙喻,可能与读书人常年与纸张打交道有关——插述)这当然不是中式山水,而是浸染了西方文学的笔法。然而,当你看到“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星,风浪像饕餮吞吃的声音,白天的汪洋大海,这时候全消失在更广大的昏夜里。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至于无,只心里一团明天的希望,还未落入渺茫,在广漠澎湃的黑暗深处,一点萤火似的自照着。”即相信这种情境人天只能是来自一颗中国文人的心,更在那民族蒙难、个人前途未卜的1930年代。
从宁波到溪口的雨和夜像大师的画笔,把一行在破碎山河上疲于奔自命的小民的窘迫和坚韧刻绘出来,尤其用环境做道具衬托了李梅亭的滑稽丑陋。雨是从宁波上船时开始下,“时而一点两点,像不是头顶这方天下的,到定睛细看,又没有了。”之后小雨初落,“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如果你看了杨绛先生的附录“写《围城》的钱钟书”,就会觉得这顽皮的雨点就是钱老自己:))雨大了,“雨线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然后李梅亭的脸和衬衫就被孙小姐脱色的绿绸伞染得“回黄转绿”、像“水彩画的残稿”。到天色渐昏,“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入夜时,“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如此简直平易,却从来没人如此写过。那对生活的亲切体会、对中华语言的轻松驾驭,那裹在文字里的幽默睿智,让人叹服。想余光中曾像编乐谱一样地写雨,繁复絮叨地用音律来喻雨的节奏,是否源于对文字做为第二信号系统表情达意能力的不自信?恰似说唱歌手,节奏感固然超棒,但不排除有人其实是不会用旋律和音色歌唱的缘故。
钱老的文字,是西式的肉,中国的骨;素描的现实,水墨的气韵。几笔勾划,绘出中国文人画般淡定的品味、深邃的哲思。
正如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红楼梦》,“凡情谬赏芳华,多情或伤憔悴,而良工苦心埋没多矣”,做为一个对中国文化属白丁级的小民读者,不想也无力对各方大家已专研多时、论议颇丰的“憔悴”和“良工苦心”续以狗尾,因此上,只对这最易着眼的“芳华”——譬如乐章旋律里的装饰音、画作主题旁的对比色——这洋洋大篇中的随笔小景,做些浅近直率、自娱自乐的赏析罢:)。
P.S.:下一篇,想写写《围城》之人物形象。不知何时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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