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是穷山沟里的孩子。
穷山沟里的松子特别爱上学。
上学的途中要经过一条小溪。
小溪经常涨水。
松子于是常常着急。
“松子，今天就别上学了吧!”
松子的父亲一向很威严。父亲的威严阻止不了松子上学的决心。松子把嘴一噘，赌气似地往外走。父亲急了，骂一声跟老子当年一个样，之后，急急地扛了木梯，跟在松子屁股后面赶。松子到，父亲也就到了。松子不说话，父亲也不说。父亲不紧不慢地把梯子搭在小溪的两岸，立时，木梯上一前一后爬了两只笨手笨脚的狗熊。
小溪经常涨水。
但不是每天都有故事。
有故事的那天小溪有点怪。头天下了一整夜的雨，第二天雨过天晴。可是到了该放学的时候，水位一点儿也没见下跌，水流居然比早上急了不少。松子想不通，石头也想不通。不过，山里的孩子都是汉子，涨一丁点儿水难不住他们。
“石头，咱们趟吧。”
松子说。松子边说边弯下腰去挽裤腿。
“好的，我们趟吧!”
石头应道。石头本有些犹豫，但他不愿意松子小瞧了他。石头嘴里答应了，心里却有些害怕。这么大的水，会不会把我们冲走呢？
石头有点犹豫
，还因为心疼脚上那双鞋。松子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双鞋补了又补，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到了松子这里，都已经看不出太多鞋的模样了。松子巴不得脚上的这双鞋今天就破得不能再穿了，好早一天换双新一点的。
石头的家境相对好些。石头的鞋是父亲刚从店里给买的那种帆布胶鞋。雨过天晴之后，石头一走过去，地上会印出“石城牌胶鞋”的字样。那是一双多么好的胶鞋呀！石头常常为此骄傲。不过，石头的家里还没有好到那种可以随意铺张浪费的程度，所以，拥有新鞋的石头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他可舍不得穿着鞋子从水中趟过去。
石头解了鞋带，说：我把鞋扔过去。松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石头手里的一只鞋已经越过激流往小溪中间的小滩上飞过去了。不过，鞋没有落在滩上，鞋在滩上逗留了一下之后就弹开来，和水流一道奔腾而去。
石头傻了眼了。
石头的眼睛开始湿润。
石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石头扔下书包，迈开步子，准备不顾一切地向那湍急的溪流奔去，醒过神来的松子从后面揽住了石头的腰。
“石头，你要干什么？”
“别拦我，松子！”
“那样水会把你冲走的。即使你被冲走了，你也不会瞧见鞋的影子。”
松子的声音盖过了涛声，使人感到一种威慑力。
“松子，你是胆小鬼，我们不是说过要从这里趟过去的吗?现在你为什么要拦住我?”
小石头耍赖了。
松子使出吃奶一样的力气，猛地一下扳过石头使他面对自己，并狠狠地扇了石头一个耳光。
“石头，不就是一只鞋吗?你就是为鞋活着的吗?我直到现在连一双新鞋都没有，我到底还活不活?石头，你给我听着，好好读书，将来你会有很多很多的钱买很多很多鞋的……”
松子说完就拉着石头往回走。在这条小溪的下半段有一座石拱桥，他们可以从桥上绕回家去。只是那样，他们离视线中的家越来越远了。
石头很不情愿地跟在松子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石头和松子都不说话，石头和松子都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第二天，石头和松子照样上学，没事儿一般。放学回家的时候，松子听见了石头他妈在村口放开了嗓门破口大骂：
“他妈的自己没鞋，就拿别人的往水里扔。你他妈缺德不缺德?我是哪辈子造的孽，今儿个栽到你这小杂种的脚下……”
石头妈是村里有名的泼妇，松子和半大的孩子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泼妇作风。要是石头妈隔上十天半月还不骂人的话，孩子们会感到不舒服不习惯，心里还真真盼着呢!
听明白之后，松子不由得一愣：石头他妈可是在骂我呢!松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驼背的父亲举着一根木柴棍风风火火地朝自己跑来。
“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小杂种……”
“你吃多了，要把别人的鞋往水里扔！”
父亲一边打，一边骂，木柴棍和谩骂声暴风骤雨般向松子袭来，松子默默忍受着一声不吭。松子慢慢想明白了：“石头为了保全自己，怕是先把我给搁进去了!”好吧，就算是我使坏把鞋子扔进水里去的吧!
为了朋友，松子愿意两肋插刀。
晚上，石头的母亲找上门来了。石头的母亲开口就让松子的父亲赔偿那只流走的胶鞋，气势汹汹的，像是要杀人一般。石头的母亲走后，松子的父亲又一次抄起木柴棍。父亲一边打，一边老泪纵横。
是啊，穷得叮当响的他们拿什么赔别人的鞋呢？
松子不得不说话了。松子说：鞋是石头自己扔过去的。父亲不信。松子说，不信可以去问石头，但不要把这事告诉石头他妈，石头怕他母亲打他，要不，石头也不会编出这样的谎言让他跟着受罪。
石头被人叫过来了。
“石头，你说，你的鞋是不是你自己扔的？”
松子问。
“什么？我自己把鞋子扔进水里，难道我是傻瓜吗？”
“不是你扔的，还是我扔的？”
“松子，你也太不够朋友了，你怎么能把这事栽到我头上呢？”
石头刚一离开，父亲的木柴棍就跟上来了。父亲的痛打使他感到一种钻心的疼痛，松子流下了泪水。
松子和石头在上学的途中又一次相遇。松子说：
“石头，你为什么冤枉我？”
“谁能证明我冤枉了你？”
松子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松子开始失望了。
松子的事在学校里不胫而走，沉默的松子从此更加沉默了。松子的父亲注意不到这些。松子的父亲只知道每天去山里采药材。早出晚归的他想早一点还上儿子欠下的债。
松子还想最后试一试。松子问石头：
“石头，凭良心说，是谁扔了你的鞋？我只要你一句真话。”
“全校人都知道是你扔的，你还问我干吗？”
石头恬不知耻地说。
第二天，松子退学了。松子还小，干不了什么，父亲让他帮周大爷放羊。父亲说：去吧！周大爷不容易。松子知道，父亲图的是那几毛钱。松子从此成了一个羊倌。郁郁寡欢的松子把羊放得自由涣散。
夏天过完了。
秋天到来了。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人们在清江的下游捞到了松子的尸体。
好多年过去了，人们还在评说：松子才像个男人呢!
只有石头不说话。
石头无话可说。
毕竟松子再也活不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