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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笔记(98)--詩赋词曲--词话(8)

2020-05-08 14:47阅读:
词话(8)
卷三


1 金代词人,自以吴彦高为冠,能于感慨中饒伊郁,不独组织之工也。同时尚吴蔡体,然伯坚非彦高匹。
2 陶九成云:“近世所谓大曲,苏小小蝶恋花、苏东坡念奴娇、晏殊鹧鸪天、柳耆卿雨霖霖铃、辛稼轩摸鱼子、吴彦高春草碧、蔡伯坚石洲慢、张子野天仙子、朱淑真生查子、邓千江望海潮。”按其中惟稼轩摸鱼子一篇,为古今杰作,叔原鹧鸪天,为艳体中极致,余亦泛泛,不知当时何以并重如此。余独爱彦高'人月圆'(宴张侍御家有感)云:“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人家。恍然在遇,天恣胜雪,宫鬓堆鸦。江洲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感激豪宕,不落小家数。洪景盧云:'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集,出侍儿佐酒。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座客翰林直学士吴激,作词记之,闻者挥涕。'中州乐府云:“彦高赋此时,宇文叔通亦赋念奴娇,先成,而类近鄙俚,及见彦高作,茫然自失。是后人有求作乐府者,叔通即批云:吴郎以乐府名天下,可往求之。”
3 金词于彦高外,不得不推遗山。遗山词刻意争奇求胜,亦有可观。然纵横超逸,既不能为苏辛,骚雅淸虚,復不能为姜史。于此道可称别调,非正声也。
4 元代尚曲,曲愈工而词愈晦,周秦姜史之风,不可复见矣。
5 元词日就衰糜,愈趋愈下。张仲举规橅南宋,为一代正声,高者在草窗西丽之间,而真气稍逊。
6 仲举词,树骨甚高,寓意亦远,元词之不亡者,赖有仲举耳。然欲求一篇如梅溪碧山之沉厚,则不可得矣。
7仲举“倚罗香”(雨中舟次洹上)云:“水阁云窗,总是慣曾经处。曾信有客里关河,又怎禁夜深风雨。”则刻意为白石,冲味微减,姿态却饒。又“水龙吟”(蓼花)云:“瘦苇黄边,疏蘋白外,满汀烟穟。”“黄边白外”四字,亦新奇。又云:'船窗雨后,数枝低入,香零粉碎,不见当年,秦淮花月,竹西歌吹。'系以感慨,意境便厚。'船窗'数语,亦是画所不到。但看来已是元词,去宋人已远。
8 虞道园词笔颇健似出仲举之右。。然所作寥寥,规模未定,不能接武南宋诸家。惟“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二语,却有自然风韻。
9 倪元镇“人月圆”云:“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风流悲壮,南宋诸炬手为之,亦无以过,词岂以时代限耶?
10 词至于明,而词亡矣。伯温季迪,已失古意。降至升庵辈,句琢字练,枝枝叶叶为之,益难语于大雅。自马浩澜施阆仙辈出,淫词秽语,无足置喙。明末陈人中,能以浓艳之笔传凄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视国初诸老,已难同日而语,更何论唐宋哉。
11 伯温“临江仙”云:“镜中绿发渐无多,泪如霜后叶,摵下庭柯。”以开国元勋,而作此衰感语,蓋已兆胡維庸之祸矣。
12 高季迪“沁园春”(雁)云:“陇塞间隔,江湖冷落,莫恋遗梁犹在 田。须高举,教弋人空慕,云海茫然。”讬意高远,先生能言之,而终自不免,何耶?
13 用修小令,合者有五代人遗意,而时杂曲语,令读者短气。
14 陈卧子“山花子”云:“杨柳凄迷晓雾中,杏花零落五更钟,寂寂景阳宫外月,照残红。蝶花彩衣金缕尽,虫銜画粉玉楼空。惟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凄丽近南唐二主,词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后半阙云:“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慿燕子,骂东风。”亦绵邈凄恻。
15 叶小栾词笔哀艳,不减朱淑真,求诸明代作者,尤不易覯也。
16 有明三百年,习倚声者,不乏其人;然以沉郁顿挫四字绳之竟无一篇满人意者,真不可解。
17 国初诸老,同时傑出,几欲上掩两宋,然才力有余,沉厚不足,蓋一代各有专长,宋词已成绝技,后世不能相加也。
18 国初多宗北宋,竹垞独取南宋,分虎符曾佐之,而风气一变。然北宋南宋,不可偏废。南宋白石梅溪梦窗碧山玉田辈,固是高绝,北宋如东坡少游方回美成诸公,亦岂易及耶?况周秦两家,实为南宋导其先路,数典忘祖,其谓之何?
19 北宋去温韋未远,时见古意,至南宋则变态极焉。变态既极,则能事已毕,遂令后之为词者,不得不刻意求奇,以至每况愈下,蓋有由也。亦犹詩至杜陵,后来无能为继。而天地之奥,发泄既尽,古意亦从此渐微矣。
20 吴梅村词,虽非专长,然其高处,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否则徒为“难得今宵是乍凉”等语,乃又一马浩澜耳。
21 梅村“如梦令”云:“误信鵲声枝上,几度楼头悉望,薄幸不归来,愁杀石城风浪。无恙,无恙,牢记 別时模样。”低徊婉转,中有怨情不当作绮语读。次章云:“小阁焚香独坐,摵摵纸窗风破。女伴有谁来,管领春愁一个,无那,无那,斜压翠衾还卧。”此中亦见怨情,当与上章参看。
22 东坡词豪宕感激,忠厚缠绵,后人学之,徒形粗鲁。故东坡词不能学,亦不必学。惟梅村高者,有与老坡神似处,可作此翁后劲。如“满江红”诸阙,颇为暗合。“松栝凌寒”、“满目山川”、“沽酒南徐”三篇,尤见笔意。似闲情之作,如“临江仙”(逢旧)云:“姑苏城外月黄昏,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哀艳而超脱,直是坡仙化境。迦陵学苏辛,毕竟不似。
23 “贺新郎”(病中有感)一篇,梅村绝笔也。悲感万端,自怨自艾。千载下读其词,思其人,悲其遇。固与牧齋不同,亦与芝麓辈有别。
24 梁棠村词浓艳,语必和平,自是福泽人声口,然论词未为高妙。
25 渔洋小令,能以风韻胜,仍是做七绝惯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郁顿挫之致。昔人谓渔洋词为詩掩,抑又过矣。
26 渔洋词含蓄有味,但不能沉厚,蓋含蓄之意境浅,沉厚之根柢深也。彼力量薄者,每以含蓄为深厚,遂自谓效法北宋,亦吾所不取。
27 渔洋“偷声木兰花”(春情寄白下故人)后半阙云:“方山亭下江南路,画桨凌波从此去。十四楼空,万叶千花泪眼中。”凄丽而古雅,惜不多覯。又“凤凰台上忆吹箫”(和漱玉词)云:“鏡影园冰,钗痕却月,日光又上楼头。正羅帏梦觉,红褪湘鉤。睡眼瞤未起,梦里事寻忆难休。人不见,便须含泪,强对残秋。悠悠,断鸿南去,便潇湘千里,好为儂留。”又“斜阳声远,过尽西楼。颠倒相思难写,空望断南浦双眸,伤心处,青山红树,万点新愁。”思深意苦,几欲驾易安上之,《衍坡集》中,亦仅见此篇。
28 曹升六珂雪词,在国初诸老中,最为大雅。才力不逮朱陈,而取径较正。国朝不乏词家,四库独收珂雪,良有以也。
29 升六词,余最爱其'扫花游'(春雪)一篇,如云:'一夜梅花,暗落西窗似雨。飘摇去。试问逐风,归到何处。'又云:'拥断关山,知有离人独苦。漫凝竚,听寒城数声谯鼔。'绵雅幽细,斟酌于美成梅溪碧山公瑾而 出之者。
30 容若“饮水词”在国初亦推作手,较《东白堂词》(佟世南撰)似更闲雅。然意境不深厚,措词亦浅显。余所赏者,惟“临江仙”(寒柳)第一阙及“天仙子”(绿水亭秋夜)、“酒泉子”(谢却茶蘼)一篇;三篇耳,余俱平衍。又“菩萨蛮云:“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亦凄婉,亦闲丽,颇似飞卿语,惜通篇不称。又“太常引”云:“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亦颇凄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31 钱湘瑟工为艳词,造语尤妙。如“忆少年”云:“小屏残烛,小窗残雨,小楼残梦。衣已烟散,只蘅䉑香重。雅丽语能入幽境,意味便永。然仅在皮毛上求深厚,非吾所谓深厚也。
32 丁飞涛亦工为艳词,较周冰持为和雅,然亦至是做得面子好,不足为词壇重也。
33 毛会侯“浣雪词”刻翠裁红,务求新颖,丁飞涛之流亚也。总不免染花间草堂陋习。
34 彭羡门词意境较厚但不甚沉厚,仍是力量未足。
35 羡门词,长调小令,均有可观,而小令为胜。“忆王孙”(寒食)、“苏幕遮”(娄江寄家信)等篇,颇得北宋人遗韻。
36 吴薗次词,调和音雅,情态亦浓,词中小品也。竹垞谓其似陈西丽,亦漫为许与之论。
37 薗次小令,亦不能脱草堂窠臼。长调间作壮浪语,如“满江红”(醉吟)云:“髀肉晚销燕市马,鄕心秋冷扬州鹤。”又云:“海上文章苏玉局人间游戏东方朔。”薗次与迦陵结异姓昆季,似此亦颇类迦陵也。
38 西堂词曲,擅名一时,然皆不见佳。力量既薄,意境亦浅,专恃一二聪明语,以为新奇独得之秘,不值有识者一笑。
39 西堂小令最不佳,除“浣溪沙”(清明悼亡)两阙及“菩萨蛮”(病中有感)第二阙外,合者寥寥,长调稍可,状语工于绮语也。
40 西堂“菩萨蛮”(丁巳九月病中有感)八章,源出温韋身世兴衰之感,略见于此,而词意不免浅显。如“负负欲何言,饑来难叩门。”又“浓笑写官衔,排行无二三。”又“叹息返柴盧,当门立吏胥。”又“白发影婆婆,秋风鬼病多。”又“何处度余年,除非离恨天。”等句,全失忠厚之旨。若暗含情事,而出以幽窃之思,浑雅之笔,便是飞卿復作。余惟爱其次章云:“六宫闹扫芙蓉镜,君王偶爱飞蓬鬓殿脚惜空同,昭阳天几重。江南春雨晚,红豆新歌满。流落杜秋娘,琵琶忆上皇。”读之令人泪下。王渔洋题《展成新乐府》云:“南苑西风御水流,殿前无复按梁州。飘零法曲人间遍,谁付当年菊部头。”又云:“猿臂丁年出塞行,霸陵醉尉莫相轻。旗亭被酒何人识,射虎将军右北平。”其年寿悔庵六十词云:“曾经天语怜才,如今老却凌云手。”又云:“长乐笙箫,连昌花竹,可堪回首。”皆当与此篇参看。吴薗次太守跋其后云:“阮生失路,浇泪无端;屈子问天,寄愁何处?水不平而激,木因鬱而奇,情有所之,理固然矣。吾友悔庵,文高于命,宦薄于名。艳曲三章,欲醉沉香之酒;奇才两字,不分归院之灯。孤竹崖前,空随射虎,百花洲上,徒共眠鸥。刘公干高卧淸漳,王仲宣哀吟荆楚;爰亦沉郁之意,写秾丽之音,此病中八首所由作也。夫生而识字即种愁根,长解言文,原非善气;惺惺自合人奴,咄咄何堪令僕,吾侪若此,復何怪耶?子善吹箫,请命小红而按曲;我为拔剑,聊浮大白以倚声。”可谓深得悔庵心者。
41 西堂亦好为艳词,多聪明巧语,愁殊乖大雅。“不敢骂檀郎,喃喃咒杜康”“笑掷竹夫人,无端一面瞋。”之类皆足令人喷饭。
42 西堂好作聪明语,害人最深。小有才者,一索而得。终身陷入苦海矣。
43 顾华峰词,全义情胜,是告人一著处。至其用笔,亦甚圆朗,然不悟沉郁之妙,终非上乘。
44 华锋“贺新郎”(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两阙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虽非正声,亦千秋绝调也。词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生平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籍,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择人应见慣,,料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次章云:“我亦飘零久。十年深恩负尽,生死师友。夙昔齐命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愁。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我生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宁告戒,无一字不从肺腑出,可以泣鬼神矣。
45 西河经术湛深,而作诗能谨守唐贤绳墨,词亦在五代宋初之间。但造境未深,运思多巧,境不深尚可,思多巧则有伤大雅矣。
46 西河“相见欢”云:'愁思远,抛金翦,唾残绒。羞杀鸳鸯衔去一丝红。“风蝶令”(鬭草)云:“藏得宜男,临赛又踌躇。”此类极有思致,虽未至于流荡总不免纤小。
47 叶元礼词,直是女儿声口。如“生小画眉分细茧,近来綄髻学灵蛇。妆成不耐合欢花。”又“蝶粉蜂黄拼付与,浅颦深笑总难知。教人何处纤情痴。”又“罗裙消息落花知”,又“清波一样泪痕深”,又“此生有分是相思”等句,纤小柔媚,皆无一毫丈夫气,宜其夭亡也。
48 徐电发词,当时盛负重名,至于流传海外可谓荣矣。其规模北宋,却有似处。惟气格不高,只堪作晏欧流亚至周秦深处,尚未梦见。
49 电发“凰棲梧”(春草)云:“绿遍天涯无半缝,怜伊岁岁和愁种。”语绝凄丽,然视君復圣俞两词,以下一格,去欧公“少年游”一篇,何可以道里计。
50 樊榭论词云:“独有欧渔工小令,不教贺老占江南。”余观荪友词,色泽有余,措词亦闲雅,虽不能接武方回,固出电发之右。
梦窗精于造句,超逸处,则仙骨珊珊,洗脱凡尘,幽索处,则孤怀耿耿,别缔古欢。如“高阳台”(落梅)云:“宫粉雕痕,仙云坠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又云:“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瑞鹤仙”云:“怨柳凄花,似曾相识。西风破屐。林下路,水边石。”“祝英台近”(除夜立春)云:“翦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凤,不放岁华去。”又(春日客龜溪游废阁)云:“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水龙吟”(惠山泉)云:“艳阳不到青山,淡烟冷翠成秋苑。”“满江红”(澱山湖)云:“對两蛾犹锁,怨绿烟中。秋色未教飞尽雁,夕阳长是坠疏钟。”又“点绛唇”(试灯夜初晴)云:“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又云:“征衫贮,旧寒一l缕。泪湿风廉絮。”“莺啼序”云:“瞑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鷺。”“八声甘州”(游灵巖)云:“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又云:“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俱能超妙入神。
张皋文《词选,》独不收梦窗词,以苏辛为正声,却有巨识。而以梦窗与耆卿山谷改之之辈同列,不知梦窗者也。至董氏《续词选》只取梦窗“唐多令”(忆旧游)两篇,此两篇绝非梦窗高诣。唐多令”一篇,几于油腔滑调,在《梦窗集》中最属下乘两篇,《续词选》独取此两篇,岂故收其下者以实皋文之言耶?谬矣!
梦窗“高阳台”一篇,既幽怨,又清虚,几欲突过中仙“咏物”诸篇,是集中最高之作,《词选》何以不录?
梦窗赋“女骷髅”(思佳客)云:“钗燕拢云睡起时,隔墙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妆如画,细雨三更花欲飞。情轻爱别旧相知,断肠青冢几斜晖。乱红一任风吹起,皆习空时不点衣。”又题华山女道士扇调“蝶恋花”云:“北斗秋横云髻影,莺羽衣轻,腰减青丝剩一曲游仙闻玉磬,月华深处人初定。十二阑干和笑凭,风露生寒,人在莲花顶。睡重不知残酒醒,层城几度啼鸦瞑。”又题藕花洲尼扇调(醉落魂)云:“春温红玉,纤衣学翦娇鸦绿。夜香烧短银屏烛,偷掷金钱,重把寸心卜。翠深不礙鸳鸯宿,采菱谁记当时曲。青山南伴红云北,一叶波心,明灭淡妆束。”此类命题,皆不大雅,金应珪抉词中三蔽,似亦在俚词之列,故为皋文所不取。然用意造句,仙思鬼境两穷其妙。余录入《闲情集》中,不忍没古人之美也。
2梦窗“金缕曲”(陪履齋先生沧浪看梅)云:“华表月明归夜鹤,问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濺淸泪。”后叠云:“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感慨身世激烈语,偏说得温婉,境地最高。若文及翁之“借问孤山林处士,但调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不免有张眉怒目之态。
27 陈西丽词,和平婉雅,词中正轨。张叔夏云:“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物役,则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陈西丽所作,平正亦有佳者。夫平正则难见其佳,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求之于詩,“十九首”后,其惟陶渊明乎?词为西丽近之。有志于古者,三復西丽词,一切流荡忘反之失,不化而化矣。”
28 西丽词在中山梦窗之间。沉郁不及碧山,而时有淸超处,超逸不及梦窗,而婉雅犹过之。
29 西丽“八宝妆”起句云:“望远秋平。”起四字便耐人思,却似“日湖渔唱”词境,用作西丽全集赞语,亦无不可。
30 西丽“八宝妆”云:“琴心锦意暗懒,又争奈西风吹恨醒。”其有感于为制置参议官时乎? 然不肯仕元之意,已决于此矣。正不必作激烈语。
31 西丽“倚罗香”(秋雨)云:“滴入愁心,秋似玉楼人瘦。烟栏外,催落梧桐。带西风,乱捎鸳甃。”字字锤鍊,却极和雅。又“酹江月”云:“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廉鉤。”又“玉楼春”云:“斜阳一片水边楼,红叶满天江上路。”又“蝶恋花”(柳)云:“寂寞情怀如中酒,攀条恨结东风手。”又云:“怅望章台愁转首,画栏十二东风旧。”俱耐人玩味。
32 西丽亦是取法清真,集中和美成者,十有二三,想见服膺之意。特面目全别,此所谓脱胎法。
33 西丽“西湖十咏”多感时之语,时时寄托,忠厚和平,真可亚于中仙,下视草窗十阙,直不足此数矣。如“探春”(苏堤春晓)云:“搔首卷帘看,认何处六桥烟柳。”“秋霁”(平湖秋月)云:“对西风慿谁问取,人间那得有今夕。应笑广寒宫窄,露冷烟澹,还看数点残星,两行新雁,倚楼横笛。”“扫花游”(雷峰夕照)云:“可惜流年,付与朝钟暮鼔。”“驀山溪”(花港观鱼)云:“宫溝泉滑,怕有题红句。鉤饵已忘机,都付与人间儿女。濠梁兴在,鸥鷺笑人痴。三湘梦,五湖心,云水苍茫处。”“齐天乐”(南屏晚钟)云:“御苑烟花,宫斜露草,嫉妒西风弹指。”似此之类,皆令人思,读之既久,其味彌长。诸词作于景定癸亥岁,阅十余年宋亡矣。“三湘梦”三句推开说,先生岂有遗世之心乎?
34 周公谨词,刻意学清真,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气体究去清真已远其高者可步梅溪,次亦平视竹屋。
35 公瑾“木兰花慢”(西湖十景)十章,不过无谓游词耳。《蓉塘诗话》独赏之,何也?
36 公瑾“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一阙,苍茫感慨,情见乎词,为《草窗集》中压卷,使美成白石为之,亦无以过,惜不多覯耳。词云:“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鑑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今古悠悠。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磴古斜松,厓阴苔老,一片淸愁。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最负她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共赋销憂。
37 公瑾“献仙音”(弔雪香亭梅)云:“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销魂,对斜阳衰草泪满。又西冷残笛,低送数声春怨。”即杜詩“回首可怜歌舞地”之意。以词发之,更觉凄婉。“水龙吟”(白莲)云:“擎鲁盘深,忆君凉夜,暗倾铅水。想鸳鸯正结,梨云好梦,西风冷,还驚起。”词意兼胜,似此居然碧山矣。
38 草窗《绝妙好词》之选,并不能强人意,当是局于一时闻见,即行采入,未窥各人全豹耳。不得以草窗所辑,一概尊之。纪文达立论好是古非今,《绝妙好词》一编叹为篇篇皆善,未免以耳代目。且如殷璠所选《河嶽英灵集》以唐人选唐诗,而庸陋谬妄,不可言状,《文选》亦赏之,尤属不解。
39 王碧山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时伤世之言,而出以缠绵忠爱,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 。词人有此,庶几无憾。
40 南宋词家,白石碧山,纯乎纯者也。梅溪梦窗玉田辈大纯而小疵,能雅不能虚,能淸不能厚也。
41 词法之密,无过清真。词格之高,无过白石。词味之厚,无过碧山。词壇三绝也。
42 詩有詩品,词有词品。碧山词,性情和厚,学力精深,怨慕幽思,本诸忠厚,而运以顿挫之恣,沉郁之笔,论其词品已臻绝顶,古今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43 白石词雅矣正矣,沉郁顿挫矣,然以碧山较之,觉白石犹有未能免俗处。
44 少游美成,词壇领袖也。所可议者,好作艳语,不免于俗俚耳,故大雅一席,终让碧山。
45 碧山词,观其全体固自高绝,即于一字一句间求之,亦无不工雅。瓊枝寸寸玉,檀片片香,吾于词见碧山矣,于詩则未有所遇也。
46 看来碧山为词,只是忠爱之忱,发于不容己,并无刻意争奇之意,而人自莫及,此其所以为高。
47 《词选》云:“碧山咏物诸篇,并有君国之憂。”自是确论。读碧山词者,不得不兼时势言之,亦是定理。或谓不宜附会穿凿,此特老生常谈,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诗词,有不容穿鑿者,有必须考镜者,明眼人自能辨之。否则徒为大言欺人,彼方自谓识超,吾直笑其未解。
48 碧山詠物诸篇,固是君国之憂。时时寄托,却无一笔犯複,字字贴切故也。就题论题,亦觉踌躇满志。
49 碧山“天香涎香一阙,莊希祖云:“此词应为谢太后作,多海外事。”此论正合余意。惟后叠云:“荀令如今渐老,总忘却尊前风味。”必有所兴,但不知其何所指,读者各以意会可也。
50 碧山“南浦”(春水)云:“簾影楼阴,芳流去,应有泪珠千点,沧浪一舸,断魂重唱平花怨。”寄慨处,清丽徐,斯为雅正。又“庆宫春”(水仙)云:“岁华相误,记前度湘皋怨别,都是凄凉,未须弹徹。后叠云:“国香到此谁怜,烟冷沙昏,顿成愁绝。”结云:“试招仙魂,怕今夜瑶簮冻折。携盘独出,空想咸阳,故宫落月。凄凉哀怨,其为王清惠作乎?又“无闷”(雪意)后半阙云:“淸致,悄无似。有照水南枝已欃春意。误几度凭栏,莫愁凝睇。应是梨云梦好,未肯放东风来人世。待翠管吹破苍茫,看取玉壶天地。”无限怨情,出以浑厚之笔。惟“南枝”句中含讥刺,当指文溪雪松辈。
51 碧山“眉嫵高阳台”(庆淸朝)三篇,古今绝搆,《词选》取之,确有特识。“眉嫵”(新月)云:渐新痕悬柳,澹彩穿花,依约破初瞑。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斜素娥犹待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鉤小,宝簾挂秋冷。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泰液池犹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水,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词选》云:“此喜君有恢复之志,而惜无贤臣也。“高阳台”(梅花)后半阙云:“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箋,殷勤说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慿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词选》云:“此言乱世尚有人才,惜世不用也,不知其何所指。”以上三章,一片热肠,无穷哀感,“小雅怨诽不乱”,诸词有焉。以视白石之“暗香疏影”,亦有过之无不及。词至是乃蔑以加矣。
52 碧山“水龙吟”诸篇感慨沉至,“咏牡丹”云:“自真妃舞罢,谪仙赋后,繁华梦,如流水。”(咏海棠)云:“叹黄州一梦,燕宫绝笔,无人解,看花意。”感寓中出以骚雅之笔,入人自深。“咏白莲”云:“太液荒寒,海山依约,断魂何许。”又云:“三十六陂烟雨,旧凄凉向谁堪诉。如今漫说,仙恣自洁,放心更苦。”写出幽贞,意指淸惠乎?“咏落叶”云:“渭水风生,洞庭波起,几番秋杪。想重崖半没,千峰尽出,山中路,无人到。”笔意幽冷,寒芒刺骨,其有慨于崖山乎?
53 碧山“齐天乐”诸阙,哀怨无穷,都归忠厚,是词中最上乘。(咏)云:“汉苑飘苔,秦陵坠叶,
草窗西丽碧山玉田词同时并出,人品亦不甚相远。四家之词,沉郁至碧山止矣。而玉田之超逸,西丽之澹雅,亦各出其长以争胜,要皆以忠厚为主,故足感发人之性情。草窗虽工词,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机构虽工,终非正声也。
76 当时草窗盛负词名,玉田次之,碧山西丽则名不逮,即后世知之者亦不过数人。然千载下自有定论,一时得失,何足重轻。
77 李篔“木兰花慢”(送客)云:“吟边唤回梦蝶,想故山薇长已多年。”后叠云:“流连漫听燕语,便江湖隔灯前。”此词绝有感慨,《绝妙好词》中失载,见公瑾《浩然齋雅谈》。
78 葛长庚词一片热肠,不作闲散语,转见其高其“贺新郎”诸阙意极缠绵禹极俊爽,可以步武稼轩,远出竹山之右。
79 李易安词独闢门径,居然可观,其源自从淮海大晟来,而铸语则多生造,服妇人有此,可谓奇矣。
80 李易安“声声慢”一阙,连下十四叠字,张正夫叹为公孙大娘舞剑手,且本朝谓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然此不过奇笔耳,并非高调,张氏赏之,所见亦浅。又“宠柳娇花”之句,黄叔旸叹为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语殊病纤巧,黄氏赏之亦谬。宋人论词,且多左道,何怪后世纷纷哉!
81 易安佳句,如“一剪梅”起七字云“红藕香残玉覃秋”,精秀特绝,真不食人间烟火者。
82 易安“武陵春”后半阙云:“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汎轻舟。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又凄婉,又劲直。观此益信易安无再适赵汝舟事,即风人岂不爾思,畏人之多言意也。投綦公一啓,后人伪撰以诬易安耳。
83 易安“卖花声”云:“簾外五更风,吹梦无踨。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凄艳不忍卒读,其为徳父作乎?
84 朱晦庵谓:宋代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而已。惟魏夫人词笔,颇有超迈处,虽非易安之敌,然亦未易才也。
85 朱淑真词,才力不逮易安,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如“年年玉镜台”及“春已半”等篇,殊不让和凝李珣辈。惟骨韻不高,可称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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