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见风月暗消磨——《牡丹亭·拾画叫画》(圈点《缀白裘》第九)
2019-03-29 06:09阅读:
拾画
(小生上)
【引】惊春谁似我?客途中,都不问其它。
脉脉梨花春院香,一年愁事费商量。不知柳思能多少,打迭腰肢斗沈郞。小生柳梦梅卧病在梅花观中,喜得陈友知医,调理痊可。只这几日,春愁郁闷,无计排遣。早间石姑姑说此间有座后花园尽堪游赏,只宜散闷,不许伤心。为此一径行来。此间已是。好个葱翠篱门,可惜倒了半架。不免捱身而入。咳!凭栏仍是玉栏杆,四面墙垣不忍看。想得当时好风月,万条烟罩一时干。好个凄凉所在也!
【好事近】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
《拾画》【好事近】“正南厕左”初听几成“正南厕所”,想是秀才初进园林,急寻行方便之处。方位词连用,有蒙眼后转三圈,再被问辨方向之感。近有人出书,书名曰《北大南门朝西开》,几同此类,虽非恶作剧,大概也有让人动动脑筋,想想缘由,辨明方向之期望在。
呀!险些儿绊上一跌。
苍苔滑擦,倚逗着断垣低垜。因何蝴蝶门儿落合?
原来以前游客颇盛俱题名在竹林之上。
客来过,年月偏多,刻划尽琅玕千个,早则是寒花遶砌,荒草成窠!
《题名记略》题名:指古人为纪念科场登录、旅游行程等,在所以游之处上题记姓名。其起源当为三W(WHO/WHERE/WHEN)标识之用,如共所周知大圣溺尿于如来五指之间。明代刘基《浙东肃政廉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题名所以识岁月之久近,行役之劳勤,而寓感思於其中焉。”《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交好。一次,吕安访嵇康,康不在。嵇康之兄嵇喜请吕安进门,吕安不入,在门上题“凤”字而离去。“凤”的繁体字为“鳳”,拆开为“凡”和“鳥”二字,吕安以此讽刺嵇喜不似其弟嵇康。此处题名又成了“骂山门”。总之,题名是一桩有意义、有寄托的事,有时还颇风雅。题名与竹相关联,有唐王维《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到门不敢题凡鸟,看竹何须问主人?”
且住,我想这梅花观乃女冠之流,怎生起得这座大园子?好疑惑也!就是这湾流水呵:
【锦纒道】门儿锁,放着这武陵源一座。恁好处,敎颓堕。断烟中,见水阁摧残,画船抛躱;冷秋千尙挂下裙拖。又不是曾经兵火。似这般样狼籍呵,敢断肠人远,伤心事多!待不关情么,恰湖山石畔留着你打磨陀!
“冷秋千尙挂下裙拖。”这一神往句香冷不及“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但与后续“断肠人远,伤心事多”应合。吴文英那丽句,其时间间隔应是与“藻荇半浮苔半湿,浣纱人去不多时。”相仿。
(内作石倒响介)阿呀!好一座太湖石山子,怎么就倒坏了?吓吓,你看石底下是什么东西。待我看来。咦!是一个紫檀匣儿。不知什么东西在内。吓!却元来是一个小轴儿。不知画的什么在上。咦!原来是一幅观音大士。善哉善哉,待小生捧到书馆中去焚香供奉,强如埋在此间。
【千秋岁】小嵯峨,压得这檀合,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峯前,那片石峯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请将去,在炉烟上过,头纳地,添灯火,照得他,慈悲我。俺这里尽情供养,他于意云何?(暂下,卽上)
将美女错认为是观音,这又是戏文老套。《西厢记
游殿》张生初见崔莺莺,亦有此态。西厢故事发生于寺院,错认观音自有其合理性,此处误会则略显牵强。
此曲与前一支【好事近】,皆为热曲。作为剧曲,则动作性很强,引、请、礼、拜,一一照应,面面俱到。所谓“尽情供养”,体现足矣。
呌画
来此已是书房中了,待我闭上门儿,展开一看。呀!好庄严也!
【二郞神】能停妥,这慈容只合在莲花宝座。〔咦咦,〕为甚的独立亭亭在梅柳左,不栽紫竹,边傍不放鹦鹉?
原来不是观音哪。
只见两瓣金莲在裙下拖。
呀!观音那来这双小脚?不是观音,定然是嫦娥。!若是嫦娥呵:
并不见祥云半朶
吓!我想旣不是嫦娥,又不是观音,难道是人间的女子不成?非也。那人间那得有此绝色也!
这画蹊跷,敎人难揣难摹。
呀啐!只管胡思乱猜。你看帙首之上,有小字几行。待我看来。吓,吓,吓,『近覩分明是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呀!原来是人间女子的行乐图。,何言『不在梅边在柳边?』眞乃奇哉怪事也!
【集贤宾】蟾宫那能得近他?怕隔断天河。
阿呀!美人吓美人!我看你有这般容貌,难道怕没有个好对头么?
为甚的傍柳依梅去寻结果!
我想世上那梅边柳边,可也不少。小生没叫做柳梦梅,若论起梅边呢,小生是有分的。那柳边呢?(笑介)小生亦有分的。
喜偏咱梅柳停和。
咦,这个美人吓,有些熟识得紧,曾在那里会过一次的?......!一时再想不出来吓!咳!
我惊疑未妥,似曾向何方会我。
吓!啐,啐!我去春曾得一梦,梦到一座大花园梅树之下,立着一个美人,--哪!就,就是他!他说:『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嗳嗳,就是你你说:吓,美人,是你也不是你?
你休间阻,敢则是梦儿中眞个?
待我来细细认他一认。恰怎么半枝青梅在手?,,,恰是提掇小生一般哪。
【前腔】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一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姐姐似望梅止渴。未曾开半点么荷。含笑处,朱唇淡抹。
美人,看你这双俏眼,只管顾盼小生。小生站在这里,他也看着小生。小生走过这边来,哪,哪,哪,又看着小生。啊呀!美人呀美人!你何必只管看我?何不请下来相叫一声?吓,美人请,美人请。咳!柳梦梅,柳梦梅,你怎么这等痴也吓!
韵情多,如愁欲语,只少口气儿呵。
吓,美人,你画似崔徽,诗如苏蕙,行书逼眞魏夫人。小生虽则典雅,怎能得及小娘子万分之一?蓦地相逢,不免步韵一首。(写介)『丹青妙处却天然,不是天仙卽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如春在柳梅边。岭南柳梦梅熏沐敬和。』哙!小娘子,这,这,这是小生的拙作,要,要请敎请敎。
【簇御林】他题诗句声韵和,猛可的害相思,颜似酡。
吓,待我狠狠的叫他几声。哙!小娘子!小娘子!美人!美人!姐姐!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
向眞眞啼血,你知么?叫,叫得你喷嚔似天花唾。
咦!下来了,下来了!
动凌波,盈盈欲下,〔哟啐!〕不见些影儿那!
小生孤单在此,少不得将小娘子的画像早晚玩之,叫之,拜之,赞之。
【尾声】拾得个人儿先庆贺,柳和梅有些瓜葛。〔小娘子呵小娘子!〕只怕你有影无形盼杀我!
呀,这里有风,请小娘子里面去坐罢。小姐请,小生随后。岂敢。小娘子是客,小生岂敢有僭。还是小姐请。如此没并行了罢。(下)
《牡丹亭》和《玉簪记》皆以《西厢》为模范。此地“顾盼小生”,亦有模仿《佛殿奇逢》一折处。
词义贬降 ,也称“贬义化”、“词义恶化”。词义演变的方式之一。词的肯定褒扬意义弱化或消失,而否定贬斥意义强化或产生,有的是理性意义贬降。如此折中所言“喷嚏”,“天花”,俱是美好意蕴之文学符号,而于今人则易发些疾病的联想,原作文学美感是一些儿也无。又如诸葛亮《出师表》“先帝不以臣卑鄙”,卑鄙:地位、身份低微,见识短浅;卑:身份低微;鄙:地处偏远。与今义不同。又如“同志”,“品箫”、“菊花”。意义皆改,甚有涉猥琐、贬义。一旦如此,则因怕双关歧义,原意反不多用,遂使后来居上,愈加泛滥。这又是劣币驱逐良币了。
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
自从《诗经》《邶风》里《终风》的 “愿言则嚏” ,打喷嚏也算是入诗的事物了,尤其因为郑玄在笺注里采取了民间的传说,把这个冷热不调的生理反应说成离别相思的心理感应。诗人也有写自己打喷嚏因而说人家在想念的,也有写自己不打喷嚏因而怨人家不想的。梅尧臣在诗里就写自己出外思家,希望他那位少年美貌的夫人在闺中因此大打喷嚏:
“我今斋寝泰坛外,侘傺愿嚏朱颜妻。” 这也许是有意要避免沈约“六忆诗”里“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那类套语,但是“朱颜”和“嚏”这两个形象配合一起,无意中变为滑稽,冲散了抒情诗的气味;“愿言则嚏”这个传说在元曲里成为了插科打诨的材料,有它的道理。这类不自觉的滑稽正是梅尧臣改革诗体所付出的一部分代价。
吴新雷《<牡丹亭>昆曲工尺谱全印本的探究·结语》
值得重视的是,明清以来崑班艺人将《牡丹亭》被之管弦、搬上舞台时,为了取得最佳的艺术效果,曾经进行了“二度创作”,加工润色,最突出的有两项创造性的举措。
第一项是根据剧情发展的需要,创造了“堆花”和“道场”两个排场。……
第二项是台本从减轻艺人的负担着想,往往对原着冗长的套曲进行删节或调整,目的是为了适应登台演唱。如《寻梦》、《离魂》、《冥判》、《叫画》、《硬拷》等折,台本对原着的组曲都作了精简。这里举三例说明:……
第三例〈叫画〉,是从原作〈玩真〉脱胎而来的独脚戏、原作由【黄莺儿】、【二郎神慢】、【莺啼序】、【集贤宾】、【黄莺儿】、【莺啼序】、【簇御林】、【尾声】组套,艺人殷溎深传承的台本调整为【二郎神】“能停妥”,【转御林】“蟾宫那能得近他”,【莺啼序】“他青梅在手诗细哦”,【簇御林】“他题诗句声韵和”,【尾声】“俺拾得个人儿先庆贺”,从八曲减为五曲。这种从俗从简的演法见于乾隆年间的台本折子戏选集《缀白裘》初集卷二,冯起凤也附载收录在《吟香堂牡丹亭曲谱.玩真》之后,标目为“俗叫画”,足见这种演法,在乾隆时已很流行。
案:今见《缀白裘》所采《叫画》五曲曲牌为:【二郎神】“能停妥”,【集贤宾】“蟾宫那能得近他”,【前腔】“他青梅在手诗细哦”,【簇御林】“他题诗句声韵和”,【尾声】“俺拾得个人儿先庆贺”。
张允和《昆曲日记》
(评论浙昆汪世瑜的演出)《叫画》时,展开画轴,先以为是观音,后以为是嫦娥,看了题诗,才知是人间女子。再细细一看,似曾相识的“何方会我”,回忆是梦里的情景,层次分明。这才扣到了“剧题”的“叫”字,最后三声对爱情的呼唤才有基础,“小娘子、姐姐,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一句比一句缠绵、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