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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说勇敢(中)

2018-06-17 15:17阅读:
“四十不动心,养气即养勇” ———孟子说勇敢


孟子有两句名言,大家都很熟悉,一句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一句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浩然之气”指天地正气,人间正义,这是任何力量都不可阻挡的。人有浩然之气在胸,即使面对敌人千万,也会挺身而出,勇往直前,决不退缩,这就是孟子所讲的勇敢。
刚才谈到,孔子讲勇敢是有限定的,是有前提的,那么孟子讲勇敢,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和“虽千万人,吾往矣”,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讲的呢?
这两句话均出自《孟子》这部书中的《公孙丑章上》的一段文字,我将其概括为“四十不动心,养气即养勇”。养气在《孟子》这部书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那么,不动心与养勇,养勇与养气,又是什么关系呢?我们不妨来读一读这段文字。
公孙丑是孟子的学生,经常向老师提问质疑,真是个好学生。在这里,他问孟子:“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公孙丑问孟子,如果齐王任命孟子作为齐国掌握实权的卿相,由此而可以推行老师的政治主张,这样一来,即使让齐国成为天下诸侯的统领,成就王者霸主的事业,也不算什么难事,那么,真有这么一天,老师是否心动而不再平静呢?
孟子的回答是:“即使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动心。不仅仅是现在的我不会因为权势或成功而动心,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就能够面对外界的纷繁喧闹、各种诱惑而做到不动心了。”公孙丑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老师您就远远地超过了孟贲呀!”孟贲是古代非常有名的勇士,上山打老虎,下河斩蛟龙,以勇敢而著称于世。有一次他从渡口乘船过黄河,因为是天下名人嘛,就不肯排队等候上船,抢行中被艄公用桨打了一下,当众出丑。船行到河中,孟贲憋屈得很:我是天下人公认的勇士,还要排队上船?不排队就要挨打?越想越气,于是怒发冲冠地大吼一声,吓得艄公松手丢了桨,船在河心旋转,一船人纷纷落水。比较这位因勇敢的名气而将自己凌驾于世人之上的孟贲,公孙丑认为,孟子做到了面对权势富贵而不动心,就比孟贲更加勇敢。那么,什么是不动心呢?
孟子所谓“不动心”,是指一个人的心要有所认定,意志要有所肯定,情感要有所执定,心、意、情都有所定,不膨胀,不摇摆,不起落,这样,
人就能够把握住自我,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处在什么情境,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样的情况,也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做。不动心者,无论外界有多么大的诱惑,也无论外界是多么凶险,都能泰然处之,安然待之,无欲无求, 无惊无惧。这与孔子所讲的“不惑”其实相通。人如有惑,心就难定。唯有信念坚定者,才能定心壹志,坚持自己的选择,走自己的路,不因为身边的各种诱惑而动摇,也不因为身边的各种压力而屈服。而这种状态,孔子叫“四十而不惑”,孟子说“四十而不动心”,都是将其视为人生修为的一种境界。
那么,如何修为呢?公孙丑接下来就问孟子:“不动心有道乎?”“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做到不动心呢?”孟子简洁而有力地回答说“有”。
在这里,孟子举了两个关于培养勇气的例子。第一个例子是北宫黝。北宫黝是一位古代的勇士,他是怎么培养勇气的呢? 孟子说:“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他说北宫黝培养自己的勇敢,不会因为被刺伤皮肤就屈服退却,他直面攻击,连眼睛都不转动一下,但是,如果受到摧折羞辱,那怕极轻微,也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去了衣服而被鞭打一样, 一丝一毫也不能承受。不管这种摧折羞辱是来自地位高贵的万乘之君,还是来自社会最底层的贫贱小民,他都无法忍受,必然奋起反抗,洗刷羞辱。在他,刺杀万乘之君,就如同刺杀底层小民,没什么区别。他从不畏惧诸侯,只要受到摧折羞辱,必作反击,眦睚必报。不管是身体上的羞辱伤害,还是言语上的诋毁污蔑,北宫黝都无法容忍,必要奋起抗击,还我清白。北宫黝就是这样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第二个例子是孟施舍。孟子说:“孟施舍之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此人的养勇方式与北宫黝不同。孟施舍说:“充分估量了敌我双方的力量之后才进军,考虑到能够取胜再交战,这还是畏惧强大的敌人啊。我哪里能做到必胜呢? 只是胜与不胜,都能无所畏惧罢了。”
北宫黝面对各种挑衅,势必奋起反击,他的无所畏惧是向外的。孟施舍则不论情况多么复杂,他的内心都无所畏惧,他的无所畏惧是面对自己。那么孟子对这两个人是如何评价的呢? 孟子说: “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他说这两个人的养勇之道,虽然不知道谁是更好,但是,孟施舍养勇的方法像曾子,北宫黝养勇的方法像子夏。虽然不知道谁更好,却还是有个比较。这就引出了曾子与子夏。
曾子是孔子的学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曾说“参也鲁”,说曾参这个人的反应比较迟钝,不算是聪明的学生吧。不过曾参为人很善良,很忠诚,学习非常努力,肯下力钻研,孔子还是很喜欢他的。孔子有一次对曾参说:“参乎,吾道一以贯之。”这是孔子对自己学说的高度的提炼,不对其他人讲,只对曾参讲,说明孔子对曾参的重视。孔子的这句话,其他人都没听懂,等到孔子走后,大家都来问曾参,曾参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孔子学说以“忠恕”为核心的说法,就是从曾参这句话而来。儒学重孝,曾参以行孝著称。他是一个持志守本、持简驭繁的孔子学说的继承者。
子夏也是孔子的学生,他的特点是多才多艺。子夏精通《诗经》,《诗经》中有一篇很重要的序,传说就是出于子夏。《诗经》在孔子的时代,不仅仅是文本的诗,更是诗、乐、舞三位一体的综合艺术,可以诵读,可以演唱,也配合舞蹈,而且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运用。通《诗经》者,需要很高的才艺。子夏精通《诗经》,说明子夏不仅熟悉《诗经》的文本,还精通《诗经》的音乐、舞蹈与运用,所以子夏是一个聪明而多才艺的人。
那么,北宫黝的养勇,是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侵扰,不管是高贵的诸侯,还是低贱的“褐宽博”,不管是语言的中伤,还是持械的攻击,他都一一应对,以展现自己的勇气。这种应对外界的复杂性,就像子夏的多才多艺。而孟施舍则不管胜与不胜,一概以无所畏惧之心来面对,这就有点像曾子,虽不聪明,无才艺,却守着老师的教导一丝不苟地去做。孟子说,对于孟施舍与北宫黝这两人的养勇之道,虽然不知道谁的方法更好,但是如果一定要分个首次,自己是更认同孟施舍的。因为孟施舍的养勇之道就是守住了自我,近乎于曾子守孝以表现孔子之道。
接下来,孟子又引出曾参之说来作阐发:“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子襄是曾子的学生。“自反”指自我反省。“缩”从“糸”,是指古代衣服上缝制的直线,在这里作直讲,指正义。曾子对子襄说:你喜好勇敢吗?我曾经听孔子讲过什么叫大勇。真正的勇者要有对自身的反省。在自我反省之时,如果自己的行为不合于正义,即使对方是最卑微的小民,也不可以去吓唬他;自我反省之时,如果自己的行为合于正义,纵然面对千军万马,我也能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也就是说,勇敢并不是拼勇气,比力量,而是要看行为是否合于社会正义。合于正义的行为,才是真正的勇敢,也就是孔子所言、曾子所传的大勇。
讲到这里,孟子对养勇之道近似于曾子的孟施舍加以评骘说:“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这就是说,孟施舍虽然守一无二,心中无惧,非常勇敢,但是,他所表现的是个人的血气之勇,并不知社会正义之所在。而曾子跟着孔子学习,老师的教导千言万语,却能做到守约——一以贯之地守住儒学最根本的道义,身体力行,坚持正义。为求正义而无所畏惧,这才是大勇,真正的勇敢。
孔子讲,勇者必须要以“义”为先,孟子同样是讲“尚义”,却把行为规范的“义”提升到了社会正义的层面,将个人行为的勇敢赋予了社会正义的内涵,从而将“勇敢”这样一种个人的品性提升到具有了社会伦理价值的高度。孟子这样来讲勇敢,也就是说,勇敢其实有两种,一种是战胜他人,还有一种勇敢是战胜自我。以社会正义为勇敢的出发点,人就必须以社会的伦理价值为至高无上,为此而可以放弃对功名富贵乃至于安全保护甚至生命等等个人的利益追求。在儒家学派之中,孟子是子思的学生,而子思是曾参的学生。孟子借曾子之言来讲守卫正义、战胜自我的勇敢,应该说是对孔子谈勇敢的一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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