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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涛与王梦白故事

2017-05-22 11:27阅读:
藕华楼记事
“藕华楼”是齐白石老先生在一九三八年三月,为我的恩师王雪涛与夫人徐佩蕸结婚时赐题并治印相赠的斋馆名。藕华虽含婚喜配偶,和含和美之意,又表达了白石老人用美喻花中君子的心情,对学弟子人品的一种赞许。
一九七二年春,我的姑奶奶周蕙(王雪涛先生的入屋弟子)带我第一次去“藕华楼”,王雪涛老师用炭条在我拙劣的画作上勾画鸟的局部造型,用浅近易懂的语言为我讲解后,又画了几笔树枝说:“树枝线不要过直,需由曲折弧度,画就不会死板,做人要老实,画画不能老实。”那时我十四岁,初学绘画,又少不更事加无知,反问老师:“做人要老实是对的,为什么画画不能老实呢?画画也要老老实实地画才对呀?”老师与我姑奶奶听后,都哈哈大笑。我意识到说错了什么,又不知错在哪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着傻笑。老师笑道:“孩子,画画要‘老实’了,这画就傻了。”我还是一头雾水,不明要理。
“做人要老实,画画不能‘老实’”这句话,是在日后老师的言行中,和对老师作品的临摹中;对老师章法布局的参悟中;对老师运笔用墨、随破随之的艺术思想进行反复地实践中,并在老师多次地耳提面命中,逐步地明了其旨意,并成为我做人行事,观察生活,写生创作的思想指南。
一九七五年秋,老师家走进一人,先向老师深鞠一躬后自报家门,乃是老师在辽宁沈阳的弟子郭西河的学生,出差来京,并呈上郭西河的书信。老师一面让人倒茶,请来人落座,一面带上老花镜观看来函。我仔细的打量来人:身着补丁的蓝粗布旧衣服(那个年代,在北京穿补丁衣服是平常之事,又何况外地),三十多岁,身瘦面黄,言语木讷,坐立拘谨。
老师看完信,与来人问询工作,学习状况及郭西河身体、生活近况。随着谈话的延续,老师平易近人的语气,和蔼可亲的神态,渐渐地缓解了来人跼促不安的神情,脸上泛出淡淡地笑容。来人怯怯地对老师说:“我想要您一张画。”老师听罢,展纸挥毫,一蹴而就,用墨画了一颗白菜一棵葱,提款为“清白图”。来人面带羞涩地说:“来,也没给您带礼物。”老师笑着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来人手捧“清白图”,感激地深鞠一躬说:“下次来京,一定来看望老师。”老师高兴地说:“一定要来,一定要来”。来人笑了,笑得很开心……。来人走时,老师送到门外。
这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对我的教育很大,这么大的艺术家,没有任何架子,待人行事没有
高低贵贱之分,让一个忐忑不安的他乡之人如沐春风,在精神上释然,在心里边温暖。每当回忆此事,都在心灵上产生震撼,都对“做人要老实”的教诲,有更深一层的感悟。每当回忆此事,都会联想到“中空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直”,而又内外皎洁,品质高尚的君子之花,一张“清白图”就足以表明老师一生清清白白做人的心迹。
一九七八年冬的一天,时已今午,阳光斜射坐北朝南的“藕华楼”室内,室内设有地板,地板已陈旧,有的漆皮褪尽,并微微翘起;有的年久失修,已腐朽残缺。屋里有一个很大的煤球炉子,火很旺,使得屋内略显燥热。师兄金鹿用喷壶往地板上洒水增湿。随着地板对水的吸收与热气的蒸发,地板上形成了几大片的积水和虚实参差的痕迹。忽然老师招呼我们:“快看!多像一个荷塘。”我们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逆光看去,几大片的积水已呈现出几组大块淋漓,疏密有度,形似荷叶的图案,并随着日华涌动,热气腾浮的光烟氤氲和光影的叠印交汇,叠放映照出荷叶在雨雾朦胧中,云侵露染,渐实渐虚,擎风摇曳,半隐半现的荷塘景观。而虚实参差的痕迹,有像虚化大写的荷叶,有象变形变态的鸟或鱼,给观者又增添了几分逸趣幽怀,真可谓是一幅“鱼戏新荷动,禽鸣雨霁幽”的让人称奇,夺人心魄的光影花卷。老师笑指金鹿说:“你是大艺术家,能泼水成画”。众人皆笑。此情此景,长忆长新,迄今为止,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事过多年,我才猛然醒悟,老师才是大艺术家,在他的脑海中时刻都荡漾着艺术灵感的漪澜,思致争新斗巧,取法不落窠臼。所以才能灵活多变地从不能入手处入手,不被发现中发现这光炫影幻的艺术瞬间,才能从寻常事物中捕捉到这易被人们忽视的艺术的闪光点。这也可谓是对“画画不能老实”的又一补充吧。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社会上出现了不正之风的苗头,老师多次针对一些不良的现象对弟子们进行训导。一次老师对我们(我记得有师兄李承毅、赵鸿月、高增懋、金鹿)说:“你们不要占染送礼、拉关系,走门子的毛病,不要象某些人那样画了十多年的画,就说已出风格了,到处地宣传自己。风格是你想出就出的吗?风格是一步一步画出来的,只要工夫下到那了,风格自然就会出来。”并告诫我们“要踏踏实实地画画,老老实实地做人。不要用嘴来表现自己,表现的是真才实学,要用画来说话。”时到今日,犹如警钟阵阵,声声在耳。
在“藕华楼”学习的十年,正是自己思想尚未成熟,分辨是非能力欠缺,很容易吸收不良思想,误入歧途的时期。我的父母又在外地工作,对我不能近距离地进行思想教育,是老师的言传身教,使我安然无恙地步入人生正轨。在这十年里,不仅从老师那里学习了绘画技法、知识理论,更重要地是传承了中华民族正能量的思想传统,一句“做人要老实,画画不能‘老实’”的教导,已是我一生做人治学的座右铭,“藕华楼”的君子之风已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标。
“藕华楼”下最小童钱春宁写于润齋禅窗
2017年3月(丁酉三月)
忆梦白师
王雪涛
岁月流逝,转瞬间,梦白师过世四十七年矣,在这近半个世纪风云变幻的日子里,每展阅先生遗留下来的艺术珍品,有着无限的感触!在近代中国画家中,梦白先生在中国花乌画方面,达到的艺术成就是很高的,但是,由于他过早地去世,画稿散失,竞至于今日知其名见其画者已为数不多了。我感到今天有必要向画界评价先生的经历和艺术,以肯定他在近代画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王云字梦白,l887年生于江西省丰城县,自幼家贫,人钱庄学徒,但在幼年时就表现出了对绘画艺术领悟敏锐的天分。初见江南大家吴昌硕的画,使他喜不自禁,朝夕临摹不辍为此竞被钱庄开除。在穷困潦倒之中,他到上海拜吴昌硕为师,从此走上坎坷的艺术之途。吴昌硕为梦白亲书润格时曾经写道:“梦白王君嗜画成癖,古意横溢,活泼生动。”说明梦白注重表现情趣的画风已初露端倪后来,他转赴北京,从师干陈师曾,师曾对他一见如故,成为梦白毕生的师长和挚友。
梦白赴京后,长期在国立北平艺专任教.他的绘画取材广阔,兼师南北名家之长,尤其在表现花鸟走兽的领域中,开拓了自己的艺术道路,是当时在北京画坛上与陈师曾、汤定之、萧谦中等齐名的著名画家。找就是在艺专求学时结识这位风格独特的师长的。记得初见梦白先生时其貌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谈笑风生,年尝四十余,却因生活之熬煎竟银髯盈尺了。时人往往认为梦白性情孤僻,喜干骂人而不易接近;事实上,他是一位才华横溢、思想敏锐而又开朗豁达的人物。当时处于官僚压迫、文人相轻,互相倾轧的黑暗社会,梦白憎恶权势、怒斥贪官,才形成他嬉笑怒骂的性格特点。但是,他待友人却是十分宽和。我做学生时,老师们虽然都是画坛名家,然而真正从他们那里学点技法却是极为困难的。他们一般不做示范,对学生的画,随意指点,门户之见也很严重。梦白先生则喜欢与人接近,每日上午,在家中作画时,我总去观摩,每每有所得,回住处立即摹写,画纸来干,就急切地卷至老师家请教,他总能一一耐心指点,鼓励,爱护学生的成长。每当他酒酣意浓时,信笔挥洒,与学生共纸合作,兴致勃勃、意趣盎然。他笔下的鱼、蚧、虫鸟无不是极为生动、富有情趣,这首先在于画家热爱自然,长期地悉心观察和体验。每当闲暇时,他总在园林里、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徘徊,每遇上演国外动物题材的电影时,又最喜欢约我同看。记得一次,影片中几只猴子相互牵拉,自树上结成一串饮水,他激动地说:“此中世界尚有人性在也。”他的猴子所以画得那样好,正是因为平时对猴子有深刻的观察和体会,才能情发于内而形诸于外。他能把观察体会化为生动的艺术形象,是得力于默写功夫深厚。在日常观察中,敏锐地捕捉对象的精神特征和生活习性,抓住本质而铭记心中,待到作画时,下笔如在腕底,笔下形神兼备的艺术形象,自会油然而生。这种强调深入观察、师法自然的创作方法,在当时那种因循守旧的风气中,是十分可贵的,也使他的绘画具备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红树双猿》-幅,以洗炼的笔墨勾画出了令人难忘的生动形象,达到了气脉一贯、物我交融的境界。看起来似乎像是信手涂抹勾点的《白猫》,只画出一个背影,却使人感到是那样的机警、灵巧而敏捷,有呼之欲出、触之欲跳之势。他所画的花、鸟、草虫无不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色彩淡雅、笔墨空灵,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绘画之所以感人,还不仅仅是形象生动,更在于满纸蕴含着一种“诗”一般的意境。这种意境,完美地表达着作者的思想感受,这也是画家在描绘对象的身上,倾注着自己的灵性啊!
梦白是个文人,他的作品还不能逃脱单表达个人感受、抒发个人情怀的局限,但可贵之处在于它一洗单纯追求笔墨情趣的旧习,
使笔墨技巧服从于表达画面内容的要求,在表现过程中,又使笔墨技巧臻于完善的境地。他的《石榴图》用水墨信手点缀,浑然天成,全然除去了雕琢气,他学了青藤的长处,舍弃了青藤的造作。故宫所藏的《河蟹图》(也称《黄甲图》)以胶调墨,取巧地渲染了笔墨效果,而梦白的《石榴图》,却无一笔为卖弄而设,笔笔厚重,出神入化,韵味全在其中。
梦白是个受南方画派影响很深的画家,20世纪30年代正值故宫开放,陈列古画的文华殿是他学习的课堂。他尤其重视沈石田、陈白阳、华新罗、罗两峰等人的艺术成就,也常常借摹这些名家的作品,但又能在学习中,博采众人所长,不拘一家一法。就他的资质而论,新罗的生动、灵巧,自然使他景慕不已,他却又比新罗更为深沉浑厚,从他早期酷类新罗的画法,到他中、晚年的《石榴图》等作品,一个在艺术上不断进取的画家之足迹,是历历可寻的。
梦白先生不慕名利,不计毁誉,加上刚直不阿的性格,使他一生穷困落寞,苦于疾病缠身。于1934年10月赴津求治,却又被庸医所害。正值一个有才华的艺术家,处于创作的鼎盛时期,年仅四十七岁便猝然长逝。我闻讯赴津时,见陈尸榻旁遗留的、写于信笺上的几幅画稿,使我心情激动,无限悲痛。从《玻璃上发现唐画》一幅,可以真切地追索梦白先生在生命弥留的最后时刻,思绪遄飞,脑海里、视野中充满他所热爱的艺术形象,这幅绝笔画,标志着先生对艺术的无限真诚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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