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说教(28)贾府的礼仪教育
2017-12-26 15:32阅读:
读红说教(28)
贾府的礼仪教育
我们读《红楼梦》,会发现贾府的礼仪是很讲究的。
什么是礼仪?
礼仪是在日常生活中应该遵守的一定的程序、方式或规范,包括吃饭穿衣,身体动作、语言表达、仪容仪态以及某种公共活动中的程序规范,包括婚丧嫁娶、请客送礼、祭祀祖宗、生辰庆典等等。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弃船上岸,仅仅来接黛玉的轿子就要不少的仪式,先是轿夫抬,后来换成小厮抬,再就是婆子扶黛玉下轿。这一路过来,到哪里应该怎么走,到哪里换人,在什么地方哪里人先出来迎接,等等,都有很大的规矩。这也就是“礼仪”。吃饭的时候,礼仪也很多:
贾珠之妻李氏捧杯,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忙拉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是不在这里吃饭的。你是客,原该这么坐。”黛玉方告了坐,就坐了。贾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坐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凤姐立于案边布让;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饭毕,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
黛玉看到这里谁坐左边,谁坐右边,饭后漱口喝茶,“许多规矩,不似家中”。在“吃饭”这个最
常见的活动中,第三十五回、三十八回、四十回都有描写,比如谁坐主位谁坐副位,谁站着,谁做服务等等都有规范。第二十三回,宝玉去见贾政,“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说话儿,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贾环都站起来。”在姊妹中,迎春比宝玉大,宝玉进来后就不站起来。日常生活中处处都是礼仪。但日常生活中的礼仪最常见的是“请安”。“请安”实际上就是“问好”。宝玉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太太王夫人和老太太贾母那里请安。“请安”的形式还会因为长幼、主仆、场合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动作、姿势,比如拱手、下跪、磕头等等。
《红楼梦》中公共场合的礼仪最典型的就是十四回秦可卿出殡和五十三回贾府祭祖。
第十四回秦可卿的丧事办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出殡用了整整一回的篇幅来描写。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神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好不热闹。
……
至天明吉时,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摔丧驾灵,十分哀苦。那时官客送殡的王公贵族……连家下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带摆了有三四里远。
丧事礼仪是最烦琐最不得马虎的礼仪。秦可卿的丧事奢华隆重,显示了贾府的地位和气象。第六十四回,贾敬的丧事虽然没有前者那样奢华隆重,但仍然也“丧仪焜耀,宾客如云”。
再看第五十三回贾府除夕祭祖: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垂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
只见贾府人分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
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帐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荣宁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下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里,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媳妇,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与王夫人。王夫人传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去,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当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些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祭祖是家族内部全部子孙参与的仪式,由家族的族长一房主持。在贾府,贾珍是族长,家族宗祠设在宁国府,由宁国府贾敬主祭。祭祖仪式完成之后,再到荣国府来敬贾母:
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那么多礼仪,这么大的仗式,贾府的年轻人是怎么学来的?主要是从如下几个方面:
一是有专门的“教引嬷嬷”。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黛玉。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每人有四个“教引嬷嬷”。“教引嬷嬷”是干什么的?据《红楼梦大辞典》介绍:王公贵族家中保教孩子的用人。“凡饮食、言语、行步、礼节皆教之。”从黛玉、迎春等一般人的情况来看,饮食、言语、行步等都
已经不需要再教,唯有“礼节”需要手把手地教。 [①]
《红楼梦》全书中并没有看到宝玉、贾环等男孩有教引嬷嬷,礼仪的学习则是在学校(家塾)里。那么就只限于女孩才有。另外,教引嬷嬷是怎样“教”的呢?也没有看到再多写,只在第三回出现了一次。如果根据一个小姐需要四个教引嬷嬷的数量来看,迎春、探春、惜春和黛玉,就有十六个教引嬷嬷。教引嬷嬷应该有时间性或年龄段,学习一段时间掌握了,或者像薛宝钗年龄稍大,又是借居,她自己又博学多才,就不需要了。史湘云在贾府住也是临时性走亲戚,只是后来才稍稳定,她在自己的史家应该是有教引嬷嬷的。
第二,观摩参与。观摩参与应该是古代年轻人学习礼仪的主要方式。也就是说在礼仪的制度规范实践中训练。因为很多人就根本不识字,特别是女孩。而且的家庭也请不起教引嬷嬷,因而在日常生活的礼仪活动中,就由年纪长的告诉年纪轻的,经历过一次或两次礼仪活动就记得清楚了。在大型的婚丧嫁娶礼仪活动中,一般有专门的司礼人员根据规范引导程序,即便是不懂的人跟着司礼人员的指挥就行了。
第三,家塾里的课程。一般家塾有这种学习礼仪的课程,特别是男孩。贵族家庭有专门的教引嬷嬷,一般平民百姓要学习礼仪知识就只能在义学里。在义学的蒙学阶段就开始学习有礼仪内容的社会常识及生产生活常识。
[②]
比如《三字经》《弟子规》《礼仪蒙求》等等。但是我们在贾府的家塾里并没有看到学习这样的内容。这就是说,贾府把家塾学习的主要内容放在《四书》上。在第九回,贾政甚至认为《诗经》都不必学,只把《四书》学好了就可以了。他主要应对的是科举考试。
第四,在贾府这样的贵族大家庭,礼仪教育是普遍的教育,并不区分主子和奴才。因为奴才的出身低微,家庭贫困,是没有条件专门学习的,有些丫环是很小就被买进来的,基本上都不识字。怡红院的丫环们连称银子的戥子也不认识(五十一回)。仆人们日常生活的礼仪学习一方面是主子在教引嬷嬷教导的时候跟着学,另一方面是在长期的耳闻口传习俗中学习,在实践中做错了的时候被指出来再行改正。
礼仪活动是有专门的礼仪培训的,就相当于今天的职业培训。如果不经过培训就直接“上岗”是有问题的。但是我们要把封建家族中的这种职业性培训和礼仪的学习区别看待,因为有些已经不属于礼仪范畴了。比如当初为迎接元春省亲从苏州买回来演戏的十二个女孩。后来解散戏班子的时候,把这十二个女孩分配到了各个公子小姐的房里去当丫环。唱戏的女孩又称优伶,她们是经过了戏曲表演的训练的,都是伶牙俐齿,不会做一般的劳动,甚至于自己的日常生活可能都靠别人照顾。而贾府里的丫环,都是经过培训了的,有的属于“家生”奴隶,比如鸳鸯、金钏等;有的是从小就买进来的,比如袭人、晴雯等。丫环一般不需要多说什么话,而只要她们会为主子做好服务就行了。而且丫环这类仆人也分成几类,袭人、睛雯、紫娟等属于大丫环,还有二等三等的小丫环,拿的工资也不等。这样看来,优伶和丫环很明显是不同的两种职业。戏班子解散之后,没有对她们经过丫环工作的职业培训,她们就出现了很多状况,比如藕官在园内烧纸(第五十八回)、蕊官私自把主子的蔷薇硝送给芳官,芳官和春燕妈相骂等等,后来几个优伶甚至于和赵姨娘扭在一起打架等等。如果在戏班子解散之前对这几个小孩进行几天“上岗”培训,也许这些状况会少一些。
我国古代对礼仪是非常重视的。孔子要求学生掌握“六艺”,也就是六项基本能力:礼、乐、射、御、书、数,把“礼”放在首位。清朝入关以后,不仅全盘吸收了汉族“礼”文化,而且把满族的很多礼仪也继承下来。可以说,汉族的礼仪是走向简单,清朝却搞得越来越复杂。比如单膝下跪请安这一类的,我们从文学作品和影视剧中可以看到更加烦琐复杂,并无可取之处。所以萨孟武先生读《红楼梦》后,有一句话提醒我们,值得认真的思索:他说“社会愈淫乱,礼禁越严格,所以礼禁的严格不能证明风俗之善良,反而证明风俗的邪僻。”
[③]
还真的是这样!贾珍贾赦等在祭祖仪式上一幅道貌岸然之相,可是背地里干的尽是一些偷鸡摸狗,伤风败俗之事!
2017.11.12
[①]
冯其庸
李希凡主编《红楼梦大辞典》(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8月第1版)
[②]
陈学恂主编《中国教育史研究明清分卷》化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12月第1版。
[③]
萨孟武著《<</span>红楼梦>与旧家庭》北京出版社2016年7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