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的意味——日本影片《日日是好日》
2020-07-07 15:40阅读：
茶道的意味
——日本影片《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日本旬报2018年十大佳片之一，大森立嗣导演。影片改编自森下典子的《日日是好日：茶道带来的十五种幸福》一书，讲述20岁的女大学生典子二十多年间学习茶道的经历。黑木华饰演女主角典子，树木希林饰演教授茶道的武田老师。影片于2018年10月在日本上映。上映前一个月，树木希林辞世。2019年第42届日本电影学院奖，将最挂女配角奖颁给树木希林。树木希林最后的银幕形象，定格为一个沉静的茶道老师。作为遗作，她在影片中传达了深远的人生况味，这意味可供我们长久咀嚼。
从“形”到“心”
初学茶道的典子与表姐美智子，对一切充满了疑问，总是提一些“为什么搅动茶筅时要转动手腕”之类的问题，老师要不回答“总之就是要这样做”，要不就说：“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啊。不过，不懂为什么也没关系。总之这是规矩。你们可能觉得奇怪，但茶道，就是这样的。”
对于习惯了学校教育的人来说，“会提问题”一直是优秀学生的标准之一，同时，“打破砂锅问到底”也代表了质疑与求真的精神，但在武田老师这里，却不是如此。更让她们疑惑的，是老师说：“茶道啊，最讲究的是形，先把形做出来了，之后其中才会有心。”
美智子以为：“徒具外表的形，不过是形式主义罢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尽管不理解，但从手绢的叠法，到先迈左脚，一张榻榻米要走六步……典子与美智子还是跌跌撞撞地开始了茶道的学习。对典子来说，这个学习过程持续了29年，一直到她年已不惑，自己也开始教授茶道。
她渐渐懂得茶釜中上层水与下层水的不同，听得出热水与凉水声音的区别，懂得了老师说的“重的东西要轻轻举起，轻的东西要重重举起”的含义，明白了“不要背下来，要用身体去记住”的意思。第一次“好像被什么操纵着似的，手不听使唤地移动”，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顺畅地接续时，她感受到了“莫名的心情舒畅”。于是，从“形”的训练到“心”的领悟完成，知与行合一。身体变成一种介质，传导出优雅沉静之美。
突然想起“水滴石穿”这个成语，醒悟
“水滴”与“石穿”原来并非因果关系，而是顺承关系。“水滴”并不以“石穿”为目的，只是恒久地滴落又滴落，但世人却在这个成语中附着了强烈的励志意味。做好茶道中的“形”，与水的滴落一样，“石穿”并非目的，但结果自会到来。
一期一会
典子学茶道的二十多年间，表姐美智子大学毕业，进入贸易公司，辞职回老家相亲，结婚生子。典子也经历了毕业，成为自由撰稿人，取消婚约，开始新的恋情，父亲去世等事件。际遇起起落落，但每个周六，典子总会去武田老师家里，看四季花开，夏风冬雪依序而来，品尝形味俱佳的和果子。在一遍遍温习的繁复程式中，感受四季、平复情感、体会人生。
影片记录了一次茶会。在茶会举行前，老师郑重地嘱咐：“即便是同样的主人和客人聚在一起，无数次举办茶会，也无法重现那一天的情境，还请大家，当作一生仅有的一次机会，用心对待。”一生仅有的一次机会，便是“一期一会”，这是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传下来的珍重态度。典子与同学雪野一边漫步，一边谈论着战乱年代，那时，前一天还健在的人，也许第二天就被杀害了，每次相聚，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即便不是战乱年代，典子也还是经历了父亲突然离世的痛楚。三十多岁的典子离家独居，每周六上完茶道课后顺便回家看望父母，不过经常连陪父母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有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经过她的住处，想来看看她，但典子因有事拒绝了。深夜想起觉得不安，打电话母亲告诉她父亲已入睡。之后父亲突然昏倒，离世，打给典子的电话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交流。
老师的庭院里樱花飘落，身着黑衣的典子悲不可抑。黑木华与树木希林都是演技精湛的人，靠眼神、表情与幅度极小的动作表达情感的波动。老师将手放在典子的腿上，轻抚几下，说：“不要太自责……”典子落泪。樱花花瓣静静落下，痛苦静静消解，领悟静静来临：每次做事，一定要保持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心情。
2018年，树木希林有三部电影上映——《小偷家族》《有熊谷守一在的地方》《日日是好日》。看着银幕上她的举动声像，心里明白她已前往另一个世界，便更专注地注视，体会“一生只有一次”的意味。
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是挂在老师茶室中的匾额上的字。典子与美智子认为是“每天都是好日子的意思”。
老师的茶室中每天都会更换字画。典子第一次去的时候，挂的是“薰风自南来”，老师解释说你们两个年轻人就像清风一样来到家里。之后，还出现过“掬水月在手”、“清风叶里秋”、“梅花薰彻三千界”、“不苦者有智”、达摩像等字画。作为中国人，看到毛笔书写、绘就的字画，觉得亲切，觉得恰到好处。它们贴合季节，也贴合人物的心情，更启发灵性与感悟。
对典子来说，有两幅字非常重要，一幅让她从下垂的笔势中体会到瀑布飞流直下的气势，一幅让她从急雨打击树叶屋檐的声响中，见到了父亲在海边的形象，从而充满对生活的感激。
“日日是好日”来自中国的《碧岩录》，是一则著名的禅宗公案，自有其禅意。而典子的最终领悟是：雨天听雨，调动五感，全身投入，感受那一瞬间。雪天赏雪，夏天感受暑热，冬天体悟刺骨的寒冷。日日是好日，原来是这个意思。
武田老师的茶室夏天没有空调，窗门洞开，夏风穿流；冬天以地炉烧水沏茶，一室温暖。在舒适的春秋两季，我们可以享受自然，但暑热、冬寒却难忍，往往要依托人工手段调节温度以求舒适。四季中不舒服的日子我们已经难以承受，而日日是好日，是要我们既享受舒适，也承受煎熬，从而将每一天，过成“好日”。
“世界上有两种事，一种即刻就能明白，一种则是一时半会不能明白的。即刻就能明白的事，只要经历过一次就行了，但是，一时半会不能明白的事，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慢慢消化。”这是典子最后的感悟。细想人生中事，只经历一次或几次的，是出生、死亡、恋爱、结婚之类的人生大事。而耗尽我们一生的时光，反复重来，无止无休的，却只有日常。那么，是不是说，唯有日常茶炊，才是无尽意味的来处？就像武田老师在新年“初釜”说的那样：“虽然每年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可是我最近常在想，能每年这样做同样的事情，真的是一种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