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于突破程朱理学的曾国藩
2015-07-15 00:15阅读:
敢于突破程朱理学的曾国藩
刘绪义
(摘自《曾国藩与晚清大变局》,九州出版社,2015年版)

我们知道,曾国藩一生的前30年基本上也就是读书求官。他读的书和当时代的其他人所读书的完全一样,都是程朱理学,都是“四书五经”,都是科举应试之学问。很多人在问,曾国藩何以能在科举途中得以超脱出来?
程朱理学,在现代人眼里,那是最没有真学问的、老朽不堪的东西。科举应试,也早就被学者们看成是最害人的东西。然而,曾国藩却能一反常态,从这些最没用的书本里读出了真才实学,并且把它们运用发挥并成就了一生骄人的事功。
很少有人思考这是为什么?
我认为,这就是曾国藩读书方面的解放思想:不唯书,敢于突破程朱理学。
现在有很多学者认为曾国藩道学气很浓,甚至把他视为“道学家”,所谓道学家,就是理学家。理学是宋代以二程、朱熹为代表所开创的一代新儒学,他们提出,理是先天地万物而存在的,为学就是要“即物而穷理”,理在宋代的儒学里是居于最高范畴的,后来到明代中后期,以陆
九渊、王阳明为首的一派,则以“心”为最高范畴,因称“心学”。理学,原称道学,《宋史》即有“道学传”。但是道学这一名词为时人取用,是在南宋。1183年吏部尚书郑丙上疏,提及“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监察御史陈贾也对孝宗赵春说及:“臣伏见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其说以谨独为能,以践履为高,以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为事,若此之类皆学者所共学也,而其徒及谓己独能之。”他们攻击得最厉害的对象,却是朱熹。道学词,也是个贬义词。
朱熹其实算不得道学家,后人对朱熹的误解很大。曾国藩也算不得道学家。曾国藩虽然褒扬程朱,反对空谈心性,要立足于经世致用,但他却在很多场合控诉理学和理学家。如他在给郭嵩焘的一封信中写道:“性理之说愈推愈密,苛责君子愈无容身之地,纵容小人愈得宽然无忌,如虎飞而鲸漏,谈性理者熟视而莫敢谁何,独于一二朴讷之君子攻击惨毒而已。”曾国藩后来也罗致一批道学先生,“然第给以厚糈,不假以事权。”把他们养起来,并不要求他们做事。因此,有一次他的亲信幕僚对这些人有不敬之词,他便直言不讳地告诫道:“此辈皆虚声纯盗之流,言行必不能坦白如一,吾亦知之。然彼所以能猎得厚资者,正赖此虚名耳。今必揭破之,使失其衣食之资,则彼之仇汝,岂寻常睚眦之怨可比,杀身赤族之祸,伏于是矣。盍戢诸!”可见,曾国藩明知其人却把他们养起来,实际上也是出于与人为善。
曾国藩的思想解放首先就是从突破程朱理学开始的。比如当时学术界汉宋对立非常严重,而曾国藩力主调和汉宋;再比如大家熟悉的曾国藩一生三变,先是习程朱理学,后转为法家的严刑峻法;再在江西失败后又转为道家哲学。这样他又调和了儒法道,并融这三家于一身。
此外,据曾国藩的后裔聂其杰透露,曾国藩于佛教亦有汲取。聂是曾国藩的外孙,他在《德育古鉴》中说:“昔曾文正公早年读袁了凡立命说,遂有志学圣贤,改号曰涤生(见求阙斋日记省克门)。公撰纪氏嘉言序,深以佛氏因果祸福之说为善,谓其警世之功,与吾儒同。晚年日记,犹言生平愆尤丛集,撰联自警。然则公之学修,始终得力于了凡之学;即因果祸福之说也。故公之为学,务实践而不托空言,以视一般程朱家之争门户意气,而鲜实效可称者,度量之相越何其远也。程朱学者好为高论,动言人不当欣于福而为善,畏于祸而始不为恶,故了凡之说,每为人所讥诋。而不知以欣畏劝人,莫先于孔子。‘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非孔子言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文经乎?以文正之贤,犹赖于因果祸福之说以资警策,而谓凡庸之材,不必有所欣畏而自然能为善不为恶乎?”
此说曾国藩之学修完全得力于明朝佛教大居士袁了凡,当有所夸大。然曾国藩能突破程朱理学尤其是汉学宋学之藩篱,融摄百家,当是事实。正如何贻焜在《曾国藩评传》中所说:“曾公处儒家之地位,虽以其说(指佛门教义)为妄;于其警世之功,亦加以赞扬;盖亦颇有折衷之趋向,诚不愧为一综合学派也。”
不信书,信运气。这是曾国藩晚期的心得。
不信书,就是不盲从书中的教条,运气就是自己的悟性。在读书中悟方法,悟明道经世之术。
在京居期间,自涤旧生新以来,一有闲暇,曾国藩对于军政大计,以及各种庶务,通过大量的并有所选择性地阅读古代史籍,尽量把现实的问题考究详尽。所以一旦当权,便能把平时读书得来的学问,拿出来应用。后来广西事变发生,曾国藩冷眼旁观朝廷的调派指挥,就能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指派大学士赛尚阿亲自带兵,“岂不知千金之弩轻于一发”,只是因为朝廷再也派不出别的人来。他准确地预见到赛尚阿不是太平军的对手。一般人只以一书生出而致用,终?镇灭洪、杨,都引以为异。而不知他十多年的京官生活,十多年京师名流之间的交往互教,十多年京师期间坚持不懈地刻苦攻读经世致用之书籍,是如何地准备着应付事变,如何地关切时务,如何地虚心研究,便可知道曾国藩的成功,绝不是侥幸得来的了。
他的弟子黎庶昌这样说:始公居京师,从太常寺卿唐公鉴讲授义理学,疾门户家言,汉宋不通晓,亦宗尚考据,治古文辞,与蒙古倭公仁、六安吴公廷栋、师宗何公桂珍、汉阳刘公传莹、仁和邵公懿辰数辈友善,更相砻砥,务为通儒之学。由是精研百氏,体用赅备,名称重于京师。
可知,曾国藩迅速发迹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通过读书获益颇大。
曾国藩还曾经说:近世所学者,不以身心切近为务,恒视一世之风尚以为程而趋之,不数年风尚稍变,又弃其所业,以趋于新,如汉学、宋学、词章、经济以及一技一艺之流,皆各有门户,更迭为盛衰,论其原皆圣道所存,苟一念希天下之誉,校没世之名,则适以自丧其守,而害于世。
此说到现在仍然有现实意义,追逐新潮,弃本求新,以至学问成为一时之时尚。曾国藩本着“知本好古,不逐乎流俗”,故能超越于时人之上。(刘绪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