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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使牛

2015-03-30 13:52阅读:
父亲使牛
家乡管利用耕牛干各种农活叫使牛。大凡犁田、耙田、打蒲滚、打呛甚至推磨都得使牛。实际上这个“使”字应该是shai的第六声,实在找不到这么个字,暂且用“使”字代替。
父亲是使牛高手。惊蛰过后,就开始有人不断跟父亲打招呼:“烈哥,几时有空?只怕要麻烦你帮我使两天牛啊!”“烈叔,你郎家春分过后哪天有空?请动你郎家帮忙使一天牛,可以不?”父亲总是笑呵呵地答应着,然后跟对方商量具体时间。实在时间已经排满了,就连忙跟对方打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冇得空,明年子你早点跟我讲,我一定到堂!”
春分一过,每天早上总能看见父亲肩膀上扛着一张犁,手里拿着牛鞭子,赶着一头黄牯或水牯从高园里大道往田里走。有时候没见着他,那一准是去张家坊外婆家或周家塅姨妈家帮忙使牛去了。
春耕非常重要,关键是犁田和耙田。俗话说:犁田要深,耙田要细。遇到不熟悉的田,父亲一定要头一天拿把锄头去田里看看。一看土质与泥脚,一锄头挖下去,感受一下土质是粘性还是沙性或者别的什么,同时可以判断土壤层到底有多深;二看田块的形状,俗话说“看田下犁”,就是要看看田块的形状,盘算从哪里下犁头,计划行走路线,最后从哪里结束。说高深一点,是一个平面几何和运筹学的学问。曾经有一丘田,像一个葫芦形状还带一个长蒂。父亲从葫芦底开犁,七弯八窍地犁完了整丘田正好到葫芦顶。田墈上站满了人看父亲怎么犁那个长蒂。只见父亲大喝一声,右手一甩鞭子,左手提起整张犁,掉转犁头插入土中,一犁到头正好犁转那个长蒂!田墈上爆出一阵喝彩,老黄牯回头“哞哞”两声,似有钦佩。
最恼火的是张家坊外婆家那些山脚下的冷浸田。这些田有冷泉浸出,田中会形成一片片的沼泽,但从外表很难看出来。经常有山上下来觅食的小动物淹死在沼泽里,甚至有不里手的使牛师傅赶着黄牯耙田,黄牯掉进去淹死的。尤为可怕的是这些冷浸田里那些沼泽经常会改变位置,今年在这里,明年又不知道在哪里。父亲每次去张家坊使牛,一定要求犁田耙田都得是他自己,因为犁田的时候田是干的,冷泉浸出有限,但父亲可以用自己
的脚感觉田泥的温度,判断冷泉上来之后沼泽形成的大致位置。在耙田的头一天,父亲会在下午四点左右,光线比较强烈又不至于直射的情况下,观察冷浸田的表面。那些有类似水锈的地方往往是沼泽;然后拿着一根长竹竿下田试探那些沼泽的深度,感觉太深无法耙田的地方要放一些竹枝和稻草下去填平踩实。耙田的时候一定要用水牯,因为水牯识水性且遇到沼泽不会惊慌失措。
使牛的头一天晚上,父亲一定要去牛栏看第二天要使的牛。手里拿着豆枯饼喂牛,另一只手顺着牛的毛慢慢抚摸,眼里充满慈爱:“畜生,明天功夫蛮重,你要勤力哦”。使完牛,黄牯一定要把它赶到荫凉处喝水歇气,水牯一定要把它带到水塘泡澡。
1978年秋天,我们队的牛栏起火,队里最得力的一头老黄牯烧死了。家家户户都分了牛肉。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跟父亲说:“几个月冇呷肉,你还不快点多呷点?”父亲连声说:“你俚呷,你俚呷,我呷不下去。”我看见父亲的一滴眼泪掉进饭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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