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小说《青楼恨歌》第十九章:破釜沉舟
2007-05-17 11:49阅读:
于永将蓝生在荟芳里遭到窑皮暴打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父亲于长树。于长树听罢勃然大怒,立刻要去找石子才和江一天算帐。于永趁机把蓝生要将文珏救出妓院从良,逃到国统区一事和盘托出。
于长树捋着胡须思忖了片晌道:“如要这样,此事绝不可兴师动众,必须暗中行事,最好的办法是将文珏偷出荟芳里,让石子才吃个哑巴亏。
“偷出来,此做法是好,可如何偷呢?”
“这事好办,你设法转告金姑娘,让她找理由走出圈楼,我们就能帮她逃走。如果让江一天‘叫条子’带金姑娘上街,我们就好下手了,这样即可起到一石击两鸟的目的,又能使石子才不敢小觑我们,平我心中这股气。”于长树又特别叮嘱于永:“此事不可走露风声,你叫金姑娘和蓝生做好随时走的准备,我一接到金姑娘走出圈楼的消息,就马上派徒弟们见机行事。”
于永喜出望外地将父亲答应营救文珏的承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蓝生。蓝生一听更是激动不已。他当晚就去了一趟荟芳里,把于长树的安排,详细地告之了文珏,并要文珏想方设法走出荟芳里。
文珏再三考虑,觉得只有按当年小顺子的话去做,怂恿江一天叫条子。以前,文珏十分厌恶江一天的纠缠,此时,她却巴不得江一天马上来到。眼见得日子一天天逝去,江一天的包期就要到了,可江一天就是不露面。这些天,文珏心乱如麻,寝食不安,一想到她就要逃出这个火坑,她的心境是难以名状的。她憎恶这个地方,恨不得早日离得远远的。但一想到即将过正常女人的生活,她又有些茫然了。这四年多鬼一样的生活,毕竟是对她影响很深的。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她已适应了这淫荡的环境。蓝生能在精神上、肉体上满足自己吗?彼此能永远厮守一辈子吗?她会不会成为这个年代的杜十娘呢?文珏此时已不十分相信男人了。当初就是她轻信男人,使自己沦落娼门,倘若这次……唉,不管如何,总比当一辈子妓女强。于是,她坚定了逃走的念头,她决定破釜沉舟了,不能放过机会!
这天傍晚,江一天满面春风地又来到金声书馆。文珏心中暗喜,娇嗔地迎上
去道:“好一个江爷,您还来呀,我当是把你丢了呢?”
江一天“嘿嘿”一笑:“江某办事一向善始善终,怎么能不辞而别呢?金姑娘,你是想我呢,还是想选美的事呢?”
文珏千娇百媚地坐在江一天怀里:“你坏,江爷,选美的事我不是说了吗,不感兴趣。我金婉杰能遇上江爷这样知疼知热,又讲义气的好人,是我的幸运,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真不知道如何报达江爷的知遇之恩……”
文珏甜言蜜语一番话,江一天骨头都酥了,他笑道:“承蒙姑娘错爱,我定为姑娘效犬马之劳。关于选美一事,我都安排完毕了。不瞒您说,咱俩的风流韵事,已被张扬的满城风雨。此次选美不仅关系到我的声誉,更影响着我天和利银号的知名度。我若弄不明白此事,今后还在埠混事吗?”说着他搂过文珏,吻着文珏的脸颊道:“何况是为了一个绝代佳人,也是值得的。”
文珏见江一天口袋里装着份当日《滨江日报》,就顺手抽出来,不经意地翻弄着。她指着影剧广告栏惊喜地道:“瞧,《国泰》影剧院上演新片《十字街头》,是周璇赵丹合演的。”文珏又长叹了一声:“我最爱看电影了,可是进了荟芳里,都不让我迈出门槛一步。我已多年没看电影了。我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没有一丝自由……”话音未落,文珏眼圈红了,滚落下来两颗晶莹的泪珠。
江一天见状,不禁顿生怜悯之情:“看你说的如此可怜,我明天就领你开心去,看场电影,下次馆子,让你玩个痛快。”
文珏欣喜若狂,勾住江一天的脖子孩子似地道:“你骗人。”
“不骗你,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江一天一拍胸脯:“我马上找你们领家的商量,这个月是我包月,我说了算。”说罢,江一天找石子才去了。
石子才听说江一天点文珏“出条子”,暗吃了一惊,他为难地道:“不瞒您说,您叫谁都可以,惟独金姑娘……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始终不安心‘混事’,总想出去从良。您是知道的,我可是为她花了不少钱哪,万一她跑了,我不闹个鸡飞蛋打吗?”
“这请您尽管放心,我会‘完璧归赵’的。”
“不是驳您江爷的面子,万一人跑了,我还能向您要人?”
江一天不耐烦地掏出把钞票扔在桌上:“如果您连这点面子都不赏,我江某以后是没有脸登贵府的门的。”说着站起身来,假作不快的样子。
石子才涨红了脸:“江爷,石某绝不是为了钱,请不要介意。既然您执意要去领金姑娘出去散心,这也是给我们金声书馆增光添彩的事,石某岂能不开事?”他深知江一天有日本人撑腰,还是不惹为好。最后石子才终于答应了文珏“出条子”。
石子才马上上楼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文珏,文珏听罢兴奋地心里“怦怦”直跳。这一宿,她格外地尽心应酬了江一天。
第二天一早,江一天匆忙赶到银号去了。临走时,他告诉文珏今晚要参加日本人召开银行界“爱国储蓄运动”动员会,暂时不能来了。等明天午后两点准时来荟芳里接她,待江一天走后,文珏也赶忙爬起来。因为她想起一个很重要的环节,谁去给孟蓝生报信呢?她想来想去,看来只有莲香能当此重托了。
文珏匆忙梳理了一下,便来到莲香房里。妓院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妓女之间私下交往,一经发现是要受罚的。但对走红的妓女,一般管束略轻些。
莲香恰巧客人刚走,她还在被窝里没有起来。她见文珏来这么早,便睡眼惺忪地问:“小妹,这么早过来,是不是有事?”
文珏低声伏在她耳旁道:“莲香姐姐,我想麻烦您给蓝生送个信,就说我明天下午出条子。”
莲香惊喜地一把抱住文珏惊喜地问道:“妹妹,莫非你想借机逃跑?”文珏和蓝生的事,莲香是知道的。在这以前,莲香也曾指点过文珏。
文珏坦诚地点了点头。
“姐姐支持你,你告诉我蓝生的地址。”
文珏将事先写好的信以及于永家的地址交给了莲香。莲香爽快地道:“我们姐妹一场,这算不得什么,你尽管放心,我一定送到。”
文珏感激地望了莲香一眼:“我该过去了,免得他们生疑。”
文珏回到自己房里,一推门愣住了。只见老鸨子齐妈正在床下翻弄她的东西。她一见文珏尴尬地道:“我过来帮姑娘收拾一下东西。”文珏十分清楚,这是她在翻文珏的私蓄,以防她明天逃跑。
文珏看着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好气地道:“收拾完了吗?”
齐妈悻悻道:“完了,完了。”说着推门走了。
文珏舒了口气,多亏莲香,是她告诉文珏,把积蓄在逃跑前带出去,其实文珏也没多少积蓄。
文珏在心神不宁中默默祈祷上帝,愿上帝怜悯她,帮她逃出火坑。
这一夜,她觉得格外的漫长。
天亮的时候文珏才沉沉睡去,睡梦中她觉得有人在轻轻推她。她一下坐了起来,见是莲香坐在她的床边。
“姐姐……”
莲香示意她不要急,悄悄走到门边听了听,随后又开门看了看,见没人,才走回床边悄声道:“蓝生的朋友说,他父亲已做了周密的安排。他让你今天见机行事,如果有人拉你走,你千万别声张。”这时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莲香连忙起身告辞,她怕隔墙有耳,因为老鸨们对妓女的监视简直防不胜防,可千万别因小失大。
文珏想到马上就要与莲香分别了,今生不知何时再重逢,她不禁泪如涌泉。文珏来金声书馆后,只有莲香象亲姐姐一样待她,给她许多温暖和安慰,她哽咽道:“姐姐,不论我今后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记着你对我的恩情,有朝一日,我一定回来看您。”
莲香一见与之朝久相处的妹妹即将远去,一则为之高兴,一面有些恋恋不舍,她拉过文珏的手,低声道:“好妹妹,我真……为你们高兴,祝你此行顺利……”一言方毕,便揩干泪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文珏的房间。
好不容易捱到午后,见江一天仍然没来,文珏不禁焦急万分。她努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怕露了马脚。约午后二时一刻,石子才走进文珏房间。文珏心里一阵紧张,以为事情有了变故。石子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阴阳怪气地说道:“婉杰,爷待你如何?”
文珏慌忙道:“爷待我比……比,亲生女儿都好。”
石子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顿时放晴了。“所以我才放心让你出条子。不过,你第一次出条子,一定要处处留心,我让齐妈跟着你,希望你不要让我惦记,早去,早归。”文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满口应诺道:“女儿记住了,一定不给爷和书馆丢脸。”
正说着,齐妈走进屋来“金姑娘,江老爷来了,在客厅等你呢。”
文珏忙道:“我换上衣服就来。请江爷稍候。”她飘了石子才一眼,希望他知趣地走开,她也好带走几个值钱的首饰,以备日后有个过河钱。谁知石子才仍没有走的意思。文珏只好对齐妈道:“我换一下内衣就下去。”她特别强调了内衣二字。可齐妈走了,石子才还赖着不走。
“爷,请你出去一会儿,我要换几件衣服。”文珏无奈,只好下逐客令了。
石子才端起茶杯道:“婉杰,我又不是外人,何必赶我走呢?”
文珏涨红了脸,停住了解衣服的扣子的手。
石子才咽了口茶水走到文珏身边十分肉麻地说:“说实话,爷很喜欢你。多少客人说你丰肌雪肤,梦枕销魂,有颠倒众生的魅力。爷也不禁想入非非,但一直舍不得碰你,今天你就让爷饱一下眼福如何?”
文珏恨不得上前给他两记耳光,但一想别因小失大,便一笑:“爹,看您说的,您若不怕人议论,改日姑娘让您看个够。今天楼下有客人等着,万一爷动起情来,岂不怠慢了客人。”
石子才哈哈一笑:“姑娘说的是,说的是,那好,既然姑娘肯赏脸,我就再等几天。”说完用手指在文珏脸上刮了一下,哼着小调走了。
文珏不放心,又开门看了看走廊,见走廊确实无人。她才将一地板撬开,将十几个金戒指取出来,仔细地藏在内衣腋下的衣缝里。这些戒指,都是这几年荟芳里嫖客赠送她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让齐妈等人搜去了。金屋书馆有个家规,凡私藏客人钱物不交的,一经搜出,要受一种叫“打猫”的毒刑。即将妓女捆在床上,把一只猫放在她的裤裆内,扎紧裤腰及裤管,然后用棍打那只猫。猫受疼自然在妓女裤裆内挣扎,用利爪在妓女下身乱抓,使妓女不堪创痛。这种“打描不打人”的毒刑,虽使妓女受到摧残,但不损及妓女上身为嫖客发现的肌肤,不影响这个妓女以后出面接客。这种方法可谓残酷而又极其毒辣。所以,妓女们私藏的钱物即使被老鸨子搜去也不敢声张,只好自认倒霉!
文珏换上了蓝生喜欢的衣服,又精心梳理了一下秀发,正欲披上裘皮大衣出去,忽然传来轻轻地叩门声,文珏心中又是一惊,开门一看,原来是小珍。“婉杰姐姐,楼下江爷催您呢!”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文珏止住了脚步,拉过小珍的手,“来,小珍,我给你梳梳头。”文珏想起小珍给自己端茶送水洗衣服,她一阵心酸。
小珍是个文静而内向的女孩,已具备初熟少女的韵味。她椭圆型的脸上,一对清澈的眼睛像两潭泉水,圆圆的小嘴,柔和微挺的鼻子,配得十分清雅可人。文珏越觉得可爱,便越觉得小珍可惜而又可怜。这么纯真的少女以后将要被无数个男人……她不敢朝下想了。石子才已多次扬言,要找个肯出大价钱的嫖客为小珍“破瓜”。文珏真恨不能亲手杀死这些窑主,捣毁荟芳里所有的妓院!
为小珍梳完头,文珏又环视了这间她栖身两年多肮脏的小房子。它是那么肮脏,永远散发着数不清多少男人混合在一起的臭汗味,它又那么怀念它。
她怀着莫名其妙的感觉,跨出这间屋子,轻轻关上门,但愿今生今世永远不踏进这间屋子。
江一天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看来他等得不耐烦了。只见文珏从楼上飘然而下,一腔怨气顷刻化为乌有。
文珏明眸送媚,嫣然一笑:“让爷久等了,多年来头一次‘出条子’,高兴得我不知道穿什么好……”
江一天抓住文珏的手奉承道:“姑娘自有天然风韵,穿什么都显得幽逸风流,令人飞魂消魄。”
文珏薄嗔含娇地道:“您今天领我到哪去开心?”
“我先请你到源顺泰酒家吃饭,然后到神洲电影院看电影,你看如何?
“听说同记商场很大,百货齐全,能不能也带我去开开眼?”
“悉听尊便。今天一定让你玩个痛快。”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门外,石子才像个尾巴似地跟出门外:“江老板,我们金姑娘可是头一次出门,您可别走神把她弄丢了,那就砸我饭碗了……”
“放心吧,丢一个金姑娘,我陪你十个银姑娘。”江一天说着挽着文珏的手走出圈楼,齐妈像个影子似的紧随其后。
文珏从到了荟芳里一共出了四次门。一次是去照相馆拍照片,营业执照上要用。另三次是到妓女检疫所检查身体。每次出来都是集体行动,象犯人似地被老鸨、大茶壶押送。
江一天带着文珏、齐妈上了停在北门口的一辆黄色轿车。当汽车启动时,文珏回头瞥了一眼,发现一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
汽车沿着繁华、狭窄的正阳大街向北市场方向驶去。
北市场坐落在道外五道街,以及富锦街、长春街、庆兴街一带。二十年代初,一个孙姓的地主在北市场对面修建了个“大观园”,其中落子馆、影院、大烟馆、赌馆、妓院一应俱全。一九二九年“大观园”被一场大火烧光。富商邹林昌和另一姓卢的房产资本家,先后修起南北两个大观园,其规模胜似从前。是当时道外除了荟芳里、桃花巷外的第三大“窑区”。北市场人称有三多,一是妓院多,这里有贵宝宝堂、靖香阁等三十多家妓院;二是烟馆多,有各种名目的鸦片馆近五十余家,三是乞丐多。这里每天约有一百多个乞丐沿街乞讨。每年寒冷时光在北市场一带,每天都要有几十个乞丐冻死,最多时曾达百十个名。那时候,人们把冻毙在街头的人称之为“路倒”。四0年冬一次大雪,负责拉运“路倒”的车夫刘庆海,单从大观园院内,便从雪里扒出十八具死尸,多是乞丐。
江一天领文珏、齐妈来到北市场的源顺泰酒家。这是家老字号的饭店,有几样拿手的好菜,所以来吃饭的人很多,但多是有钱人。江一天正往里面走,迎面碰见一个人。那人高叫“江老板,您也来打牙祭呀,真是幸会。”
江一天一抱拳:“噢,原来是白老弟!”文珏循声望去,不禁恨得咬牙切齿,真恨不得一口吞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