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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一个月的“呲牙狸”

2023-09-02 11:37阅读:
当了一个月的“呲牙狸”

当了一个月的“呲牙狸”

“呲牙狸”并不是“呲着牙的狐狸”,而是维语“知|青”的意思,也许是“知识分子”?或“学生”?不大清楚。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南疆当“呲牙狸”,其感受与全国所有知|青都不一样,想想都令人喷饭。
“知|青”本来没我的事,我是六六级,国家规定直接分配工作,不用下乡,但其它级的某几个王八羔子气不忿,闹事,非要我们陪他们受罪不可。
于是七零年从县机关分到卫星公社“再|教|育”,被社员称为“呲牙狸”。我们这个大队分下来好几个“呲牙狸”,我一人分在二小队。有正副小队长各一人,正队管生产,副队管政|治|宣|传。两人亲密无间,劳动时正队有事没事就喊一声副队:“福康!”(弟弟),目光忧郁,而“福康”立刻笑嘻嘻回报一声:“阿康!”(哥哥),其实什么事都没有。每五分钟就互相亲热地叫这么一回。
忧郁的“阿康”和快乐的“福康”分配我住独门独院,并发给木床一张,擀面棍一根,案板一块,我掉进福窝里。唯木床床面不是木板,而是几根木棍,类似监狱的篱笆,当时干瘦的我睡在上面,横的肋条与纵的床棍交错,可谓磨练意志的刑具。
早上天还没亮,一阵悠远的喊声便闯进我的独门独院,我赶快出门一看,发现管政|宣的“福康”正站在高高的队部房顶上,嘴对着一个纸糊的喇叭喊着什么,而且不停转圈,以便把声波送向辽阔的四面八方。
仔细一听,似乎每段前都有一句相似的发音:“乌鲁克达依米子毛主席……”,我猜想这是在念语|录。下面自然应该是“教导我们说:什么什么什么”,可惜我听不懂。宣讲语|录的同时自然也是为了叫大家起床,开始劳动。
大家必须集合排队上工,路上由政工“福康”领喊语|录,福康喊一句,大家学一句,我一句也听不懂。
维吾尔人能歌善舞,连劳动也不例外,大家排成一队,一边唱歌一边生产,轻松快乐。砍土镘随着歌声节奏一同起落,煞是整齐好看,类似劳动舞蹈。看来人说音乐和舞蹈是在早期人类的劳动中产生的,这话不假,这么一唱一舞干起活来果然不累。

当了一个月的“呲牙狸”
配舞的歌曲都是维吾尔民族自创歌曲,极富民族特色。比如“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句话虽然很短,但用维语汉语各循环两次,就显得整齐有力,构成回旋效果。

又比如有首颂歌:“乌鲁克毛主席,土曼明也拉……”,旋律十分舒缓缠绵,甚至带有忧伤情调,类似意大利咏叹调。
维吾尔农民在唱歌时也喜欢两个小组互相拉歌,就像部队上几个连队之间互相拉歌一样,总有一个嗓音嘹亮的人领喊号子。比如这组有人喊:咩牧撒牙森,嗨嗨!大家就跟着和一句:咩牧撒牙森,嗨嗨!曲调十分像《大生产运动》那首开头两句:四三年那吗呼嗨!大生产那吗呼嗨!
所谓“咩牧撒牙森”是另一组中领唱的女社员,这组的意思就是:咩牧撒牙森,来一个!
自然,那组也许应战开始唱,也许又向这组挑战:“巴哈尔古丽嗨嗨!巴哈尔古丽嗨嗨!”
此情此景十分欢快,你来我往,以致忘了劳动的苦累。
田间劳动的休息时间,社员们都在积极学语|录,以便能跟得上“福康”的领读。他们文化都不高,能认得维吾尔新文字,但不会写。我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写,他们当然不相信,因为我连一句维语也听不懂。我就让他们朗读,我根据发音拼写成新文字,他们果然能读出来。这一下他们惊奇又加上佩服,都夸我道:“热死呲牙狸!”(真正的知青!)
老乡学汉语的积极性也挺高,一个小子把头上的白帽摘下来,问我这叫什么?我说“帽子”,这家伙又把白帽扣在胸前憋着一脸坏笑问:“这是不是叫──乳房?”,“乳”还带着卷舌音,原来这小子什么都门儿清。

有一天赶上种包谷,男的用砍土镘挖个坑,女的撒种埋土,挖坑要求刨一下就得挖出一个坑,速度极快,把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上午干下来,饿得受不了。女社员艰难地对我一字一句说:鼻棍(今天),洗得克洗得克(快快),劳动,巴(有),意思是“今天的劳动太快太累”,对我表示慰问。女社员关怀男知|青也是人之常青,总比村干部迫害知|青好。

当了一个月的“呲牙狸”
又有一天在大坝上挖土方,强度不小。正干着,忽然两个小队的社员不知因为什么吵起来了,说着就要动手,对方一位汉子冲过来,想找个弱者教训一顿,看了一圈都不好惹,忽然发现我这戴眼镜的,猛冲过来就要夺我的砍土镘,我当然不让,揪作一团,我锻炼了一个月肌肉已恢复大半,那小子半天没占上便宜,只好气喘吁吁地罢手。打了半天架,我还不知道因为什么。
这两件事证明了一个电磁学原理——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一开始下乡不会做饭,没办法,只好跟其它“呲牙狸”学习,和面,蒸馒头,擀面条……
头一次蒸馒头有点酸了,第二次使劲放碱,但已经放到上次的七八倍还是闻着酸,是不是鼻子坏了?
等蒸熟一看,还跟刚揉好时一样大,整个被碱“拿住了”,没发起来。颜色已不是泛黄,甚至也不是泛红,而是成了红褐色,比红高粱面馍馍颜色还深。看来这次“矫枉”的也太“过正”了。
一掰开,一股实验室的药味直冲鼻子,正好,做个化学实验。我煮了一锅酸汤,倒了半瓶醋,极酸极酸。然后把这极碱极碱的馍掰开泡进去,简直是强酸强碱中和,反应方程式的另一端生成了大量气体(↑),满锅冒着气泡,嘶嘶的响。好了,不酸不碱,PH值正好等于7。
星期天到县上开“批|斗|会”,我和王彬坐在一起,他看我从挎包掏出一个红褐色的物体往嘴里塞,惊奇地问,这是什么家伙?听我讲了“化学实验”之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
“这还能吃?还不赶快扔了!”
扔了?连药丸子都吃过的我,还能把这刚蒸好的“白面馍”扔掉?那不是暴殄天物么?

我终于学会了蒸馒头,雪白喷香。揭锅的时候,小队干部全来作客。我按东方习惯照例谦让了一下,但直率的西域老乡并不照例客套,一锅白馍只好有难同当了。
听说大队根据优待知青的文件,允许给知青另卖些高价粮油,这样一个月能吃到五十斤粮。但劳动实在太重,五十斤还是不够,饿得手脚发抖。
有天收工回来,发现窗户上的锁被撬(此处窗户上都有全封闭的木窗扇),一看,刚蒸的一锅白馍和刚买的一斤肉被盗。我立刻到大队用刚学的两句半维语报告了案情,声明:如果不处理,我就到其它队去!我知道他们必然害怕,一来我自己有工资、口粮,他们实际是白占一个壮劳力的便宜,二来上面已下来红头文件,迫害知|青是犯罪。
大队长先是笑眯眯夸我维语大有进步,刚来时一句不会,现在已能基本听懂你的意思了。然后保证一定批|判贼娃子,“啊孜儿”(立刻)就批|判。


当了一个月的“呲牙狸”
果然,下午就在我住的小队部院子里开了批|判|会,大家一个劲儿举拳头,喊口号,我只听懂一句:
“乌合来哟克大衣来!”(贼娃子打倒!)
但那个应该打倒的“乌合来”并没有出现在台前,也许给“乌合来”留了点面子。

其实我只在小队劳动了一个多月,公社就抽我去画领|袖像,我这条“狸”就不用再“呲牙”了。

2008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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