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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点评杜甫诗四十首（上）

2020-03-16 08:1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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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瀛奎律髓刊误》（纪昀着）。原批：方回。雪中桦选辑。
纪晓岚点评杜甫诗四十首（上）
第一首


多病执热怀李尚书（之芳）
杜工部


衰年正苦病侵凌，首夏何须气郁蒸。大水淼茫炎海接，奇峰硉兀火云升。思沾道暍黄梅雨，敢望宫恩玉井冰。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


原批：末句即今人所谓打诨也。夏日诗最难得好句，若老杜“长夏江村事事幽”已选入郊野类，惟此一首云。


纪批：词意浅率，此杜公颓唐之尤者，以为老境则失之。 又：必求备类，是此书一病。吴氏之论当矣。




第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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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夕
杜工部


畎亩孤城外，江村乱水中。深山催短景，乔木易高风。鹤下云汀近，鸡栖草屋同。琴书散明烛，长夜始堪终。


纪批：山深则障日，树高则招风。眼前景写来精切，惜后半稍弱。 又：一“同”字连人嵌入，末二句始不突然。




第三首


阁夜
杜工部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鼔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揺。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原批：三四东坡所赏。世间此等诗，惟老杜集有之。


纪批：此首已见登览类中，而圈点评语俱不同。可见虚谷亦随手成书，非有不移之定准。 又：总是主持太过。




第四首


涪城县香积寺官阁
杜工部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阁逈添愁。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诸天合在藤萝外，昏黑应须到上头。


原批：老杜七言律，晚唐人无之。凡学诗，五言律可晚唐，只如七言律，不可不老杜也。


纪批：盛唐、晚唐各有佳处，各有其不佳处。必谓五律当学某，七律当学某，说定板法，便是英雄欺人。　又：壁与云是两物，枫与木却是一物。此二句铢两不称，语亦近于冗塞。　又：五、六就句作对，故为慢调，又自一种。然不及“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也。




第五首


耳聋
杜工部


生年鹖冠子，叹世鹿皮翁。眼复几时暗，耳从前月聋。猿鸣秋泪缺，雀噪晚愁空。黄落惊山树，呼儿问朔风。


原批：此诗足见游戏翰墨。后四句俱谓耳全无闻：猿鸣、雀噪，既不闻矣；而朔风吹落木叶，亦不之闻，至呼儿以问之，予谓果真聋矣，儿所答又何闻乎？《史记》谓豫让呑炭为哑。然请赵襄子之衣三斩之，未尝哑也。


纪批：戏笔又当别论。如绳之以诗格，则不免纤佻。　又：哑乃声嘶之谓，非果不能言。




第六首


可惜
杜工部


花飞有底急，老去愿春迟。可惜欢娱地，都非少壮时。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


纪批：前四句沉着，后几句又入率易。




第七首


立春
杜工部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髙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


原批：老杜如此赋诗，可谓自我作古也。第一句自为题目曰：“春日春盘细生菜”，第二句下“忽忆”二字已顿挫矣。三四应盘应菜，加以白玉青丝之想，亦所谓忽忆者也。巫峡江、杜陵客不见此物，又只如此大片缴去，自有无穷之味。晚唐之弊，既不敢望此；江西之弊，又或有太粗疏，而失邯郸之步。亦足以发文章与时髙下之叹也。


纪批：所选少陵七言六首，多颓唐之作，盖宋人以此种为老景耳。 又：此诗本不佳，此评却公。




第八首


曲江二首
杜工部


一片花飞减却春，花飘万点更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原批：第一句、第二句绝妙。“一片花飞”且不可，况于“万点”乎？小堂巢翡翠，足见已更离乱。高冢卧麒麟，悲死者也。但诗三用花字，在老杜则可在他人则不可。


纪批：经字、入字有何可圈？ 又：一结竟是后来邵尧夫体。 又：第二花字乃别本之讹，实止两用。 又：西子捧心不得谓之非病，“老杜则可”之说，犹是压于盛名。




第九首


曲江二首
杜工部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向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原批：七十者稀，古来语也。乾元元年春，为拾遗时诗，少陵年四十七矣。六月补外，岂谏有不听，日惟以醉为事乎？典衣而饮，所至有酒债，一穷朝士也。


原批：三四不佳，前人已议之。五六《石林诗语》所称，然殊非少陵佳处。




第十首


独酌
杜工部


步屧深林晚，开樽独酌迟。仰蜂黏落絮，行蚁上枯梨。薄劣惭真隐，幽偏得自怡。本无轩冕意，不是傲当时。


原批：此以《独酌》为题，其实皆幽栖自怡之事。仰蜂、行蚁，盖独酌时所见如此。凡为诗只两句摸景精工，为一篇之眼，余放淡浄为佳。


纪批：“行”或作“倒”，非；或者音“杭”，亦非。三四小巧，似姚武功，不为杜之佳处。　又：此说有见。




第十一首


江村
杜工部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纪批：工部颓唐之作，已逗放翁一派。以为老境，则失之。


第十二首


南邻
杜工部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纪批：得食者，人无网弋之意，得食于阶除也，非谓以食饲之。　又：五六天然好句，然无其根柢而效之，则易俚、易率。江西变症，多于此种暗受病根。




第十三首


狂夫
杜工部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风含翠筱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原批：老杜七言律诗，一百五十余首。求其郊野、闲适如此者，仅三篇。而此之第三篇，后四句亦未免叹贵交之绝，悯贫稚之饥。信矣，和平之音难道，而喜起明良之音难值也。然格高、律熟、意奇、句妥，若造化生成。为此等诗者，非真积力久不能到也。学诗者以此为准，为吴体拗字变格，亦不可不知。


纪批：亦是宋派之先声，非杜之佳处。　又：此种议论，总是摸索皮毛。




第十四首


雨四首
杜工部


纪批：此四首皆非极笔。


微雨不滑道，断云疏复行。紫崖奔处黑，白鸟去边明。秋日新沾影，寒江旧落声。柴扉临野碓，半湿捣香粳。


纪批：三句不佳，四句是阴雨之景，五句亦不佳。




江雨旧无时，天晴忽散丝。暮秋沾物冷，今日过云迟。上马回休出，看鸥坐不辞。高轩当滟滪，润色静书帷。


纪批：此首尤未精炼。




物色岁将晏，天隅人未归。朔风鸣淅淅，寒雨下霏霏。多病久加饭，衰容新授衣。时危觉凋丧，故旧短书稀。


楚雨石苔滋，京华消息迟。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鸥饥。神女花钿落，鲛人织杼悲。繁忧不自整，终日洒如丝。


原批：老杜晴雨诗，取二十首似乎太多，然他人无此等气魄。学者但观老杜、圣俞、后山、简斋四家赋雨，其弘大、其工密、其高爽为如何，即知入处矣。


纪批：“如丝”复第二首。




第十八首


对雨
杜工部


莽莽天涯雨，江边独立时。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西戎甥舅礼，未敢背恩私。


纪批：三四高唱，非老杜无此胸怀。




第十九首


朝雨
杜工部


凉气晓萧萧，江云乱眼飘。风鸳藏近渚，雨燕集深条。黄绮终辞汉，巢由不事尧。草堂樽酒在，幸得遇清朝。


纪批：后半从三四句生出，感鸳与燕之知时避地，因而发此慨。




第二十首


秋尽
杜工部


秋尽东行且未回，茅斋寄在少城隈。篱边老却陶潜菊，江上徒逢袁绍杯。雪岭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不辞万里长为客，怀抱何时得好开。


原批：读老杜诗开口便觉不同，“独看西日落”，“犹阻北人来”一联，不胜悲壮。结句更有气力。


纪批：前四句语殊平平，后四句自极沉郁顿挫之致。 又：袁绍杯不切秋尽。


纪晓岚点评杜甫诗四十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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