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70后的那些年：说说鲁迅
2022-05-04 10:59阅读：
说说鲁迅
文 / 老绵
不能不专题说说鲁迅。
我们从小到大学习语文，绕不开鲁迅。一谈起曾经学过的鲁迅的文章，记忆深刻，而学习过程中的那种滋味，刻骨铭心。
鲁迅的影响之所以刻骨铭心，原因有三。
首先，鲁迅的文章是入选语文课本最多的文章。
第一次知道鲁迅，是小学三年级的一篇课文《三味书屋》，这虽然不是鲁迅的文章，但却是专门介绍鲁迅的。从那时，我们幼小的心里就知道有个叫鲁迅的，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也是从那时起，我们也学着鲁迅开始在课桌上刻“早”。然后是介绍鲁迅踢“鬼”的一篇课文。
小学五年级，出现了鲁迅的文章《少年闰土》和《在仙台》。
到了中学，鲁迅的文章接踵而至，散文、杂文、小说，门类很多，《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藤野先生》、《故乡》、《社戏》、《祝福》、《孔乙己》、《阿Q正传》、《纪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友邦惊诧”论》、《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论雷峰塔的倒掉》、《拿来主义》、《药》，等等。
从小学到中学，我们学的鲁迅的文章不下20篇。
其次，鲁迅的文章最难学。
文言文难懂，但不难学，只要翻译成白话文，意思就全明白了，然后再记住那些重点词字的解释就行了。
而鲁迅的文章就不是这样子。
鲁迅的文章尽管是白话文，但读起来很拗口，净是些稀奇古怪的词句。人家李商隐是用典很多，但摇头晃脑地读起来毕竟还是琅琅上口的。而鲁迅的句子，很难顺畅地读完，要是赶上长句子，就更费劲了，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甚至有的句子按照我们的理解，明明是在说好，但老师讲完后才知道是在说坏，然后回过头来再看看原句，发现还是觉得是在说好。
难懂也就罢了，但鲁迅的文章偏偏又是考试的重点，严格说是考试的重中之重，必考！越是当初没搞清楚的，发现考试时越爱出此类的题。这种折磨，可想而知。
鲁迅对我们影响大的最后一个原因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21世纪后，我们这批曾经苦学鲁迅文章的70后，慢慢发现先前对鲁迅的印象似乎在悄悄发生变化，先前我们心目中树起的鲁迅形象，开始慢慢改变，甚至是某种程度的颠覆。
原先按照语文老师的说法，鲁迅是一名拿着武器不停战斗的战士，是一名拿着标
枪向敌人不断投掷的勇士，是一个伟大的共产主义斗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胆地揭露中国人的奴性和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并在极其艰苦的情况下，东躲西藏，也不忘了宣传革命。
这些是我们18岁前建立的鲁迅印象。
上了大学，尤其是工作后，看了些闲书，慢慢发现这些认识好像出了点问题。
原先被鲁迅骂过的“大坏人”林语堂、梁实秋，他们的文章怎么也开始流行了？看了后觉得确实写得不错，挺闲适，尽管有些讨巧和轻滑，可读着心里熨贴呀。“大汉奸”周作人，鲁迅的弟弟，他的文章那就更不用说了，堪称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小品文的典范。原先一直以为鲁迅很清贫，穷困潦倒，后来发现鲁迅是高薪阶层，还是政府官员呢。这些八卦，语文老师可从没讲过。
最要命的是，有人开始写文章对鲁迅指指点点，说鲁迅其实很狭隘，逮谁跟谁打，好人坏人，只要不合鲁迅的意，他全骂，根本没什么朋友。我们通过读鲁迅的那些单行本集子，发现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就这样，靠中学建立起来的鲁迅形象，成年后，被慢慢侵蚀了，以至于对鲁迅的文章开始产生抵触情绪，即使再怎么无聊，宁愿看网上的那些垃圾书籍，宁可瞪着眼睛刷微信，也不愿再翻阅鲁迅文章一下。
以上就是我们70后对鲁迅的心路历程，不能不说是五味杂陈。
如果从深层次说，我们70后的这一困惑，应是语文教育诸多问题的累积。
鲁迅被我们过于神化了，其实鲁迅也是人，也是普通的男人，他需要吃喝，需要名利。
比如，从1912年到1926年，鲁迅在北洋政府教育部工作期间，经常出去吃喝，在生活中离不开酒，或自饮，或公宴，或酬酢，时常跟绍兴同乡或教育部同事，如许寿裳、钱稻孙、张协和，招饮于广和居、同和居这样的大牌酒楼，常常“小醉”，偶尔“颇醉”、“甚醉”。初到北京的1912年，鲁迅当时一人寄居在北京宣武门外的绍兴会馆，7、8、9三个月，仅《鲁迅日记》中明确记载的正式饭局就31次，几乎是三天一小饮，五日一大聚。
再说鲁迅的收入。1916年前后，鲁迅在教育部的月俸就达到了300元，绝对属于“高薪阶层”。同时期大名鼎鼎的胡适、蒋梦麟、李大钊，月薪也不过280元。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员时，一月仅给8块钱。那时的巡警，月薪仅6元。祥子做梦都想拥有的那种弓子软、铜活地道、崭新锃亮的黄包车，要拼命攒上好几年钱才能买得起，而鲁迅一个月就能买仨。
鲁迅挣的钱，三分之一寄回了家里，承担着周家长子养家糊口的重任，一半用于了吃喝拉撒睡和看病，治自己的牙和吃喝没规律的胃，而剩下的钱，大部买了书。
鲁迅自幼爱书，成年后更是嗜书如命。到了文化繁盛的北京，又守着个琉璃厂，再加上教育部还算丰厚的薪俸，这就使得鲁迅的购书几乎达到了痴狂的程度。从他的日记看，鲁迅初到北京的第一个月就去了4趟琉璃厂，第一次拿到津贴的当天晚上就去淘书!
从1912年5月进京在教育部任职，到1912年底，鲁迅共得薪俸710元，年底时鲁迅统计书账，“审自五月至年末，凡八月间而购书百六十余元”。也就是说，鲁迅买书的开销占去了收入的两成以上。根据鲁迅的书账可以统计出鲁迅在北京的14年间，因购书（包括碑帖拓片）花费巨资4000余元。而鲁迅在1919年11月购得的西直门那套三进院落、有21间南北朝向房间的超大四合院“豪宅”，也不过花去了3500元。
就连鲁迅这些年回绍兴老家探亲，趁着在路上转车等车的当，也不放过买书的机会。比如，1913年6月，鲁迅第一次从北京坐火车回老家，在上海转车等沪杭线火车的时候，鲁迅没闲着，逛了上海的西泠印社，一气儿买了文学价值极高的书籍一大摞，总共18本书。这就是成名之前的鲁迅，始终在蓄势，始终在积累，即使是在奔波的旅途之中。1916年鲁迅第二次回乡给母亲做寿，还是在上海趁着转车的当，依然是淘书，接连跑到神州国光社、商务印刷馆、中华书局、西泠印社买了书籍14册，拓本14枚。
由此而感慨，现如今的我们，还有多少人在读书，还有多少人在买书。由此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渺小与鲁迅的伟大都是各有原因的。
但是，我们的中学，却没有把这些更有价值的信息呈现给大家。
如果中学的教辅书给讲一讲鲁迅的这些故事，或许我们在思想上与高大的鲁迅能更贴近一些，或许我们学起鲁迅的文章能更容易理解一些，可惜……甚至我们的中学教育还刻意回避有些情节，这样反倒被一些人、一些文章，趁着我们对鲁迅的了解存在知识真空的情况下，钻了我们思想上的空子。
鲁迅的文章都是好文章，即便像有的人说的，鲁迅有些文章是在无理攻击不同阵营甚至是同一阵营的人，但不管怎么说，在当时，这些文章是有深度的，是能给人们一些启发和思考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就应该学一学他的文章，况且鲁迅杂文的确很优秀。
跟同时代的胡适、林语堂、郁达夫、梁实秋相比，几乎鲁迅的每一篇文章，包括一些看似纯真简单的散文，都是有着极其复杂的写作背景。
就拿《少年闰土》和《故乡》来说吧。
1918年，鲁迅和周作人兄弟俩在北京正值事业的上升期，但远在绍兴的周家却日渐没落。为缓解经济窘迫之境地，1918年底，绍兴周家各房共议，决定将聚族而居多年的整座新台门老宅连同后面的百草园，一并卖给东邻的大地主朱家，一年后交房。对于这一决定，鲁迅很也无奈，“在绍之屋为族人所迫，必须卖去，便拟掣眷居于北京，不复有越人安越之想”。
1919年11月，眼看绍兴老宅的交房期限日渐临近，北京这边的新宅刚一布置妥当，鲁迅立即回乡搬家。
1919年12月1日，鲁迅跟部里请了长假，登上了南去列车，再次踏上了回乡之旅。这次回乡，是心情最悲凉、最复杂的一次。虽然自己与二弟在文坛已经声名鹊起，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道，但毕竟是要给买家腾出世代生活的老宅，处理家当，全家北迁，总有些背井离乡的悲情色彩。因此，鲁迅在以这次回乡搬家为素材的小说《故乡》中写到：“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当到了家门口，看到老宅的“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
收拾家当、准备搬家的这几天，鲁迅的本家和亲戚们也纷纷来拜访鲁迅，另外也是想趁机拿走两样物品。尤其是斜对门的豆腐西施“杨二嫂”，这几天是每日必到，每次都要顺走一两样物件，借口就是“你放了道台，还说不阔？”、“迅哥儿，你阔了……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鲁迅也只好闭嘴不言，看着这位杨二嫂拿着东西“飞也似的跑了”。
让鲁迅略感欣慰的是，这次回乡见到了儿时的玩伴——“闰土”章运水，从乡下赶来帮鲁迅搬家。
1919年12月24日下午，鲁迅偕同母亲和三弟一家，还有明媒正娶却仅是名义上的夫人朱安，带上书籍行李，乘舟两艘，永远地离开了故乡。
暮色中，船上的鲁迅看着老屋渐渐远去，故乡渐渐远去。朦胧中，鲁迅再次想起了闰土，想起了海边碧绿的沙地，想起了那轮金黄的圆月……
一夜行舟。“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
这就是关于《故乡》和《少年闰土》的写作背景。
这还是比较好懂的，而那些杂文，历史背景就更复杂了。
因此，鲁迅每一篇文章的产生，都不是就事论事，每一句话的背后都有更多的故事和原因，都有更深一层的含义。鲁迅的文章与文章之间的先后关联性很大，历史背景很复杂，而鲁迅又偏爱写这样的文章。这种写作风格，与鲁迅当时的知识积淀、人生经历以及脾气秉性都有很大关系。由于我们中学生还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和知识储备，再加上当时老师确实没有讲出更多的延展性内容，因此，只是割裂地去学鲁迅的单篇文章，是很难理解的。
鲁迅其人，鲁迅其文，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美丽、最重要的一座山峰，山体博大精深，山色奥妙迷人，因此这座山峰不能不爬。但如何让脚力还不够又容易迷路的中学生去爬，恐怕需要教育机构这个领队和老师这个向导要好好思考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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