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海南种稻记

2019-11-18 14:36阅读:

海南种稻杂记 (2008-09-01)

1970年代中,端赖袁隆平等科学家的辛勤努力,三系杂交水稻制种技术已臻完善,杂交水稻进入大面积推广生产阶段。实践证明,杂交稻比常规稻可增产5~10%。然种植杂交稻只能使用杂交第一代种子,不能自行留种,必须年年用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制出种子,供大田生产使用。由于推广速度太快,杂交稻种一时十分紧缺。于是各地纷纷自行制种。海南岛地近热带,长夏无冬,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水稻,为多争得一季的时间,每到秋冬季节,全国各地组成的南繁队 纷纷赶赴海南岛制作培育杂交水稻种子。
1977
年10月中,我随福鼎县南繁队奔赴海南,先遣队一行五、六人,由萧怀高局长带队,福清人俞云瑞先生为技术总负责人。经福州到广州,适逢是年秋交会正在举行,广州十分热闹。我们为购机票,在广州延宕了几天。其间顺便逛了佛山市的祖庙。佛山距广州约半个小时车程,祖庙位于佛山城区,是一座道观。始建于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年),供奉北方玄天大帝。时祖庙刚开放供游人参观,明令禁止香火。殿宇及庙中神像历经动乱后仍保存完好,依旧金碧辉煌,诚为难能可贵。虽庙中尚绝少香火,然游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已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新气象。
经过连夜排队,终于买到了从广州至海口的机票。乘的是苏制24老旧飞机,舱内地毯破旧,机器的噪声很大,我的座位靠窗,可见螺旋桨的转动其前后之些许位移清晰可见。下午四时许从白云机场起飞,到琼州海峡上空时,已是太阳低悬,西边的天际一派通红。俯看秋日残阳的一抹余辉铺洒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蓦然记起宋柳永词:浪浸斜阳,千里溶溶一种莫名的愉悦油然而生不久,飞机在简陋的海口机场着陆。停机坪上只有寥寥一、二架类似-24”的老式飞机,几不见上下机的旅客。机场工作人员皆悠闲自得,管理亦十分宽弛。虽时届仲秋,我们在广州登机时已穿上中山装外套,然海口此时的气温估计在30上下,热甚。机场通往市区的道路两旁都是椰子树,夕阳斜斜地照在脸上,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迥异于大陆,海南的风物已近于热带。不觉想起李清照词句:“人远天涯近。”
海南岛古称朱崖、崖州、儋耳。《汉书》云:武帝元鼎六年,开南海地,置朱崖、儋耳二郡。三国时,吴置珠崖郡,始有海南一称。唐代改为琼管郡,后置崖州及儋振二郡,并增崖州治琼山县,后又改为琼山郡,五代至清仍为琼州,民国初改为广东琼崖道,后废道划为特别行政区。
海南岛与广东雷州半岛仅隔着80里宽的琼州海峡,美丽富饶,不啻人间蓬莱。然远离中原,孤悬大海,僻陋莽荒,古时将海南作为放逐罪臣之地。历代入海南之逐臣,涉鲸波、冒瘴疠,间关万里,去死者几希。唐武宗时,丞相李德裕贬死海南琼山,留有《登崖州城作》: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宋高宗朝丞相赵鼎亦谪死海南,有诗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枢密编修胡铨贬崖县时有:崖州险似风波海,海里风波有定时皆成传世佳句。据《啸亭杂录》云,胡铨当年在海南曾有狎黎女之风流韵事。为纪念唐、宋时期被贬海南的五位名臣: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和胡铨,清代于海口市建五公祠,为两层木结构,为海南最早的楼房,今犹完好。
翌日,我等一行取中线,乘班车往乐东县。车出海口市区,眼前已是一片开阔的荒原,海南岛面积3.39万平方公里,差近台湾岛。当时的人口仅400万,一路上人烟稀少。公路两侧,多椰树、芭蕉,远处星星点点的村落依稀可见。丘陵地上有时会出现成片的橡胶林。橡胶园多由建设兵团开垦种植,据说每5株橡胶树可以供养一名大学生。从海口驱车约三百公里,到达乐东县。乐东位于海南岛的西南部,背山面海,面积2700多平方公里,著名的尖峰岭热带雨林亦在其境内。时乐东人口约30几万,黎、汉杂糅。向来之黎族女孩成人时须施成人礼纹身,黎语叫打登,亦叫模欧。海南汉语叫绣面书面。时中年以上的黎妇还保留古部落时期绣面的习俗,即在脸颊上剌青纹脸。汉张晏曰:儋耳,其俗镂其颊皮,上连耳匡,分为数支,状若鸡肠。海南岛在古代又称儋耳的由来。绣面、纹身多在十二岁左右,但自70年代中以来,青年女子几乎已不再绣面、纹身,如今这一黎俗或已渐渐式微以至消失。
俞云瑞先生几度深入海南,曾在黎族村落生活多时。据云,黎族民居以竹搭成,多呈船形,每于主居室旁搭有副房,供长成之未婚女子起居,女子与情人于副房内幽会,有身孕后始结婚。袁枚《新齐谐·黎人进舍》云:黎俗,“未成亲之先,婿私至翁家,与其女苟合,谓之进舍。若能生子而后负妇归者,则群以为荣,邻里交贺…。”此陋俗如今或已废止。
从乐东县往东约一小时车程,崖县(今三亚市),途经著名的天涯海角景区。只见一些大小不一的岩块,散布在海边沙滩上。其中一钝圆巨石上刻有天涯二字,在其旁一块较矮的岩石之上,又镌有海角两字,还附有郭沫若先生的一些题词;在二石之西,有一窝窝头状、高十数丈之巨石,上赫然刻有南天一柱四个大红字,这些就构成了所谓天涯海角景点。我曾几度往返于乐东和崖县间,亦顺道几度来到天涯海角,徜徉于海滩群石间,窃谓此间惟南向之大海渺无涯涘,甚有可观者;其余皆平常,不觉有什么引人入胜处。平时亦少有人远道来此游玩。较之闽东怪石嶙峋的太姥山和厦门海上花园等风景名胜,天涯海角诚不足道也,何以如今竟名声大噪,游人如织,成闻名遐迩的胜景?
崖县在天涯海角东边约半小时车程,县城较乐东大为整洁。去崖县之三亚港南不远,有著名的鹿回头风景区,这里阳光灿烂,沙滩洁白细腻,海水清澈明静,海中的珊瑚历历清晰可观。海滩上有一座精致的两层楼木屋,当时楼板几已被完全撬毁,门窗遭严重破坏,墙上胡涂乱写着一些标语口号。据闻,此乃刘少奇和王光美夫妇住过的别
鹿回头附近有一高级疗养院,门禁森严,站在门首伸长脖子窥探,只见夹道植有高大椰树的水泥路曲折幽邃,通往庭院深处,院内的建筑多掩隐于茂密的林木间,庭院深深深几许?从外部几全然不可窥测。我等出示福建省农业厅和福鼎县的介绍信,向门卫声称自己系来之福建前线的南繁人员,冀以能获准到里面看看,遭严词拒绝。
乐东的百姓多嗜嚼槟榔,肆间一粒槟榔配少许石灰膏,一份一角钱。放入嘴里细细咀嚼,不久满嘴即成了紫红色,人们习惯把嚼后的槟榔渣随意吐在地上,弄得满地都是紫红色的斑块,极不雅。因为经常嚼槟榔,许多人的牙齿都染有一层紫红色,据说有减少龋齿之效,然甚显丑态。我曾试着将槟榔和着石灰膏咀嚼,只觉口舌麻涨,甚是不堪,从此再也不敢尝试。槟榔中含有大量生物碱,咀嚼日久会上瘾,且可能诱发某些口腔疾病。嚼槟榔诚恐非但无益而又有害。
我们住在濒海的乐东县罗马乡,从住地往南不足二百米,穿过一片木麻黄防风林带,就来到了海边的沙滩上,平时海风很大,海浪沿着海滩,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蜿蜒的银色长练,不断被推上沙滩,激起阵阵浪花。有时又如百万玉龙排涌而来,为之目骇神驰。虽天气酷热,大海近在咫尺,却因风高浪大,几无人下海游泳。往南远眺,烟波微茫,渺无涯涘,那是中越共有的北部湾。
村里多沙土地,刮风时尘土弥漫,民居为土坯平,窗牖偏小,通风多不畅,卫生状况亦差。这大概是当地风大且台风较多的缘故吧。村里少有茅厕,村民多习惯随地便溺。几户户野放猪狗,检食人屎。这里饲狗只是为吃狗肉,犬、豕二畜是当地百姓主要肉食来源。因环境卫生差,白昼群蝇成阵,夜间则聚蚊成雷,其扰人之甚,不足道也。
罗马乡里的孩子们很喜欢踢球,且不少人足球禀赋甚高,盘带、过人、射门各项技术都很了得。因买不起皮球,常见孩子们把椰果当球,光着脚,在没有草皮的沙土场上玩得不亦乐乎。我曾试着跟他们一起踢椰果,只一下,脚即疼痛不堪,我真佩服当地孩子顽强吃苦的精神。如今,每当看到中国足球一蹶不振,居然13亿人找不到11人可以踢好球,受日、韩、西亚列强欺负日甚,窃以为缺少伯乐发现足球千里马亦是原因之一。心想可以到类似海南的贫困农村试着找一些孩子来培养训练,或可发现培养出中国之球王。古人有言:才者璞也,识者工也。良璞授于贱工,器之陋也。诚哉斯言!
我们租用了罗马大队的十几亩水田,凡犁、耙、插秧等粗活都雇用当地村民。这里农耕水平较低,耕作粗放,田地整好后,几无法使水平,土地多呈现一定的坡度,灌上水后,斜坡上端的稻苗常因缺水而受旱,下端则因积水过深而受涝,独中部的一个带状区域可供秧苗正常生长,因此农作物产量都不高。我们初来时,对此甚感讶异和无奈。一些细活都须由我们带去的农技员重新做过。
海南之田塍垅亩多鼠穴,鼠患严重,若不加防范,凡播下的谷种几全被窃食一光。于整地后播种前,用磷化锌拌稻谷制成毒饵,于日晡时将毒饵撒置于田塍和田间边角以诱杀田鼠,翌日但见田中之水面及田塍上,死鼠不知凡几。此地之田鼠与大陆同种,即黄毛鼠,又称罗塞鼠(Rattus losea)。因气候温暖,食物丰富,终年可以繁殖,田鼠为害烈甚。全国各地来此的南繁队大抵都采用类似方法灭鼠,虽能一时控制鼠害,日后恐将留下一些生态问题。
水田里孳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不知其名的中大型绿藻,藻体约长10公分,宽5公分,集结呈规则之四方网格状,我姑妄呼之网状水绵。插秧后,施磷肥不久,网状水绵迅速繁殖扩张,浮于稻田水面。灌溉或雨后水位升高将藻体抬起,一旦水位下落,网状水绵即将秧苗覆盖压倒,造成灾害。只能用人工逐一将秧苗扶起,煞费功夫。
水田里蚂蟥甚多,常吸附于人脚吮血,初无痛楚,待发现时将其扯脱,则已血流不止。田里还多毒蛇,常见的有剧毒之眼镜蛇和银环蛇。这些毒蛇虽不会主动攻击人,但行走于田间则须十分小心,不可惹了它们,以免自取其祸。
这里有一种野生红豆,草本、蔓生,果实小椭圆形,黄豆般大小,深红色,脐部有深黑斑,很是玲珑可爱。因为近年从大陆来海南种稻的人很多,频遭滥采,山羊等动物亦喜食之,故野生红豆数量日少。然在有荆棘相伴的僻圹荒地或坟边地头,仍可以容易地找到它们。4~5月正值红豆成熟时节,我采了不少带回厦门分示亲友。惟不知海南之红豆与唐诗:红豆生南国红豆啄馀鹦鹉粒中所说的是否同种。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五》云:“…庄有红豆树,又名红豆庄,树大合抱,数十年一花,其色白,结实如皂荚,子赤如樱桃。”可知苏南无锡一带的红豆树为大型乔木,与海南之草本红豆相去甚远。
海南稻虫之为祸,烈矣哉!尤其水稻成熟至收获前的半个月时间里,褐稻虱和白背稻虱猖獗,几乎每二天就必须喷一次杀虫剂,否则有绝收之虞。在制种田里的稻子孕穗至成熟大约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还必须时刻提防四处游荡着的猪们,不能让它们进入田里糟塌辛苦培育出的稻种。南繁工作队员必须日夜轮班,在田间地头看守,劳惫特甚!
1978年5月末,在完成杂交水稻制种任务后,已是离家经年,早有依风首丘之思。《诗》云:“岂不尔思?远莫致之。”虽说“人间别久不成悲”,然亦日夜思念远在厦门的妻儿老母,“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天涯倦客,归心似箭。从崖县登上客轮,一路风大浪高,眩晕呕逆,颗粒未进,亦无法欣赏沿途的海上美景。经过二天一夜,载饥载渴,到达广州。即从广州乘班车至汕头,又匆匆从汕头搭车回到厦门。经过八个多月在海南岛的风吹日炙,已是全身黝黑,皮肤早成了古铜色,剃了光头、戴着一顶白塑胶帽、卷着裤管、趿着拖鞋,俨然一介农夫矣。难怪在汕头客栈住宿登记时,服务员迳问我来自何公社、何大队?乍一到家,慈母见我,先是愕然,继而母子相与开怀大笑。亲朋络绎来见,初皆嗤我为“乌番”、异类,继而亦相与开怀大笑,载言载笑,其乐融融。
妻子知我到家,携幼子自郊区杏林之厦门纺织厂匆匆返家。久别后乍一相见,竟默默相对,良久无语。看到她湿润的双眼和嘴角挂着的一丝微笑,此刻但觉幸福而又内疚。自成家十年以来,我一直客作他乡、奔走遐荒。按法定,一年一度的探亲假只12天,聚散苦匆匆,每次归来,都有不胜凄楚之感。长期无法顾及家和孩子,实在累苦了她,于心不能无愧焉。此刻我想到了上帝,他正在天上慈祥地俯看着我们……一切恍惚如梦寐之中。

三十几年前,老章有幸在海南岛胼手胝足,风吹日炙,种稻八个月。其中之辛苦与快乐不足为外人道也。谨记之,留下海南拙朴莽荒时期的一段记忆,以志不忘。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