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读库》的人
2010-12-08 10:48阅读:
时间:2008年11月9日13:30-16:30
地点:商务印书馆涵芬楼书店
柴静:我们现在可以说说看《读库》的人了。
张立宪:看《读库》的人……怎么说呢,我觉得有很多的东西,你一听就知道意味着什么。比如说喜欢看严歌苓小说的人,你就知道这个人大概会是什么样的。比如说,开宝马的人,你就知道那是一个车技不好喜欢撞人,超级有钱还喜欢赖帐的人。比如说,在现场观看过奥运会开幕式的人,这也是一类人。我曾经在奥运会期间看过一些人的博客,凡是去现场观看过开幕式的人,他们都焕发出一种奇怪的共同的味道,不得不把他们归为一类人。
我也希望所谓“看《读库》的人”,我们也会有些共同的奇怪的味道。
现在每期《读库》我们开机印一万多将近两万,直接在我这里购买的人大概将近一成。剩下的一万多人,在其他书店购买《读库》,这些人我不是很清楚,他们会看我的博客,会索要《读库》的00号。我只说直接与我发生关系的这一成人,这些人也是开始扩容的,从一开始的几百人,慢慢到上千人。前两年,每一本书,都是我一个个用圆珠笔抄在信封上寄出的。我在抄地址的时候就会想,“朝阳区国税局”,这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会遐想,这小子下了班,是回家躺床上看《读库》呢?还是去豪华饭馆腐败呢?
三年来,我的邮箱里存着几万封信,每天会有几十封,读者的一些事情也会和我讲讲,也参与到我通过博客发起的一些事情中。通过这些,我对这些人有了一些大概的了解。
看《读库》的人,首先来说,他还是一个读书的人。
读书的人,不是读书人。我对读书人有一种偏见和恐惧。所谓读书人,他们读过的书成为他的一种心理优势。我见到很多读书人,他们活得很不快乐,他们的唯一目的是万般不情愿地买一本新书,然后给这本书挑毛病,也包括给周围这个世界挑毛病,看所有的人都不顺眼,像一个怨妇一样批判现实主义。还有一些读书人,
当年读书现在已经不读书了,他们已经很难接受新的东西,生活的目的好像一切都是虚无的,不值一提的,这个不值得高兴,那个不值得赞叹,做什么事情都是不对的,摆出一种清冷孤高的姿态。
我相信《读库》的读者不是这一类人。
柴静:就是读书的人。
张立宪:就是还在花钱买书,还在老实看书并享受读书这个过程的人。
当然我认为买一本于丹老师的书,买一本易中天老师的书,也不叫读书的人。他们叫看电视的人,看电视不过瘾才买书。“读书的人”的概念好像还需要我们好好的理顺。
还有一个特点,对于我们的读者来说,其实读书并不重要,人生其实也不用读那么多的书,重要的是自己的生活,包括做一些事情,或者不做一些事情。我刚看到香港一家杂志的访谈,采访北京的一个维权人士。他说,他这几年来,和各个层次的警察打过交道,和片警打过交道,和区警打过交道,和市警打过交道,和国警打过交道。按照他的说法,国家级的警察是最狠的,经常把他绑在椅子上往眼睛上连打六拳,打到他什么都看不见。这些人都有很多的学识很高的学历,看过007年的电影,知道这么打人很酷。我看到这个访谈之后,不是气愤,而是非常痛心,如果一个中专生,没有读过什么书的人,做一个片警,对人可能还更尊重一些。而另外一些人受过高等教育,却总想把人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样的人读不读书都是浪费。
有一个在我这里邮购《读库》的深圳的小朋友,当年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开始买《读库》。2007年,她毕业了,分到城管大队——我忘了是广州还是深圳的一个城管大队。她在给我的信上说,“您得相信一个看您博客和《读库》的城管不会是个恶城管”。是的,我相信,她作为一个城管走在大街上,能够对老百姓好一些,不至于推翻别人的小车,不至于对别人像牲口一样吆来喝去。这样的人就是好人。现在这个小朋友,我给她寄书的地址已经换成了某纪委。我相信是她自己优秀的表现得以改变了工作。我希望她能够在纪委的工作岗位上,把那些混蛋们都搞定。
这么些《读库》,有人愿意把《读库》都买齐,有人买一本也可以。读多读少,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天性中的东西。有一些天性上的东西,能够通过读书一下子激发出来,看到、想到自己原先看不到、想不到的东西,而有的人越读越狭隘,越读越刻薄,越读越自以为是,并且不快乐。这样的人我们只能让他尽量少读一点书。我们的读者读《读库》,不是把自己读到固步自封的偏执的人,他们在生活中也是要面对就业的压力、职场的竞争,这才是健康并且有效的利用阅读。这是我理解的《读库》读者的第二种印象:读书能够让自己的工作、生活、内心的精神状态、情感生活更丰富,更有力,更理性,更沉潜,而不是相反。
柴静:六哥,你会不会觉得,读《读库》的人在这样一个时代中会有点儿不合时宜?
张立宪: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他们才是社会的中坚。我当年做过一个娱乐类媒体,我们在郊区包了一个度假村,把一些发行界、广告界的大佬请过来。大佬说你们这个媒体是办给谁看的?我就说是给高端人士看的,恩,四有,有知识有理想有权力有未来。哦,他们点点头,就去歌厅唱歌了。这“四有”不是说有就有的,也不是你说办给人家看,人家就来看的。
我现在已经不在乎我们的读者是“几有”了。在为灾区建屋募捐的时候,我接到一个没有署名的朋友的信,他向账号上汇了一万元。他信中说,“汇款的时候,银行的人用怀疑的目光反复问了我三遍,是否确认给您这个个人账号以捐款用途汇款。我确实愣过一秒钟,之后反而更坚定了对您,对这件事情的信任。钱是我爸妈的,但是我们全家商量的。希望能是一种支持,能尽绵薄之力。”看这封信,我相信这个朋友可能年龄还不大,但他是个有权力的人——能够为自己做出抉择和决断。
三年来,我看到一些读者非常可喜的变化。就像那个毕业后的小朋友从城管到纪委一样,这不就是“有未来”吗?《读库》不可能给大家提供心灵鸡汤,励志典范,也不可能给大家提供一些致富窍门,或怎么在办公室赢得上司的喜欢,甚至如何成为一个上司。但我希望一个人读了几年的书,读了几年的《读库》之后,能够焕发出一种更动人的光彩吧,或者说更独特的质感。
我自己是个偏执狂,对纸制品有一种非常偏执的喜欢。一本书如果做得很好,书脊很工整,装订很整齐,印刷很秀美,我会幸福得直哼哼,摸到半夜,不忍心让自己睡去。但是现在纸制品已经很少了。有一本书叫《书店》,封面上印着一句话:我的理想是在一个小镇开一家书店。封底却印着:可是,那个小镇并不需要一家书店。
最近又有一条消息,美国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不再出纸质报纸了,他们以后只出电子版。记得我上学时,他们百年不变的报头上的一句话,“不伤害任何人,要帮助所有人”,还是我们的新闻格言。如今,却已经是没有什么人需要这张报纸了,不管是伤害,还是帮助。
但我依然相信,如果一个人能够从打游戏、K歌、MSN聊天中拿出点儿时间来看书,还是不错的。
柴静:和我们说说那些漂亮的本子。
张立宪:那是属于一个恋物癖的秘密后花园,我就想让它有,它就有了。这是一种技术上的实践,很享受。
柴静: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细节。在一个饭局上,六哥喝得稍微有点多。那个银灰色的《比亚兹莱的异色世界》做出来之后,给了我们人手一本。他又喝点酒,给我看了一个短信,一个出版界朋友发过来的。“对那两本精美至极的笔记书,同事均爱不释手,但问及是否有购买可能时,大都含混其辞。找了几个相当不错的出版商探求出版可能,均对其市场不很乐观,尽管他们本人很喜欢”。六哥问我,如果你去书店看到这个会买吗?我脱口而出说,会啊。他说,知道你不会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喝了口酒高兴起来了,他说,做一件事情我喜欢,而且行有余力,就够了。
张立宪:编《读库》,对我来讲是战战兢兢不敢怠慢,但做这个本子,则是茶余饭后的一种享受。看到它按照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出来,一遍遍地修正缺憾,减少瑕疵,确实其乐无穷。那些出版商和发行商,他们觉得那个本子卖不动,那是他们认为,我们已经有这么多人都有了,我们要证明,他们错了。
柴静:你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这么做事,你就像古代做手工艺的老匠人。
张立宪:真的不是。认真做事情的人很多,因为他们自己得到的享受,已经不屑于向周围的人展示他们做的事情,所以我们看不到。
说到这里,我要继续说我所总结的《读库》读者群体的另外一个特点。怎么说呢,我们这些人都是一些沉默的人,一些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今天的聚会柴静姑娘来得早,她看到楼上沉默得像一块金子一样。
柴静:大家互相坐在这里,不怎么搭讪,各自拿一本书来看。
张立宪:我一度非常绝望。我记得大概是几年前,有一次新浪网搞了一次抵制日本加入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签名活动。你只要一上MSN,朋友就发来连接,“是中国人就去签”,我就去看,想签但是后来没有签。因为我看到一些人非常认真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忽然有人签一个:“我操日本女人”,类似这样的签名还不是少数。我对这样的同胞感到耻辱。签名活动本身的设定就傻到流鼻涕,制定一个很不严肃的规则,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签字,那么草率的签名,有什么力量呢?还有这样的人,签这样一个图一时之快的名字,伤害你的同胞,甚至你的对手都会鄙视你。这样的签名,签十三亿,签二十六亿,都不会被尊重。我非常失望,以后坚决不再来。
还有去年周正龙老师的事。某天晚上,朋友给我一个连接,一家摄影网站的论坛上发现了那张年画,那个贴子巨长,跟贴都好几百页。我一页一页地看,一直到天亮。我非常难过,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耗费了我一晚上的时间,还有很多中国人一晚上的时间,以及很多中国人好几个月的时间,真是没天理了。
但是在我们小小的乌托邦里,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村落里,还是能让人看到希望的。我觉得任何一个东西,证明“无”要比证明“有”难得多。你要证明你有钱,很容易,但是怎么证明你没钱?你把自己脱光了也不能证明。证明一个人说话声音很大很容易,但是怎么能够找到那些不说话的人,不愿意发出声音的人,很难。
值得骄傲的是,我们彼此发现了。
柴姑娘刚才问,你的读者怎么来的?就这么来了,大家就彼此知道对方在那里,然后就过来了。阿城写过一本书,叫《常识和通识》。如果我们这个群体具有很多起码的常识的话,很多东西就不用费那个精力了。我们现在看,每天晚上要写好几千字的博客去论证的问题,就是一个常识。牛根生是好人还是坏人,这需要论证吗?
通识,就是大家在最大程度上达成的共识。地震之后,我们为灾区建房子募捐,很多朋友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一大笔一大笔的钱汇了过来。我们的通识是什么?就是我们用不着举一个金光闪闪的大支票去开新闻发布会,告诉别人看我多能捐。我们不用让灾区人民知道,柴静捐了多少钱,严歌苓捐了多少钱,也不用说你怎么才捐了五十,瞧我捐了五百呢,需要吗?
在豆瓣有一个《读库》小组。前些天有一个人在里面发言,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当时有一个梦想,我特别希望这个帖子不要有人去理他,不要去和这个人做一些口舌之争。我知道这个梦想很难实现,因为这个小组的用户有两千多人,其中也有很多唧唧喳喳的小朋友在里面喜欢说话,并且你也不可能发布一个通知希望大家如何去做,这种刻意的做法也不是我们的行径。这个小组里几乎没有帖子不被跟贴,没有帖子不被讨论,面对这个贴子,大家能不约而同地集体保持沉默吗?我的这个梦想啊……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我的这个梦想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