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其药医曹操之头风,是毒药也;以其孳医献帝之心病,是良乐也。人谓其误以诈病为真病,不得谓之知
病;我谓其能以毒药为良药,斯真谓之知医。惜乎其药不行耳。欲生人则生之,欲杀人则杀之,能生人是良医,能杀人亦是良医。独怪今之医家,心则华陀救周泰之
心,药则吉平毒曹操之药,杀人而犹执生人之方,生人而适作杀人之孽,吾不知其医术居何等也。
孔融荐祢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阅至此,掀髯称快,当满引一大白。祢衡鼓击三挝,令人泣下;吉平血流九指,令人呲裂。阅至此,慷慨悲怀,又当满引一大白。
此回起处,正是曹操欲攻刘备,却因招安表、绣,放下刘备,忽然接入董承。及董承事露,而首人不知有刘备;至搜出义状,而曹操始知与承同谋者之有刘备,于是下文攻刘备,更不容缓矣。然则此回虽无刘备之事,而实刘备传中一大关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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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曹操欲斩刘岱、王忠。孔融谏曰:“二人本非刘备敌手,若斩之,恐失将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罢爵禄。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
应前“雪花飘”句。未可动兵,待来春未为晚也。
孔融心向玄德,来春之说乃缓词耳。西子林评:分明卧底。曹操应该也看得出来。可
先使人招安张绣、刘表,然后再图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刘晔往说张绣。至襄城,先见贾诩,陈说曹公盛德。诩乃留晔于家中。次日来见张绣,说曹公遣刘晔招安
之事。正议间,忽报袁绍有使至。绣命入。使者呈上书信。绣览之,亦是招安之意。诩问来使曰:“近日兴兵破曹操,胜负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权且罢兵。
与孔融之言相合。今以将军与荆州刘表,俱有国士之风,故来相请耳。”
使者口中就便带出刘表,正与陈琳檄文中相应。诩大笑曰:“汝可便回见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国士乎!’”
袁术始而误粮,绍不能以军法斩之;继而僭号,绍不能以大义诛之。责绍者,正当责其不能讨术,不当责其不能容术也。贾诩初随李傕,后随曹操,虽有知谋,不知顺逆,故其言如此。当面扯碎书,叱退来使。张绣曰:“方今袁强曹弱。今毁书叱使,袁绍若至,当如之何?”诩曰:“不如去从曹操。”绣曰:“吾先与操有仇,安得兼容?”
应前第十六回中事。诩曰:“从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诏,征伐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操虽弱,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
今之锦上添花者,好向富厚处纳款,不乐向寡乏处通情,请听贾诩之论。曹公王霸之志,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焉。”绣从其言,请刘晔相见。晔盛称操德,且曰:“丞相若记旧怨,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绣大喜,即同贾诩等赴许都投降。绣见操,拜于阶下。操忙扶起,执其手曰:“有小过失,勿记于心。”
乱其叔母,乃曰“小过失”,亏他这副老面皮。遂封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操又得一谋士。
操即命绣作书招安刘表。贾诩进曰:“刘景升好结纳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说之,方可降耳。”
只此一句,引出祢正平来。操问荀攸曰:“谁人可去?”攸曰:“孔文举可当其任。”操然之。攸出见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备行人之选。公可当此任否?”融曰:“吾友祢衡,字正平,其才十倍于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备行人而已。我当荐之天子。”
不曰荐之丞相,而曰荐之天子,我知正平固不为操用者也。于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
指汉武帝。将弘基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维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
一句言其品。英才卓跞。
一句言其才。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之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
桑弘羊,武帝时人。安世默识,张安世,宣帝时人。以衡准之,诚不足怪。
一段美其才。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
任座,魏文侯时人。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
一段美其品。只此数语,便为祢衡骂曹操张本。鸷鸟类百,不如一鹗。
郭嘉、程昱等皆鸷鸟耳。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
诡,责也。终军欲以长缨,牵制劲越:溺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
一段言其少年有志,应前“年二十四”句。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
语亦奇丽非常。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阳阿>,
曲名。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贪;飞兔、騕裊,
皆良马。绝足奔放,良、
王良。乐
伯乐。之所急也。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如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西子林评:何其郑重。便孔明也未曾有此待遇。惜衡不足以称之。孔融岂会不了解祢衡?孔融完全是在颠对曹操。
帝览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礼毕,操不命坐。
无礼惹骂。祢衡仰天叹曰:“天地虽阔,何无一人也!”
开口便异。操曰:“吾手下有数十人,皆当世英雄,何谓无人?”
高祖踞见郦生,生责之,高祖便起谢。今曹操不谢,宜正平之终恶也。衡曰:“愿闻。”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安得无人?”
曹操自夸其谋臣、战将,叙得参差有势。衡
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病,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
马;乐进可使取状读招,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
为‘要钱太守’
。“完体”反言之也,“要钱”正言之也。然恐天下,不独一曹子孝矣。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
骂得畅快。西子林评:牛皮吹的响。实属无理。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
异人处只在此二句。岂与俗子共论乎!”
祢衡自赞,亦如孔融之赞衡。西子林评:像曹操这类人,有时也有恶的时候,有时看着也是十分的委屈。本是十分聪明开明进步有效率的人物,却总是被传统点评或被用传统的眼光与思想点评,每施展一步都那么难。时止有张辽在侧,掣剑欲斩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
衡欲使张辽击鼓呜金,操即以其鄙薄张辽者命衡也。衡不推辞,应声而去。
玩世不恭,有诗人<简兮>之风。辽曰:“此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之?”操曰:“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
西子林评:正义不正义另当别论,就论人而言,确是虚名。今日杀之,天下必谓我不能容物。彼自以为能,故令为鼓吏以辱之。”
奸雄作用故欲辱衡,谁知反为衡所辱也。
来日,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鼓吏挝鼓。旧吏云:“挝鼓必换新衣。”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
于革木之器,能作金石之音,正所谓<激楚>、<阳阿>,掌伎所贪者也。祢正平<渔阳挝>与嵇叔夜<广陵散>并称绝调,惜于今不传。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
西子林评:属有特殊才能之人。略失之偏激。亦是受正统思想影晌所致。因此正统
一派自视之为英雄。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
孟嘉落帽以傲桓温,祢衡裸衣以辱曹操。奸雄而遇狂士,大有可观。坐客皆掩面。
西子林评:不知是全裸还是半裸,竟至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
真是目中无人。西子林评:裸立而已。未至裸奔。操叱曰:“庙堂之上,何太无礼!”衡曰:“欺君罔上,乃谓无礼。
明明道着老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清白之体耳!”
既听“伐鼓渊渊”,又见“白鸟鹤鹤”。西子林评:其实也是强词夺理。操曰:“汝为清白,谁为污浊?”
西子林评:曹操应该说:脱光未必就清白。不脱未必就不清白。却弄了个问句,伸了个手出去让人家打。衡曰:“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
西子林评:冤枉。曹操可是诗人。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
西子林评:不容诸侯,却是从何说起。大家是互相不容。常怀篡逆,是心浊也。
前既力诋其谋臣将士,今却指名独骂曹操。又骂之于伐鼓之后,可谓“鸣鼓而攻之”矣。○孔融荐祢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祢衡骂曹操一篇言语,十分锋铓:可称双绝。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
索性骂个尽情畅绝。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耶?”时孔融在坐,恐操杀衡,乃从容进曰:“祢衡罪同胥靡,不足发明王之梦。”
用高宗梦傅说事。古使有罪者充役,谓之“胥靡”;傅说筑墙于傅岩之野,是代罪人役也。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荆州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
西子林评:为何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
祢衡崛强之态可掬。却教手下文武整酒于东门外送之。荀彧曰:“如祢衡来,不可起身。”衡至,下马入见,众皆端坐。衡放声大哭。荀彧问曰:“何为而哭?”衡曰:“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
鼓音之悲,正为此耳。众皆曰:“吾等是死尸,汝乃无头狂鬼耳!”衡曰:“吾乃汉朝之臣,不作曹瞒之党,安得无头?”
祢衡以汉帝为头,不似彼众人以曹操为头也。众欲杀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辈,何足污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谓之蜾虫。”
然则其事曹操,不过如蚁中之王,蜂中之长耳。众恨而散。
衡至荆州见刘表毕,虽颂德,实讥讽,表不喜。
西子林评:也不能到处都得罪撒。表好名士而不喜祢衡,如叶公之好龙,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令去江夏见黄祖。或问表曰:“祢衡戏谑主公,何不杀之?”表曰:“祢衡数辱曹操,操不杀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于我,欲借我手杀之,使我受害贤之名也。吾今遣去见黄祖,使曹操知我有识。”
刘表使见黄祖,即曹操使见刘表之意,是操借刀于表,而表复乞诸其邻而与之耳。众
皆称善。时袁绍亦遣使至。表问众谋士曰:“袁本初又遣使来,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当从何便?”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今两雄相持,将军若欲有为,乘此破敌
可也。如其不然,将择其善者而从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贤俊多归,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向江东,恐将军不能御。莫若举荆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将军矣。”
与贾诩劝张绣相同。表曰:“汝且去许都,观其动静,再作商议。”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唯所命。将军若能上顺天子,下从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
先说在前,后来不得罪之。西子林评:想的远。表曰:“汝且先往观之。吾别有主意。”嵩辞表,到许都见操。操遂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
果应韩嵩之言。荀彧曰:“韩嵩来观动静,未有微功,重加此职,祢衡又无音耗,丞相遣而不问,何也?”
荀彧双问韩、祢二人。操曰:“祢衡辱吾太甚,故借刘表手杀之,何必再问?”
曹操单答祢衡一人。遂遣韩嵩回荆州说刘表。嵩回见表,称颂朝廷盛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怀二心耶?”欲斩之。嵩大叫曰:“将军负嵩,焉不负将军。”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刘表遂赦之。
人报黄祖斩了祢衡。
此事不用实叙,只在使者口中虚写,省笔。表问其故,对曰:“黄祖与祢衡共饮,皆醉。祖问衡曰:‘君在许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祖大怒曰:‘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
衡之视人,不是死尸,即是木偶,所以取祸。遂斩之。衡至死,骂不绝口。”
此非黄祖杀之,而刘表杀之;亦非刘表杀之,而曹操杀之也。刘表闻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后人有诗叹曰: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丧首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却说曹操知祢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不说自己杀,又不说别人杀他,反说他自杀,奸雄之极。因不见刘表来降,便欲兴兵问罪。荀彧谏曰:“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欲用兵江汉,是犹舍心腹而顾手足也。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一扫而平矣。”操从之。
以上按下荆州一边,以下再叙许都一边。
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无计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贺,见曹操骄横愈甚,感愤成疾。
将叙元宵饮酒,先叙元旦染病。老泉诗曰:“佳节每从愁里过,壮士犹傍醉中来。”正与此合。帝知国舅染病,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此医乃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当时名医也。平到董承府用药调治,旦夕不离,常见董承长吁短叹,不敢动问。
但知其身病,不知其心病也。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更余,承觉困倦,就和衣而睡。
前二十回中隐几而卧,乃是日里,今和衣而睡,乃是夜间。前因隔夜未眠,此因病后困倦。写得有情有景。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谐矣!”承曰:“愿闻其说。”服曰:“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共分十路杀来。
快畅之极。马腾结连韩遂,起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杀来。
快畅之极。曹操尽起许昌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若聚五家僮仆,可得千余人。乘今夜府中大宴,庆赏元宵,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不可失此机会!”
更快畅之极。承大喜,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挂绰枪上马,
疾至此有起色矣。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一鼓,众兵皆到。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见操设宴后堂,大叫:“操贼休走!”一剑剁去,随手而倒。
一路看来,竟似真有此快事,何其天从人愿至于如此之易也?霎时觉来,乃南柯一梦,
半晌欢喜,读至此句,不觉扫兴。口中犹骂“操贼”不止。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惊惧不能答。
楚庄王将有所谋,必屏人独寝,恐梦中漏言,正为此也。吉平曰:“国舅休慌。某虽医人,未尝忘汉。某连日见国舅嗟叹,不敢动问。恰才梦中之言,已见真情,幸勿相瞒。倘有用某之处,虽灭九族,亦无后悔!”满朝文武,不及此一医生多矣。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为誓。
献帝刺指写诏,吉平咬指为誓,二指正复应。西子林评:疼。承乃取出衣带诏,令平视之,且曰:“今之谋望不成者,乃刘玄德、马腾各自去了,无计可施,因此感而成疾。”
至此方说出真正病源。平曰:“不消诸公用心。操贼性命,只在某手中。”
今日医生之手,皆如此之可畏。承问其故。平曰:“操贼常患头风,痛入骨髓,纔一举发,便召某医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药,必然死矣。何必举刀兵乎?”
一贴药胜是百万兵。承曰:“若得如此,救汉朝社稷者,皆赖君也!”
方是真正良医,不但医董承身病,并医董承心病;不但医承心病,且医献帝心病矣。时吉平辞归,承心中暗喜,步入后堂。忽见家奴秦庆童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承大怒,唤左右捉下,欲杀之。夫人劝免其死,
夫人大是误事。各人杖脊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庆童怀恨,夤夜将铁锁扭断,跳墙而出,径入曹操府中,告有机密事。
前十回中马宇为家僮所首,此处董承亦同为家僮所首。前略后详,事虽同而文各异。操唤入密室问之。庆童云:“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
只说得五人,妙。在家主府中商议机密,必然是谋丞相。家主将出白绢一段,不知写道甚的。近日吉平咬指为誓,我也曾见。”
秦庆童口中,妙在说得不明不白。但见白绢,不见血诏;但知写字咬指,不知所议谓何。正如断碑之文,不甚可读,而以意度之,自能猜测而得也。西子林评:这种机密事也有人看见。曹操藏匿庆童于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寻。
次日,曹操诈患头风,召吉平用药。平自思曰:“此贼合休!”暗藏毒药入府。
操之意是假病,平之医亦是假医。操卧于床上,令平下药。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
自然不消第二服。教取药罐,当面煎之。药已半干,平已暗下毒药,亲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迟延不服。平曰:“乘热服之,少汗即愈。”
水二钟,姜三片,滓不再煎。操起曰:“汝既读儒书,必知礼义。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汝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尝而后进?”
先尝则不能进矣。平曰:“药以治病,何用人尝?”平知事已泄,纵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药泼地,砖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已将吉平执下。
事虽未成,而吉平之勇过于鱄诸矣。操曰:“吾岂有疾,特试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执平至后园拷问。
此是一拷吉平。操坐于亭上,将平缚倒于地。吉平面不改容,略无惧怯。
想其怀药入府时,已置死生于度外。操笑曰:“量汝是个医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来。你说出那人,我便饶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贼,天下皆欲杀汝,岂独我乎!”
绝似施全对秦桧语。操再三磨问,平怒曰:“我自欲杀汝,安有人使我来?
先说人皆欲杀,不独是我;又说我自欲杀,更不关人。若论有人指使,则天下人皆使我来;若论无人指使,则更无一人使我来也。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狱卒痛打。打到两个时辰,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操恐打死无可对证,令狱卒揪去静处,权且将息。
恶极。传令次日设宴,请众大臣饮酒。惟董承托病不来。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
一人因恐而不来,数人因恐而皆至。操于后堂设席。酒行数巡,曰:“筵中无可为乐,我有一人,可为众官醒酒。
吉平善用表汗汤,今操用他为醒酒汤。教二十个狱卒,与吾牵来!”须臾,只见一长枷钉着吉平,拖至阶下。
此是二拷吉平。操曰:“众官不知,此人连结恶党,欲反背朝廷,谋害曹某。今日天败,请听口词。”操教先打一顿,昏绝于地,以水喷面。吉平苏醒,
吉平被水喷醒,众官却被曹操吓醒。睁目切齿而骂曰:“操贼!
西子林评:“操贼”称法开始有了。不杀我,更待何时!”操曰:“同谋者先有六人。与汝共七人耶?”
足七人之数者,刘玄德也。若添一吉平,则八人矣。乃白绢状上本无吉平,而庆童口中却无玄德,猜测得妙。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
曹操意中八人,认作七人;曹操座上六人,尚欠二人。参差不齐,错落有致。操教一面打,一面喷,平并无求饶之意。
硬汉。操见不招,且教牵去。
还不许他死,恶极。
众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争奈有事相问。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子服曰:“并未商议甚
事。”操曰:“白绢中写着何事?”子服等皆隐讳。操教唤出庆童对证。子服曰:“汝于何处见来?”庆童曰:“你回避了众人,六人在一处画字,如何赖得?”
庆童只见得六人。子服曰:“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被责诬主,不可听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谁?”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犹可恕。若待事发,其实难容!”子服等皆言:“并无此事!”操叱左右,将四人拿住监禁。次日,带领众人径投董承家探病,
前吉平至曹操府中看病,今曹操至董承家中探病,都是不怀好意。承只得出迎。操曰:“缘何夜来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轻出。”操曰:“此是忧国家病耳。”
曹操赚吉平是假病,董承患曹操是真病。承愕然。操曰:“国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国舅如何不知?”唤左右:“牵来与国舅起病。”
意欲以吉平三拷当枚生<七发>。○前日醒酒,得以吉平为汤;今日起病,是又以吉平为酒矣。承举措无地。须臾,二十狱卒推吉平至阶下。
此为三拷吉平。西子林评:吉平可真是遭业。吉平大骂:“曹操逆贼!”
见曹操便骂,硬汉。操指谓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拏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获。”
曹操只道一人,不知尚有三人。因问平曰:“谁使汝来药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来杀逆贼!”
妙。人心所存,即天理也。操怒教打,身上无容刑之处。承在座观之,心如刀割。操又问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为誓,誓杀国贼!”
绝不抵赖,硬汉。操教取刀来,就阶下截去其九指,
今之庸医以十指杀人者,亦当以此法杀之。曰:“一发截了,教你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骂贼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动手。吾今熬刑不过,只得供招,
不知者读至此,必以为将供出董承矣。可释吾缚。”
意在此句耳。操曰:“释之何碍?”遂命解其缚。平起身,望阙拜曰:“臣不能为国家除贼,乃天数也!”拜毕,撞阶而死。
立誓以杀曹操,是其忠也;至死不招董承,是其义也。被祸最惨,性骨最烈,不意医生中乃有此人。操令分其肢体号令。时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诗曰:
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操见吉平已死,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操曰:“国舅认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当诛之!”操曰:“他首告谋反,今来对证,谁敢诛之?”
承曰:“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说?”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证明白,汝尚抵赖乎?”即唤左右拿下,命从人直入董承卧房内,搜出衣带诏并义状。操看
了,笑曰:“鼠辈安敢如此!”
曹操一向只知有义状,今日方知有血诏;一向只知有六人,今日方知有七人矣。遂命:“将董承全家良贱尽皆监禁,休教走脱一个。”操回府,以诏状示众谋士商议,要废献帝,更立新君。
曹操此时,意欲为董卓所为矣。正是:
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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