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2018-12-25 09:4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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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翰林府门楼）
在天台东乡，朗树并不是一株树，而是一个村庄。尽管在很久以前，村庄的名字就叫榔树。
清道光四年（1824）初秋，进士王应兆从家乡黄务村出发，沿着古道向西而去，一路上云淡天朗，秋风习习。至下峧村，他造访了周氏宗祠，午朝门的门楼让他有所感慨。天台周氏的发祥地就在下峧村，东晋咸和三年（328），周普为金紫光禄大夫，持节出使，偶过天台灵溪，筑屋居于灵溪亭山。从婺之玉山迁居于此，成为天台周氏始祖。至十三世，周肖观灵溪之东霞气横布，便移居霞峤，也就是现在的下峧，那是后晋天福四年（939），周肖为霞峤周氏始祖。
接着，王应兆沿灵溪而下，大片的稻田铺满溪岸的田野，稻田已是一片金黄。不久就看到远处一株高大的榔树，他知道那就是郎树村，也是周氏族人聚居的村庄。在村中的周氏宗祠，他听族人说起朗树八景，富有诗意的景名让他浮想联翩。八景分别是“锦屏架笔、长潭印月、赤壁挂印、石妇登舆，月台建旗、仙人棋局、小山积雪、五岭栖霞”。他请族人带他去看一眼现

实中的八景，于是来到了村口。灵溪自东南向西北在村前流过，最后汇入始丰溪，流经村前的这段，人称小水港。村的西南方和东北方分别有二座山脉，村庄就处于山谷之间。站在灵溪旁边，王应兆看到了前方一座山，形似笔架。笔架原是文房用具，放在案头，用来架笔的工具。人们相信村前的笔架山能给村庄带来兴盛的文运。他不禁吟出一首诗：“万叠珠岩锦作堆，石屏锦绣映三台。三灵不作书空恨，无数烟云笔底开。”这就是朗树八景的“锦屏架笔”。另一座山，五岭起伏，人称“五岭栖霞”。霞光中的五岭让他想起了赤城栖霞的美景，而眼前的景色就是赤城栖霞的重现。“霞光万丈满晴空，到处烟岚花样同。本是赤城标独建，此间看作五山崇。”又一首诗随口而出。回到祠堂，他余兴未尽，为其它六景也各赋诗一首。
只是他没想到，这八景诗后来被族人收入了光绪版《周氏宗谱》中，并在宗谱的首卷，绘了一幅图，称“朗树八景地图”，图中的村庄散落着数株高大的榔树，宗祠前的榔树绿叶成荫，似乎庇护着周氏家族。幢幢民居错落有致，有树德楼、藏德堂，民居旁边还有几口水井。几位先辈的坟墓就建在房后，让人觉得先辈们就一直与儿孙们生活在一起，廷玉公墓、君大公墓清晰地标在图中。图中呈现的就是周氏族人安居乐业的生活，敬重祖先的传统。借助王应兆的诗句，朗树八景至今活灵活现。
朗树村古属三都，民国时期属港南乡第八保。因村中曾有高大的榔树，而得名榔树村，村名由树名而来，后“榔”字谐音为“朗”字，就演变成了朗树村。宗谱中的《宅图小引》有几行字，描述了朗树村优美的环境：“其地则四山献翠，扶疏阴翳，烟雨云霞，朝曦夕照，秋蟾冬雪，寒暑异状。”朗树村中心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小溪，南端有一口大塘，现称爱莲塘，以爱莲塘为界，塘以东称前村，塘以西称后村。现前村称朗树前村，后村称建设村。村中百分之八十的居民为周姓。在周氏迁居朗树之前，周边曾有其它氏族居住，只是未形成村落，其中有项氏、罗氏、董氏、吕氏和徐氏。周氏的迁入，使得朗树人丁兴旺。
朗树周氏从下峧村迁入，有先后二次，两次迁徙相隔百年。第一次是在元朝初年，约1340年前后，霞峤周氏二十七世周刚钦，迁至朗树横头地方。第二次是在明宣德年间，约1430年前后，霞峤三十世周天穆，迁至朗树。周天穆的迁入，后裔繁盛，渐渐繁衍成周氏聚居的大村落。周天穆（1375—1447）为朗树周氏始迁祖，《周氏宗谱》称他“天资敏异，博极群书，杜门不出，二十游泮，由孝廉入太学”。周天穆的长子周守朴崇尚儒学，志气清高，在村中新建了一幢宅院。周氏在朗树繁衍三代，至周氏第三十三世，周士远生有四子，从周氏第三十四世起，周氏朗树派分为四房。周士远的长子周阜为大房祖、次子周韬为二房祖，三子周纶为三房祖、四子周宣为四房祖。
之后，又有杨氏和陈氏的迁入。杨氏在明末清初，约1600年前后，妙山杨氏第十七世杨士敏迁居朗树老屋园，此处原由董氏居住，称董家庄老屋园。老屋园背靠月台山，面临灵溪。至清乾隆年间，约1750年前后，妙山陈氏第十九世陈祥文，由周氏抚养成人，后娶周氏女为妻，定居朗树溪头地方。村中还一些小地名——横头、溪头、老屋园等。周氏、杨氏和陈氏分居于朗树村各处。
周氏宗祠位于后村，宗祠始建于清雍正三年（1725），建造宗祠需族人齐心协力，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财才。据说，朗树当时周氏只有十八户人家，十八户人家就建造了一座宗祠，可见其中的艰辛。郡守苏光弼为族人敬祖之心所感动，特意赠送了一块匾额，上书“佑启后人”四字，意为佑助启发后人。可以想象，当这块烫金的匾额挂在新落成的周氏宗祠时，那是宗祠多么荣光的日子。
清乾隆年间，二位天台县知事曾为周氏宗祠撰写祠堂记，并收入《周氏宗谱》，借助这些文字，我们还能感爱到祠堂的恢宏。乾隆二十九年（1764），县知事万以敦，撰写了《朗树祠堂记》，记中称：“定其所向，建于西，东朝大宗，南镇项屋，北撼茅园，旷然为列祖凭依之地。”其中“大宗”指的是霞峤周氏，下峧村位于朗树东边。祭祀祖先是建造祠堂的目的，“岁时元首往谒大宗，各受惠赐；次旬回拜，转敬小宗，亦留椒酒；凡冠婚丧祭，交相往来，具见亲亲之情，不失一本之谊。”六年之后，另一位县知事来到朗树，在读完万以敦所写的祠堂记后，欣然提笔，也写了一篇祠堂记。那是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这位县知事叫钱曜。他在祠堂记中赞美朗树“境之胜与人之杰，则又有不可多得者。”朗树古朴的民风深深地打动了他，他接着写道：“予习闻其风俗人心之古处，而知其祖功宗德之源远而流长，且以勉其后人而愿与之进于秀良、登于贤科，以继夫光禄大夫之盛事，亦余之所厚望也夫。”
周氏宗祠在晚清时期有过一次重修，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一格局，祠堂由门楼、戏台，正堂和两厢组成。直到二十世纪末因朗树小学扩建，原有的建筑拆除，建成了新的建筑，虽然也是原先的格局，但规模比之前大了许多，两侧的厢房也扩建成了二层的教室。
周氏家族一直秉承读书传家的传统。晚清时期，族人周振潮（1859—1899），从小喜爱读书，考中秀才，而且是童生县考第一名，一时传为佳话，成为族人的骄傲。宗谱中称他：“幼而岐嶷，长而徇齐。年未弱冠，为文楚楚有致。县试曾冠，童军督学瞿公为补博士弟子员，声名籍甚。”周振潮在朗树前村建造了一幢民居，民居为三合院格局，二层三开间。这幢民居人称秀才第。秀才第建于清光绪年间，坐北朝南，门楼极为讲究，门楣上的石板匾额题写“翠屏拱秀”四字。当石匾按在门楣上时，两侧各有一块方形的粉墙，老司就在上面画上了人物图案，一副喜气洋洋的气氛。两旁围墙上是片片的瓦花，檐头之下那长长的粉墙上，老司也随手就画上了一些花卉。门楣背面有一块长方形的粉墙，上面挤进了九位人物，还有一些花卉图案，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丰富的形象。墙头的这些彩绘墨画看似随心所欲，没有精心的布局，其实包含了许多寓意。道地中间，青色的鹅卵石铺着仙鹿的图案，旁边还有蝙蝠的图案，这是铺在地上的祈福，福禄双全。
生活离不开水井，通常人们将水井挖在道地中间，而秀才第的水井却挖在了廊下，成为一口屋里井。井就挖在西南角的廊下，为一口方形水井，石板井栏。在搬入新居不久的一个雨天，雨水落在青瓦上，顺着瓦弄滴在了石沿界上。雨水小的话，就沿鹅卵石间的缝隙，渗入地下。一场大雨之后，雨水就流入沿界下的下水道。下水道口的石板被设计成了铜钱的图案。女主人就在这个雨天，打一桶井水，也能免于淋雨，就是在井旁洗菜，也不会湿了那双绣花鞋，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屋里井的好处，并感受到了主人的细心。
在秀才第东边还有一幢民居，为溪头陈氏所建，村里人都称奓屋里。因宅主为翰林院待诏，所以这幢宅院，就被称为了翰林府。宅主为陈锦云（1825—1883），他于咸丰年间建造了这座宅院，当时他只有三十多岁。宅院坐北朝南，进门楼为一小天井，小天井之后是一幢四合院，二层三开间。翰林府的门楼颇为气派，门楣之上有一块石匾，上刻“西南其户”四字，字出自《诗经·小雅》。当年刻字的石板老司对这四个字有所不解，因为这不是通常门楣上石匾的字。问主人陈锦云这四个字的含义，他随口吟了一句诗“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并解释道“此诗句意为为了弘扬先祖前辈的基业，营造规制宏伟的建筑，在室西南方位大开门户。”难道就是为了指明宅院的朝向吗?老司还是不解。陈锦云微微一笑，接着说：“此诗的前句为‘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宽厚的兄长和知礼的贤弟，彼此情深义长亲密无间隔，才有和睦的亲情。它的后一句为‘爰居爰处，爰笑爰语’，一家人和睦地住在一起，生活中，每天都有欢声笑语。这不就是造房真正的目的吗?”主人的回答，让石板老司有所感悟。可见陈锦云选择这四个字，是有他的理由的。在我们真正读懂了《诗经》中的这首诗，忽然间，我们明白了陈绵云建造这座翰林府的目的，他要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
石匾两侧各有一幅灰雕，为麒麟和狮子瑞兽图案。正脊上，装饰镂雕的双凤图案，意为双凤朝阳。两侧高耸着山墙，山墙的马头墙高低错落，共为四阶，脊角微微起翘，脊端饰有龙形正吻。每阶的马头墙上覆以青瓦，白墙青瓦，明朗而雅素。最高一阶下有灰雕图案，可惜灰雕已毁，已无法确认图案内容，西侧还可见蝙蝠和朱雀图案。灰雕图案之下为石窗，西侧为花瓶，中间饰有书卷，东侧为草龙图案。
翰林府的木雕精工细作，其中洋溢出的是吉祥的寓意和温馨的气氛。正堂檐柱的牛脚中间两柱为倒挂狮子，外侧两柱为仙鹿。狮子的背上和脚旁各有一只小狮，一副天真顽皮的神态，仙鹿的脚旁也有一只小鹿，母鹿轻轻地吻着小鹿，小鹿回头静静地依偎在母鹿身边，这就是陈绵云所向往的温馨的家庭生活。正堂有六扇木门，格子门绦环板的人物图案，也是日常的生活场景，格子门上的软条构出了花瓶图案，中间插数支剑，就有了平升三级的寓意。前厅的雀替有雀上梅梢和倒挂蝙蝠等图案，道地中间用鹅卵石铺就了一只仙鹿，充满了吉祥的寓意。
陈锦云就在这幢宅院中过着和睦而温馨的生活，到他的孙辈已是民国初年。孙陈建棣和陈建宝兄弟俩都学医出身，最初他们将诊所设在翰林府西侧的厢房内，后来，俩人都参加了部队，成为了一名军医。北伐时期，陈建棣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第一师军医，及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后方病院医官。北伐之后，他任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一师工兵十一营上尉军医主任。其弟陈建宝任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一师军医，后调任炮兵营医务所主任，继调任十八军重迫击炮第一营军医长。抗日战争时期，陈建棣任第九战区中校军医。现家中还存有当年陈建棣自制的白瓷茶盏，茶盏上绘有一幅山水，并有“芷棠自韪，己巳仲春军次浔阳纪念制”落款。芷堂是他的字，己巳年也就是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也就是北伐结束之后的次年。那年陈建棣刚满三十。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后，这幢宅院曾作为港南乡乡政府的办公场所，西侧的厢房也曾作为乡卫生院用房。
漫步在朗树村，随处可见一种绿色石料的构件，这种石料就是绿岩。村后的乌岩山就是绿岩开采石仓。清邑人齐先觉在造访石仓洞后，有所感慨，赋诗一首：“玉洞依稀凿五丁，晴霞灿烂起空暝。辉流全护千层紫，壁耀犹余一线青。”相传在宋朝就有人开采绿岩了，南宋时，绿岩被运往临安，御道上铺路的石板就是绿岩，石匠把绿岩雕成龙凤呈祥，雕成石栏上威武的狮子。绿岩因其颜色呈鸭子绿而得名，遇风即硬，不易风化。它的漂亮不仅在于它的色彩，更在于细密的石板纹路。翰林府大门的门框就是绿岩，经雨水浸润，双手摩挲之后，晶莹剔透，绿似碧玉，所以绿岩也称碧石。秀才第和翰林府门楣上的石匾用的也是绿岩，远远望去，绿底黑字，格外显目。
树中还有一些水井的石栏，也是整块绿岩中间镂空打出来的，经井绳磨擦之后的绿岩，更加光滑。绿岩既可铺地，也可砌墙，后村的水井头道地，就是石板墙结构的民居，民居为三层楼。一层的墙体就是石板墙，长方形的石板相拼，构成墙体，二层之上再用砖墙，墙上的石窗也是绿岩打出来的。水井头道地中，有二口水井，人称“双井”。井水终年不竭，甘甜清冽，全村人都从双井中取水，所以也称“万家井”，井旁原有一株大樟树。绿岩就成为了朗树村特有的石料。
朗树因榔树而得名，虽然现在村中已不存榔树，人们还记得村中曾经有过的风景，同样不会忘记榔树时时荫庇着古老的村庄。周氏家族作为千年望族，以古老的宗祠、温馨的民居、独特的石板墙述说着悠悠的往事。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朗树八景地图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大塘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重建的周氏宗祠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秀才第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秀才第门楼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秀才第水井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翰林府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翰林府马头墙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翰林府狮子牛脚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水井头道地石板墙

朗树：榔树荫庇下的村庄

绿岩井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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