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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旧县治位置再考证

2022-04-07 11:44阅读:
成化湖州府志记载武康县县署“旧在余英溪北”、嘉靖武康县志记载武康县县署“旧在余英溪北一百步”、乾隆武康县志记载旧县署在余英溪北一百步,而在道光武康县志卷二十一里的“后署”一名记载:“后署,在永安山下,俗名后市,即永安旧署,今成村落。”
浙江通史的秦汉六朝卷里记载“武康县,初建县时,县治在永安山麓,西晋太康三年(282),改名武康县,县治迁到前溪北”。
德清博物馆的宣传资料里也采用旧县治在永安山麓的说法,并用了一张现在紫山东南麓的八都村的照片来说明旧县治之所。
可见武康旧县治在永安山麓的说法形成较晚,应该是乾隆武康县志成书后才形成的说法。
那永安山麓是否适合建立县治?明崇祯乌程县志记载:孙皓宝鼎元年,永安山贼施丹等聚众数千人,劫皓庶弟谦出乌程,取孙和陵上鼓吹,后败之。于是分吴郡、丹阳郡......今吴郡阳羡、永安......诸县......地势水流之变,悉注乌程,既宜立郡,以镇山越。可知孙皓设吴兴郡主要为了防范山越,以此可以推测孙权设立永安县除了考虑此地人口和经济的发展需要精细化管理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防范山越。山越在史料中记载是在汉六朝活动于浙苏皖交界地带的天目山一带的族群,和当朝政权屡有不合,经常侵扰劫掠平原地区百姓,东汉时期的费凤就曾临危受命去治理丹阳郡的山越侵扰,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故鄣县,费凤也领命去治理,因政绩卓越被提升为左堂邑。因而永安县治的选址一定会谨慎处理,显然在靠近山脚的缓坡设立县治于守卫不利,从安全角度考虑要么占住山头,要么建水城,用河道包围县治以防山越袭扰。隋书《地理志》的《名胜志》记载:“(武康)县初置在余英溪北。隋仁寿二年,中史苏伦徙于溪南。唐广德元年袁晁乱,毁于兵。二年,左兵卫曹参军庆澄,舆瓦砾,伐荆莽,重建于溪北。铜岘山之水三面环绕,浚为壕堑”。仔细思索以上记载可以发现,永安城在隋仁寿二年之前在余英溪北,广德二年重建时铜岘山之水(余英溪)已经三面环绕形成水城,重建时只需要把河道疏浚一下即成为了护城河。说明在隋唐之前的永安城建设中,当初的设计建设之人已经利用这个地形建了水城,那这种设计思路很可能就是从立县之初就是如此,用以防范山越。
顺便说一句,宝鼎元年永安山越劫孙皓庶弟孙谦,当时孙谦的名号是永安侯,这可能是史书记载最早的永安地方官名字,但他应该不是永安县令,比如他的哥哥孙皓当时也被封为乌
程侯,但当时乌程县令叫万彧,两人关系还甚密。孙谦只是享有封地的食禄,参与封地的管理而已,不过以他的地位,县令对其应该是敬重有加。
汉代的东苕溪中游一带吸引了费、姚、沈、吴等士族定居,成为整个苕溪流域定居历史最古老且集中的区域,其中永安县地处东苕溪中游,县西部是天目山余脉的山地、中部是丘陵平原相间、东部是水乡泽国。孙吴时期设立永安县后,随着水利建设和山越治理的推进,定居点也自西向东迁移,以平原上的高地孤丘为据点扩张定居点成为常态。因而永安山麓的山前缓坡并不适合建地方政治军事中心和定居点,而英溪北岸的高地显然更加适合。
另据武康县志记载:县署南面横跨英溪的千秋桥始建于东吴黄初年间,这也间接证明了旧县治在英溪北,不然为何要在那里修一座桥呢。
武康旧县治位置再考证
我们可以通过1969年的锁眼卫星地图来直观看一下位置,北面绿色三角就是永安山,山麓东南的蓝色圆圈就是记载中的旧永安县治所在,而南面的绿色小圈是宋代一直到建国初武康县署所在地,红色小圈是千秋桥,桥下就是余英溪,也就是古称铜岘山之水。黄色圆圈所在地是八角井村。
要证明旧县治位置,最重要的证据是地下遗物证据,县治的建立说明已建立了一处人口聚居区,以中国传统的建城方式,必然是县署外被人口聚居区所包围,而不会把县署这个政治中心孤零零的建在人口聚居区之外。因而如果能发现汉末六朝的高等级居住遗址,那就是县治所在地的有力证明。很凑巧,位于现武康镇北部的八角井村一带就有这样一处高等级居住遗址。
如上图所示,八角井村位于武康镇北面,南距余英溪五百米,就在唐宋以来武康县署的北边。2014年以来,八角井村拆迁后建设新的住宅区,在挖土基建时暴露出大量的地下遗物,年代最古老的可至良渚文化时期,从商周到两汉的遗物没有间断过,到了六朝时期,遗物更加丰富,选取一些有代表性的罗列一下。
东汉晚期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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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吴两晋时期的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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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吴两晋时期的筒瓦,其中尤以一片东晋时期大兴三年纪年筒瓦最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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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两片是东吴时期五铢钱纹筒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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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俞苑”二字的六朝筒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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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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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吴德清窑黑釉屏风/帷帐座,这件器物是当时的官宦之家使用的屏风插座或者帷帐座。帷帐座在两晋南朝的墓葬中多有发现,但这件是更早的东吴时期的,而且其尺寸较大,应是实用器物,不是明器。如此体量的黑釉器烧制难度较大,没有变形开裂殊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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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吴德清窑黑釉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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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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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南朝黑釉瓷和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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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留物年代分析
这些遗留物从东汉晚期到六朝时期,正是永安县建县前后到建制早期,其中的建筑构件说明该地有高等级建筑,推测为县署及周边建筑物之遗留物,其中有明确东晋大兴三年纪年的筒瓦更是建筑年代之铁证,大兴三年即320年,这个年份可以联系到东晋时期武康地区沈氏家族一位著名的人物,他就是沈充,公元322年王敦起兵讨伐刘隗,沈充也起兵响应,后于324年兵败被杀。鉴于武康目前只发现了这一处六朝建筑遗迹,可以推测沈充的宅邸很可能就在八角井。另据《嘉泰吴兴志》记载,建灵寺在县北一里,晋车骑将军沈充舍宅为寺,按此记载推断沈充宅邸的位置正好符合出土筒瓦的地点。
另外东汉晚期一直到六朝延续不断代的出土瓷片说明该地一直有人生活,瓷片代表的器物等级比较高,说明生活在此地的人群等级也比较高。在距离武康镇东南四五公里的塔山和封山一带有一个规模仅次于上虞的东汉晚期窑址群,有东汉时期窑址十几座,这些瓷窑的建设和运作需要当地权贵阶层的管理和支持,东汉晚期士族庄园经济的特性可知这些瓷窑应该就是隶属于武康当地的世家大族,而这些士族的据点应该就在余英溪北。到了东吴时期,出现德清窑钱纹黑釉瓷,窑址也在塔山封山一带,数量至少有六座,有证据显示这是东吴时期受官方管控的一类瓷器,在南京的东吴时期地层里出土了比较大的数量。联想到宝鼎年间孙皓庶弟孙谦被封为永安侯,那么很有可能是孙谦把永安县产出的高等级的钱纹黑釉瓷进贡到了都城皇室里。另外此类瓷器还现于韩国百济时期的一些高等级遗址墓葬里,当是东吴政权赏赐过去的礼品。八角井出土的东吴黑釉屏风/帷帐座显示出居于此地的应是官宦之家,因为六朝时期的屏风和帷帐使用者不会是普通老百姓,而是社会等级比较高的人员,很可能就是永安的士族和贵族阶层比如孙谦使用的器物。带“俞苑”字样的六朝筒瓦说明在那时此地很可能建有苑园建筑,六朝时期的官宦士人阶层已普遍有修建苑园类建筑的风俗,比如谢灵运就在会稽修建了会稽别业,除了有大量耕地外,还有“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百果备列,乍近乍远”。而在2004年底在武康北大约3公里的星华村发掘过一个西晋家族墓地,分析是于(俞)姓家族的家族墓地,规格比较高,应是武康当地豪门世族的墓地,可以推测俞苑很可能就是这个西晋俞姓士族的私家囿苑,位置就在八角井。带五铢钱纹的筒瓦据贺云翱教授在《东亚地区出土早期钱纹陶瓷器的研究》一文中记述应是东汉末年到东吴时期的建筑构件,同样的筒瓦也出自南京的东吴时期地层中,数量稀少,等级较高。
另外在史书记载的永安县治旧址的永安山东南麓现在已经被开发成房地产项目,在项目基建挖土时我特意去探访过,除了零星几块六朝的墓砖和瓷片,没有见到其他六朝时期的遗留物,基本可以排除有六朝时期生活聚居区遗址的情况。
结论:
结合以上材料分析可知,早在东汉时期在余英溪北岸就建立了聚居区,至孙吴时期设立永安县,就在余英溪北岸不远处建立县治,道光县志里记载的旧永安县治在永安山麓之说应是当时的文人以讹传讹,后世人们在引用时附会了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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