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少男少女(下续) 张新成 著 原载《少年文艺》
2017-02-16 12:38阅读:
第四章 抗争
十四
我无精打采地回到家,推开院门,猛听见客堂里有谢老师的声音。我一怔.她怎么在我家?我立刻意识到,她的到来一定与这件事有关。
我不愿让她看见,一转身,蹑手蹑脚地躲进客堂边的羊棚里。
羊棚紧挨客堂,和客堂合用一堵墙壁。羊棚里黑魑魆的,散发出一股羊粪兔粪的腐臭。我无聊地揉扯着羊草。谢老师的声音透过泥墙,隐隐传来。她一反常态,平时惯有的大嗓门变成了低声细语。
“志豪爸,志豪妈,你们别相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志豪没那种事,我敢保证。我当了他两年班主任,还不了解吗?这次县里的数学竞赛,他虽然没有得满分,但也得了95,名列第十,不容易!谁不晓得,我们湖荡中学是第三世界的第三世界——我脸上也有光彩!”
我心里一乐,旋即又遗憾起来,终究不是满分,还是让英老师抓住了话柄。这时我忽然发现,我和英老师之间已经产生隔膜——这“隔膜”究竟是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
“今天我找英老师谈了。作为老班主任,我有责任找她谈谈。”
客堂里没了声。妈在丝丝地纳鞋底。爸爸很响地咳了一声。我很紧张,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
“……你们知道,我已经离了婚。离婚的原因,志豪爸大概知道。那时候,知识贫乏,精神空虚,我恨那个时代!坑害人,摧残人!十五六岁,青春年华,正是渴望学习,求知欲最旺的年龄。但看点什么,读点什么呢?一片空白。就说‘爱情,两个字吧,我们一点儿也不懂。一听‘爱情’就脸红,更不懂爱情是人类美好感情的集中体现。真的,那
时我由于缺乏一丝一毫的防疫力,幼稚无知,十五六岁,一接触异性,就……”
我虽然看不见谢老师的脸,还不了解事情的全部底蕴和深意,但能感到话中的悲愤和心酸。
“我几乎得出这样的结论,”谢老师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越是贫穷落后,愚昧闭塞,对爱情的理解,追求,越是封建,原始!”
爸爸妈妈无言以对,他们还没有工夫去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只是嗯嗯地附和着。
“志豪呢?他还没回家?”谢老师忽然问。
“好象还没。不知英老师怎么和你说我们志豪的?”妈最关心的是荚老师对我的态度。
“我们谈的,最好别让他听见。”谢老师没正面回答。
“你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爸爸对妈妈说。
我下意识地将身子一缩,躲在草堆里。妈妈上楼,下楼,推厨房的门,惊动了猪圈的猪,最后,羊棚露开一条缝,泻进一道明净的月光。
我不敢动弹,屏住了呼吸。
门被关上,羊棚里又一片漆黑口
他们为什么这样机密!大人越机密,小孩就越感兴趣。我匍伏在墙根,竖起了耳朵。
我总觉得,有时候,大人们是在对小孩们演戏!在大人之间,他们可以彼此说自己的心里话,但一旦在小孩面前,他们就换一副面孔,用另一种腔调,说的又是另一番话!说他们“虚假”,不是;说他们“两面三刀”,也不是。反正,我说不清。
谢老师把她和英老师的谈话绘声绘色地告诉了爸爸妈妈:
——小谢,我何尝会相信个别人的流言蜚语呢?我和你的观点一样,陈志豪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不会干他们说的那种事。但作为老师,作为班主任,在这样的舆论面前,我不能不管!
——你这样,会伤害他们的心。
——但我不得不这样做!小谢,我不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封建。我对青少年青春期的生理心理特征作过一些粗浅的研究。象陈志豪这样的男孩对女孩产生这样那样的想法,完奎可以理解。如果那女孩子不是夏一倩,不是我女儿,那么我就可能以班主任的身份,理直气壮地向家长,向周围的人作一番解释。但那女孩子偏偏是我女儿!作为家长,作为一个母亲,又是另一种心情,总感到不放心,莫名的害怕,莫名的担忧,害怕自己的孩子走错一步。我可以在教育研究会上大声疾呼,应该让孩子在青春期了解一点性知识,懂一点爱情。但在家里,我却偷偷将这方面的书籍藏起来,害怕让自己的孩子看到。人,就是选样矛盾。我毫不隐讳,人都有自私的一面,我也很自私……
——是吗?不过,我们这一代人至少不会违地去压制他们。我不做这样的“两面人”——一面是循循善诱的教师,一面是专横拔扈的家长;一面是深切的同情和理解,一面是严厉的训斥和处罚。
——你说得太苛刻了。
——不,这是无情的事实。我要为陈志豪夏一倩这样的孩子说几句话。在我们中国,孩子很少有说话、申辩的权利。他们最最需要的,是我们长辈对他们的真诚!真诚,是最可宝贵的……
如果现在再有人说,谢老师喜欢“七搭八搭”乱讲,那么我会毫不留情地还击:“你们胡说!乱讲的是你们!”
十五
真是无独有偶,我在偷听老师家长的淡活,谁料到,居然也有人在暗中注视着我!
谁?大名鼎鼎的陈菊芬。
谢老师一走,我不敢在羊棚里逗留,刚冲出院门,麦垛后忽然闪出个人来,当头拦住:“陈志豪,上哪儿去?”
“不上哪儿!”我心乱如麻。
“谢老师怎么到你家来?”
“谁知道?”我懒得说,况且,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她推了推我,心急如焚地问:“这检查,你准备写不写?”
“不写!”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敢?”
“有什么不敢?我想不通!”
“好!我支持你。”她“好”字叫得特别响。倏地,她脸色一变,又说,“你知道吗?英老师要把夏一倩送回上海去。”
“什么理由?”
“理由?太人镇小孩,还怕找不到理由?大班长,你太天真了!夏一倩不是别人,是她女儿!女儿不走,村里风言见语的,还可能传到县里,传到上海,她受得了?女儿一走,一切都太平了。她是‘一级’教师,有名望,有声誉。她要洗刷自己,其实,自私透顶!”
我被突如其来的信息搞懵了。
陈菊芬不紧不慢地说:“大班长,怎么?你就这样默认啦?屈服啦?这件事就算啦?”
“……”
“好吧!过几天我们开个欢送会吧!最好你的检查也欢送会上读一读!再见,我的大班长!”
“等一等!”我失声叫道。她的冷嘲热讽,使找难以忍受。说实话,我的功课虽然比她好,但在某些方面,我远近不如她。在她面前,我总感到自己懦弱,无能。“你说怎么办?”
“我有办法!”她似乎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说:“去走访《青少年报》!《青少年报》的一个编辑是我爸爸的朋友,听说他们正在讨论……象你和夏一倩这样的事。”
“是吗?是不是讨论那篇小说?”我看过《青少年报》上那篇写“这种事”的小说。
“小说登出来以后,反响大着呢!报社里每天收到的信,起码有几百封。各种各样的意见都有,赞成的,反对的,报社里可热闹了。我认为,你们这件事很有典型意义,向他们反映,既然,《青少年报》面对‘青少年’,就要为‘青少年’说话……”
我听得入了迷,我知道她这些“内部消息”都是从她爸爸那儿听来的。我羡慕她有这样一位思想开通的好爸爸,这样一般敢作敢为的胆量,这样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我想好了,今天先去我爸爸那儿,让他给《青少年报》写张便条。今晚吃了晚饭,场角上见!”说完,她不容我回答,扭头走了。
没想到,在陈菊芬的促使下,我这怯懦的“班长”,居然要与老师,家长抗争了!
我回到家,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赶紧吃了两碗饭。爸爸妈妈想和我说话,我爱理不理的。吃完饭,就借口去松江城舅舅家惜本数学参考书,推了爸爸的那辆“永久”,一溜烟来到树口打谷场的场角上。
陈菊芬已经等在场角上,她换了件走亲戚时穿的新衣服,鹅黄的灯芯皱T恤衫。
她灵巧地一跃,跳上了我的自行车的后座。车,颠颠簸簸的。冲出坎坷不平的村前小路,拐上了机耕道。
车轮碾着路面沙沙地响。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水一般的月光照着大地,明晃晃的一片。这时,机耕道上远远走来两个矮矮的人影。我一眼便认出是陈家两兄弟。
“你看看清楚,是他们吗?”陈菊芬轻轻问。她在后座,看不见。
“没错!”两个‘三寸丁’!”
大概他俩也发现了我们,在指指点点。
“骑慢点,让他们看看!”陈菊芬小声地命令。
我紧紧车闸,车骤然减速。
人影越来越近,我几乎看清了他们脸上惊异,奸诈的笑容。
陈菊芬真是个机灵人,象个演员,突然高声说:“志豪,骑快点嘛,别慢吞吞的,这样什么时侯到松江城呀!”她声音清脆,响亮,在寂的田野里,隔几条田埂都能听见。当车驶过生禄兄弟俩身旁的一瞬间,她好象害怕从车上摔下来似的,伸出一只手,突然抱住了我的腰!
她这大胆举动,使我微微一惊。这时,我也大声说:“遵命!你坐稳啦!”我用力一蹬腿,车在他俩面前一闪而过。
“格格格——”陈菊芬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笑得弯下腰,车几乎在风驰电掣般前进……
陈菊芬的手仍然搂着我的腰,没有松开。以往,我骑车骑得很快,那腰总是使劲地扭,可现在,那腰一动也不敢动。
前面又来了两个人。这时,她才意识到什么,手松开。但我觉得腰间似乎仍有一条温暖的手臂搂着……
十六
这几天,夏一倩的脸色一直很阴郁。除了上课,教室里很少见到她的人影。上学,她总姗姗来迟,上课铃响了,才背着书包,慢吞吞走进教室,放学,也不在教室里逗留,书包一夹,朝宿舍里钻。
可是,今天,就是我和陈菊芬一起去夜访她爸爸的第二天早晨,夏一倩却以一个崭新的姿态迎接了我!
今天,夏一倩比我早到。她正走出教室,冷不防在门口碰到我。她一反前几天忧郁,愤懑的神情,仿佛刚从无边的苦海里挣脱出来。她冲着我,突然地微微一笑,高声招呼:“大班长,您早!”
这一声叫,仿佛有什么魔法,居然使乱哄哄的教室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当大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陈生禄首先带头,伸长脖子,发出长长的一声怪口:“咦——”
“咦——”有两个男生也跟着乱叫。
又在挑衅!对于夏一情的热情描呼,假使我置若罔闻,那就会使夏一倩处于极为尴尬的境地。不,光明磊落的事,为什么要躲躲闪闪?
昨夜,我在陈菊芬的爸爸那儿得到了鼓励,得到了支持。她爸爸说,“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成长为男人或者女人,所以要尊重,理解少年男女之间这种隐秘的复杂的感情,包括相互爱慕。如果粗暴地干涉,只会适得其反……”对这些话,我虽然还似懂非懂,但依稀感到,我们的行动——去报社走访,是正当的。我忽然勇敢起来,迎着夏一倩的目光,大声招呼,“您早!”
刹时,“咦”的怪叫!声没了,代之的是陈生禄和他的几个同伙的面面相觑。也许以为我们事先已经商量过了,他们开始受头接耳。
其实,天晓得,昨夜到今天,我与夏一倩还没见过面呢!
她象从前一样,把簿子亲自送到我的课桌前,而且还俯下身,指指作业簿,笑着说:“大班长,请帮我检查检查。”
“一定!”我也显得自然起来,向她点了点头。
“大班长,这是我的簿子!”陈菊芬象从地下室冒出来似的,亲昵地称我“大班长”。她把簿子送到我面前。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朝我挤挤眼,意味深长地说:“也给我检查检查,好不好?”
我非常敏感,陈菊芬会不会今天一早已经向她通报了情况?或者,她们不谋而合,无形中联台起来,向班级中的“封建势力”展开了斗争?
我顾不上多想,心里一阵轻松,就和陈菊芬开起玩笑来:
“你的簿子也要我检查?你太谦虚了,过分谦虚就意味着骄傲!”
“哟哟,大班长摆架子了,相互帮助嘛。”陈菊芬尖声说着,擅自把簿子打开,指着一道“相似形”儿何题,又回头高声招呼,“夏一倩,这道题目你不是不懂吗?来来,请大班长讲讲!”
夏一倩象接到了皇上的圣旨,连蹦带跳跑到我前面,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胳膊肘支在我的课桌上,双手托着脸颊。
她俩在“演戏”!不管当主角还是配角,我得把这出“戏”演好,象真的一样。
我装作挺认真的模样,把那道题看了一遍,轻蔑地哼了一声,说:“这么便当,你们也不会?”
“谁象你大班长,脑细胞特别丰富!我们笨!”她们嬉皮笑脸的。
我开始为她们讲解,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相似三角形。神情,当然极其认真。她们围在我的周围,头碰着头。陈菊芬在草稿纸上指指点点,柔声细气地说:“你画得清楚一点,好不好?我们看不懂。”我心里暗暗好笑,陈菊芬“演”得真象,可以评为“最佳演员”,这么简单的几何图形,除了“三寸丁”,班级里没有人不懂。我装作万分的耐心,三角尺,圆规,摆弄了又摆弄,我的眼睛却忍不住朝四周睃着,想看看陈生禄他们的面部表情。男生女生这样挨着头地挤在一起讨论题目,至少在我们班,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你们懂了吗?”我煞有介事地问。
“懂了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三十不懂。”陈菊芬说得象真的一样。
“给,慰劳慰劳!”夏一倩又出其不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啪地扔在我的课桌上。
“上海的‘大白兔’!陈菊芬叫着,向夏一情伸出一只手,“来,给我一粒,让我尝尝!”
这一出预先没有排练、即席演出的“戏”,把全班同学搅得头晕目眩,眼花缭乱。他们不明白眼前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有的惊诧,有的疑惑,有的迷惘……那“三寸丁”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象个英文字母“O”,简直可以塞进一只熟鸡蛋。
我含着“大白兔”,尝到了胜利后的喜悦。退让,忍辱、抱怨,没有出路,光明磊落的行动,是最好的回答。一个新的念头缕地升起,那架电子计算器我要当众还给地!
课间操前,我已经把电子计算器藏在口袋里,准备等队伍一解散,趁全校老师和全校同学都在操场上,当众还给夏一倩。我甚至悄悄地鼓励自己,夏一倩的名字要喊得响一点,让全操场的人都听见!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勇敢行动。英老师面无表情地在队伍前踱步,谢老师在办公室窗口放广播操的唱片。我的心怦怦乱跳。
广播操的乐曲刚停,队伍刚要解散,前面女生的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喊声:“陈志豪,我的那架电子计算器呢?”
啊,是夏一情!她抢在了我的前头。
我们班的队伍还保持着完整的队形奇尽管其它班已经解散,我们班却没人移动脚步,都怔怔地从不同方向注视着夏一倩。英老师也停止了踱步。我发现她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没想到我一时语塞口在紧要关头,我老是“怯场”。
“那天晚上我借给你的,你忘啦?你要去参加数学竞赛。在田埂上,陈生禄也看见的,还有他哥哥……”夏一倩生怕别人听不见,高声说着,向我走来,一副旁著无人的神态。
我终于缓过神,舌头也变得灵活了。我倏地摸出早巳准备好的电子计算器,迫不及待地说:“啊,忘了!忘了!谢谢你!”
借东西要还,这芝麻绿豆的小事还值得如此喧哗?不明真相的同学慢慢地散了;知其内情的人却明白这几句话里的全部含义,回头瞧了瞧陈生禄。谣言终于被揭穿,事实终于被澄清。“三寸丁”尴尬地站着,咧嘴笑了笑,抓了抓头皮。
“谢什么?大班长,以后要用,尽管问我借,我可不怕别人再造谣诬蔑!”夏一倩的最后一句话是咬着牙说的,而且,说话的时机正巧选择在英老师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是专门说给她妈妈听的。
“是嘛,造谣的人可耻!信谣的人无知!”陈菊芬也不冷不热地补充了一句。
我偷偷朝英老师觑了觑,她脸上毫无表情,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神情,但难以掩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镇定了一会,略一踌躇,双臂往胸前交叉一抱,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慢慢朝办公室踱去,留下的是一道冷得象冰的目光!
英老师一走,陈生禄象只小老鼠,一窜,溜之大吉。
我把计算器还给夏一倩,轻轻地问:“陈菊芬都给你悦了?”
“嗯,说了。”夏一情点了点头。
陈菊芬也围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佩服陈菊芬办事的效率。
“今天早上。”她神秘地一笑。
“我们去走访的事,英老师知道吗?”我问。
“她不知道!我们秘密走,不让任何人晓得,免得有麻烦,回来再同他们辩论!”陈菊芬断然说道。她对什么事都很有主见。
我早想妥了,对家里说,去上海新华书店买几本书,上海的书比松江多。陈菊芬没问题,我担心的是夏一倩,她怎么对她妈妈说呢?
“我到上海去看看几个老同学,妈妈不会不同意。她本来就要赶我回上海。”夏一倩淡淡地说,神情有点黯然。
“好,我们保密。星期天一早,五点半,渡口集合!“陈菊芬象这次行动的主帅,重复着我们昨夜的决定。
有几个人挺羡慕我们谈得这样亲热,便向我们走来。
陈菊芬立刻转移了话题,说:“谢谢你,大班长,现在我可百分之一百地全懂啦!相似三角形,就这么儿条定理,便当”
“小小年纪,很是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小小年纪,很是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一年一年时问飞跑,小小年纪转眼高……”突然,大喇叭里响起丁外国电影《英俊少年》的插曲,那嘹亮、纯真的童音在空中回荡。谢老师喜孜孜地瞧着我们,津津有味地伏在窗口欣赏着这首优美的歌曲,手指头有节奏地在窗台上扣着拍子。
啊,谢老师还喜欢音乐!
十七
我们三个,几乎不约而同,清晨五点半,来到了渡口。昨晚我醒了五六次,看了五六次手表。家里绝对相信我,给了我十元钱;对于买书,他们是不会吝啬这几个钱的。
前天晚上,一股强冷空气扩散南下,气温急剧下降,湖面上吹来的风有点刺骨。临出门前,妈妈硬逼我加了一件绒线衫。一个夏天,赤身露体的,乍穿上件紧绑绑的绒线衫,我觉得浑身难受。
“你怎么啦,身上有虫?一夏一指指着我的脊背,笑着说。她穿得比我还厚,两件羊毛衫,还有一件暗红格子的昵外套。
陈菊芬站在湖边,朝湖面上注视着什么。天空,乌青青的,一弯冷月挂在西天口空气清冽。远处,余山上的那座尖顶教堂象头怪兽,蹲伏在天边。东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湖水显得更浩淼,茫茫苍苍。
“嗨,渡船怎么还不来?”陈菊芬焦急地跺了跺脚。
船才摇向对岸,我们来迟了一步。
“《青少年报》,你去过吗?”我问夏一倩。
“去过。在河东路上,一幢小洋房,很漂亮,不远就是淮河路,那儿是上海的商业中心,比南京路高雅……”夏一倩如数家珍,竭力显示着上海人的骄傲,“我带你去参观参观,怎么样?”
“你带我去?”我问。
“当然我带你去!难道就只好你带我,就不许我带你?别忘了,这是去上海,不是来湖荡湖!”
忽然,那天她刚来到我们湖荡湖时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也是在这渡口,我曾给她指过路,还调皮地吓得她哇哇地叫。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几个月以后,我竟会和她一起去上海,去报社申诉、告状!
“啊,船来了!”陈菊芬欢呼起来。
果然,苍茫的湖面上,隐隐地出现了一个黑点。
渡船近了,靠了岸。船上乘客寥寥无几,仅走下三四个人。
“陈志豪!”突然,走下的人中有人叫我。
我一看,是校长!那只不离身的黄挎包仍背在肩上。
“咦,你们也在?”他发现了站在一边的陈菊芬和夏一倩,眉头皱了皱,“怎么,你们是一起来的?”
我的心象铅块一样猛地往下一沉,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我早听说这位“农民”校长的厉害,过去抓起“阶级斗争”来,要人家的命。他和英老师不同,倘若我们的事真让他知道,不知他要怎样兴师动众地狠狠“抓一抓”呢!老天保佑,他好象不知道。他一个星期没几天在学校,老在外面开会,他的工作似乎除了开会还是开会。
一向胆大,无所畏惧的陈菊芬镇定地回答:“夏一倩要去上海看望老同学,顺便我跟她一起去,看看南京路。”
夏一倩刚来不久,不了解校长的底细,天真而又热情地说,“校长,上海你去过吗?有机会欢迎到我家玩。”
校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指着我问;“你呢?”
“我,我……”我结结巴巴,“去新华书店买几本书……”
“这么巧?”他的脸已严肃得象块铁板。他好象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是我们约好的。”陈菊芬毫不隐瞒。我真替她捏把汗。
渡船上的人走完了,该上船了。陈菊芬第一个跳上船,回头挥挥手:“校长,我们走啦!”
早上的渡船人少,没放跳板。夏一倩犹豫着,不敢往船上跳。
“陈志豪,你搀她一把嘛。”陈菊芬在船上叫。
我怎么敢当着校长的面搀一个女生的手?我踌躇不前……
“老封建!”陈菊芬叫着,伸出了手。可是她毕竟也是女生,渡船一个晃荡,没站稳,自己险些掉进河里。
我不再犹豫,纵身跳上船,伸手把夏一倩拉上了船。
渡船离了岸。船上除了船公,没几个人。船向对岸摇去。
“你们回来!”校长突然在岸上大喊一声。
我们假装没听见,船已经过了河心。
校长的出现,又使我不安起来。他回去以后,不知又要掀起一场什么波澜呢!我预感到,我们将面临一个比过去更严峻的局面!
她们俩的思想也许没有我“复杂”,无忧无虑,眼前充满了光明,挤在一起谈着说着,居然格格地笑起来。
“到报社以后叫他先说……”
“对,一定叫他先说,他是大班长嘛!”
“那你记录?”
“好,我记就我记,错了,可别怪我。”
“记录的簿子带了吗?”
“这能忘记吗?……哎,你照相机带了吗?”
“在家里,我去拿!这位大班长,个子高,鼻梁挺,照个侧影,有风度,气派大着哩。”
“我呢?上照吗?”
“当然上照,小美人!黑珍珠!”
“去!哪象你们上海人!”
“你要死啦!”
夏一倩搔着陈菊芬的胳肢窝,笑成了一团……
我的烦恼和忧虑,顿时被驱赶得无影无踪——我日夜向往的大都市上海,即将出现在我眼前,林立的高楼,繁华的马路,穿梭般的车辆,琳琅满目的橱窗以及河东路上那幢“小洋房”,还有这次激动人心的走访……我站在船头,脑子又飞快地在古代诗篇里“寻章摘句”起来。也许这滔滔的湖荡湖感染了我,我俨然成了诗人,信口吟诵起诗仙李白的绝句来: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啊,大班长在吟诗啰!”
“再来一首!”
夏一倩和陈菊芬欢叫起来,还拍着巴掌。
湖边上的芦苇开始枯萎。水葫芦也快捞摘完,但在岸边还留着狭长的一排,留待明年春天再萌发孳生。
湖面上不时涌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船,吱嘎吱嘎,缓缓向前。
啊,湖荡湖,在静静地流……
插图 范生福
(续完。本文作了较大删节,全书约十万字,将由少年儿童出版杜出版)
作者的话
我喜欢到少年们中去。
我把少年视为我的朋友。当然,他们也把我视为他们的朋友。朋友,就要交流,就要沟通。于是,“少男少女”便成了我们的主要话题。
我为“少男少女”们的真诚和坦率所感动。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谁没有这样一个蓬勃、多彩的少年时代?只要不说违心之言,谁能回避那个时代的那种“男女友情”呢?
我用少年们给我的真诚和坦率,写下了这一行行文字……
我的这部作品是献给我的那些少年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