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美孕育了颠覆千年中国刺绣传统的绝世艺术“正则绣”
2012-08-24 21:58阅读：
爱与美孕育了颠覆千年中国刺绣传统的绝世艺术——请看长篇人物传记转载：
人淡如菊
——杨守玉传
钱月航著
第十八章 独掌绣科
杨守玉全身心投入到刺绣科的教学工作中，她对每个学生都寄予厚望，对她们的要求很严格，希望她们用全部心思钻研刺绣技艺，她经常在下课后或者星期天，把学生叫到宿舍，给她们作示范，手把手地教她们。她给学生们讲古代绣女奇才的故事，用古人的精神激励学生。
她最喜欢讲的是丁佩的故事。丁佩是清道光元年刊行的我国第一部刺绣专著《绣谱》的作者。她原本是普通的农家姑娘，当看到中国自古以来竟然没有一本完整的《绣谱》，颇觉遗憾，发誓写出中国第一部《绣谱》来，结果，有志者事竟成。
丁佩在书中强调写实，师造化。强调万物“一物具一物之理”“物皆有一定之色”。有一年春天，她乘船从安徽探亲回家，船过梁溪，只见阳光斜照两岸山峦，萦绕在山腰间的云雾，五彩缤纷，景色非常迷人，她回到松江后，立即用“退红（浅红）绒（丝线），掺以牙色，绣成遥山一桁”。她自己
“顿觉耳目一新，此画家所未到也。”
丁佩反对宫廷刺绣的华丽富贵风格，这让杨守玉引为知己。杨守玉同样认为，刺绣作品的优劣，决不以华丽、工多而取胜，相反，哪怕在零星织物上绣出寥寥几针，只要艺术处理得当，也能“得其用”“收奇效”。
杨守玉在课堂上经常提到的第二个“伟大绣女”便是苏州吴县人沈寿。她8岁时绣“鹦鹉图”；12岁后，学习文史，14岁初负盛名。19岁，嫁给浙江绍兴举人余觉为妻，余觉是书画家。沈寿一面读书，一面研究刺绣，“余以笔代针，余妻以针代笔，十年如一日，绣益精，名益噪”。30岁，适逢慈禧太后七十寿辰，令地方官进贡寿礼，沈寿应邀精心绣制“八仙庆寿”等八幅绣品，进呈慈禧太后，太后欣喜万分，称为“神品”，书写“寿”、“福”两字赠给沈寿，从此，沈改名为沈寿。
1904年，沈寿夫妇奉慈禧太后谕旨，东渡日本考察美术教育、手工艺、刺绣及素描、油画、摄影，1907年，她应召在清廷农工商部工艺局绣工科任总教习。1909年，她绣的两幅“义国君、后像”由清廷作为礼品赠送给意大利王后爱丽娜，并在意大利举办的世界博览会展出，荣获一等奖，授予“世界至大荣誉最高之卓越奖状”。
学生们听到这里，都对沈寿表现出极大的钦佩之情，杨守玉趁热打铁道：“我也非常佩服沈寿的才华，她也是我们江南人，只要我们潜心钻研刺绣艺术，将来有了创新成果，我们一定会有机会见到这位杰出的刺绣艺术家，和同学们一样，我也很想有机会向她讨教绣艺呢！”
为了激励学生们学习、钻研刺绣的信心和决心，杨守玉精心备课，把中国刺绣的灿烂文化和在西方世界备受注目的情况向学生们一一介绍，使学生们深有感触。她告诉学生：
“十八世纪，在英国贵妇们使用的中国丝绸围巾上，已经出现了双面绣的针法，时髦的贵妇和小姐把设计、剪裁好的服装和图案，通过东印度公司商人运送到中国，请中国的刺绣匠师们照样绣制。英国贵妇披上了精致的中国刺绣披肩围巾，穿上了中国刺绣服装，口袋里还有中国的刺绣手帕。英国的博物馆珍藏着一件十八世纪后期的中国刺绣披肩，中央绣着茂盛的牡丹，四周绣着渔翁、打伞的仕女，洗衣服的村妇，牧羊的牧童，下围棋的文人学者以及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蝴蝶、鹿、山石、树木，疏密有致，繁而不乱。英国人认为，绣着龙凤等中国怪物图案的中国刺绣服装，是摩登的服装。在贵族的寝室里，贵妇们的化妆室里，陈设着典雅、精致的中国刺绣床罩、帷幔、插屏、窗帘，布置得如同中国的一样。
“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美国在旧金山市北郊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巴拿马博览会。江苏、浙江、山东十五个地区举办预展，其中江苏省展览仅刺绣就有570多件……”
杨师的深情讲述，让学生们热血沸腾，为中华刺绣的伟大成就而骄傲，有的学生听得入迷，眼含热泪，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做中华刺绣的传承者。杨守玉对刺绣艺术的热爱与痴迷，深深地感染着学生，她们绣制的作品越来越多，越来越精，在校园里展出倍受师生们的赞誉。
杨守玉授课一般极少洋洋大篇地讲述，她希望学生自己多看书，很多东西不是听别人讲就行，而要自己去领悟。
杨守玉上的刺绣技法课用一个“静”字来描述最恰当。当上课铃响，杨师瘦小的身影掠过教室窗外，脚步轻微几乎听不到声息。她梳着齐齐的短发，左侧用发卡齐齐地夹住，成一个弯月之形，黑色圆框眼镜轻轻架在鼻梁上，把清澈乌亮的双眸深锁其后。她的衣服洗得发白，但一定整洁如新，没有一丝附着之瑕疵，没有人见过她穿新衣，但她每一件衣服都穿得得体而又雅致。杨守玉上课，有时不着一言，直接在早已准备好的绷架前坐下，示意学生们围拢来，她细致地挑线劈线，铺陈施色。她的眼睛微微地眯着，呼吸细而又均匀，就象她指间吐出的丝线。一节课下来，学生们看得仔细，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当下课的钟声响起，学生们常常感觉时间过得那么快，就象穿梭的丝线般不知不觉。这时，杨师才起身，朝学生们笑笑，说：“你们觉得怎么样？下一次上课我们再把这一块提亮一些，那一块补实一些，今天就到这里，下课吧。”当极轻微的声音离开教室，消失在树阴背后，学生们这才吁了一口气，开始议论杨师的针法或色彩搭配，体会她的布局和用心。
课余时间，人们一般很少在校园看到杨守玉的身影，她抓紧一切时间“躲”在宿舍里读书，练字，画画，或者揣摩绣法。别人有说说笑笑的空闲，杨守玉永远觉得时间不够用，永远有用不完的功，永远觉得自己达不到理想的境界，更达不到凤先生的要求。
作为刺绣主任，除了正常教课，自己的创作也是重要功课，她想把中国历代的刺绣技艺传承给学生，同时，又想创新和丰富传统，这是正则女校刺绣科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杨守玉收集了许多敦煌壁画图册，她注意到，敦煌石室中的唐绣，有用粗丝线绣在粗布上者，针迹显然，望而知为针绣而不是笔画，因此她进一步意识到，绣应该异于画，刺绣要成为一种独立的造型艺术，应该令针法极其变，尽其用。就此见解，她开始研究针法的变化。素描的层次，钢笔画的笔触，油画的色彩，给她很大的启发。
由此，她创造了数种刺绣新法，一种叫“机针绣”，存世作品极少。另一种是“丝塑绣”，在绣品中加入灯芯草，表面再铺以刺绣，产生类似西方浮雕的艺术效果。杨守玉凭借绘画、书法、篆刻、印章以及素描、透视等中西贯通的艺术涵养，在刺绣方面屡有创新。学生们经常在杨师的宿舍里发现她的新作，那些新作令她们好生奇怪，传统绣谱里从来没有见过。学生们就会问她：“杨师，这叫什么绣？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呀？”杨师会象害羞的小姑娘一样跑过去，赶快藏起来：“这些是我的涂鸦之作，还没有完工，也没有考虑成熟，等我尝试成功了，我会教你们怎样绣。”学生们吃吃地笑了，想：老师怎么在学生面前怕难为情？但是她们谁也不敢说出口。有一次，她们“不小心”把这样的细节告诉凤先生，凤先生听了先是一笑，然后说：“真正的艺术是神圣的，是不可以亵渎的，艺术家应该永远对艺术保持敬畏和虔诚之心，杨师就是一个对艺术永怀谦虚和敬畏之情的人，你们要向她学习呀！”
第十九章 乱针奇绣
1921年，吕凤子先生应校长刘海粟之邀，出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教授，往来上海、常州之间，经常给杨守玉带回一些西画图册，杨守玉特别认真地研读。在杨守玉眼里这些图册给她带来了九哥的信息，使她能够了解到九哥所关注的美术世界，这些图册让她心潮澎湃，爱不释手。图册的印刷很精美，她常常被一些大师名作深深吸引，反反复复地欣赏揣摩，跟在她身旁的学生有时不理解，问：“杨师，您为什么一直看这幅画？”
杨守玉醒过神来，笑道：“真正一幅好画，看一天都不嫌多呀，构图、造型、用色都值得你仔仔细细地欣赏，就象我们欣赏国画一样，大师笔下的一根根线条，蕴含着无限的功力与韵味，让我们百看不厌。”
学生们笑了：“真的吗？”有的学生还是不明白，有的学生则学着她放慢了阅读的速度。
那些西洋画图册，让杨守玉感到很亲切，十多年前，在九哥创办的图画传习所里，她第一次见到了素描和油画，第一次学着用颜料和炭笔作画，第一次对着静物写生。九哥是她在西画方面真正的启蒙老师，杨守玉心里充满了对九哥的敬佩和思念。
画册里有很多素描作品。素描的笔触给了杨守玉很大的启发。那看上去纷乱的线条简洁明快，富有节奏感，造型能力非常强，寥寥数笔，就能神形毕肖。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杨守玉照例静静地独坐在宿舍里，细细地翻看凤先生带回来的画册。素描《老人像》引起了她的注意。画家的用笔非常自信和洒脱，炭笔在纸上游走，老人稀疏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硬朗的唇线，都被鲜明而简练地勾勒出来，笔触清晰，饱满有力，特别是眼睛，透明而有神。杨守玉的目光沿着炭笔的痕迹有节奏地来回穿梭，思绪穿越时空游离出去。当年在图画传习所里跟着九哥画过素描，九哥当时称赞她脸部阴影画得好，“无师自通嘛！”九哥说，那洪亮的声音依稀在耳。九哥拿起炭笔在她的习作上嗖嗖几笔，人物便更加神采飞扬起来想着想着，不觉时间流逝，黄昏来临，暮色沉沉地从窗沿边爬进屋来。
忽然，杨守玉脑中灵光一闪：“用针代笔，用线代色，刺一幅素描绣，会是什么效果呢？”
“素描绣”!她被这个大胆的新概念刺激着，赶紧来到绣绷前坐下。以前她选择的刺绣画稿都是中国画，以花鸟最多，今天她想用这幅人像素描作画稿来刺绣。千百年来，中国刺绣好象只能反映中国画的效果，而不能表现西洋绘画的效果，那么，刺绣到底能不能绣西洋画稿？多年画画和刺绣的经验告诉她不可能，但直觉告诉她应该试一试！
素描的用笔相当灵动，不拘一格，长短、粗细和方向都不同，杨守玉没有象平常那样用平行排比的手法进行刺绣，而是象素描的线条那样自由地落针，不拘一格又小心翼翼，她一边绣，一边细致地观察，一会儿远看，一会儿近瞅，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觉吸引着她，她的针脚时而长，时而短，时而疏，时而密，根据人物面部光影的变化和造型的需要自由地变化，渐渐地，老人的基本轮廓呈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窗外天色向晚，星星忽明忽暗地钻出天幕，杨守玉一点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她的心被创作激情弥漫着，她惊喜地意识到：原来，刺绣的针脚并不一定要排列整齐才能完成造型，用看似纷乱的针法也能够形成清晰的构图，而且打破了平行排列的呆板和刻意，显得更加自由、活泼、有神采、有韵味。多少年沉默中的探索终于显现曙光，她一直在尝试打破传统刻板的平行针法，但究竟应该怎么变，究竟会变出怎样一种风格，怎样一种创新的面貌，心里并不清晰，迷茫和压抑长期困扰着她，把她折磨得痛苦不堪，又不便向旁人吐露。表姐庄著成和三姐陶吟籁有些明白她的心思，试图帮助她，可是，经过尝试，她们都认为用中国刺绣表现西洋绘画肯定做不到，无论是形、色，还是光、影，都表现不出来。比如用色，中国刺绣是平面用色，一次性用色，色彩是单层的，而油画的色彩极其丰富，互相渗透，变化无穷，针线怎么能表现得出呢？
这个夜晚，是杨守玉的吉祥之夜，月朗星稀，微风从小小的窗口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轻拂着屋内的一切。杨守玉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激动，她不停地在房间里走走停停，绷架上的老人鲜活得仿佛正在向她微笑，近看老人的面容有些模糊，退后一步，退后两步、三步……画面竟然像活了一样，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有神，很接近素描的感觉，再走近看，针脚繁密，层层交叠，颇有一种耐人寻味的神秘色彩，这种效果在传统绣品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素描绣成功了！杨守玉速速解下绣绷上的丝绸，双手颤抖地捧着打开门。她想第一个拿给凤先生看，她能想象出凤先生圆圆脸上将迸发出多么灿烂温和的光辉，他一定会不住地点头，用热情和赞许的目光鼓励她。可是，她又把门关上了，她想起来，凤先生已经离开正则好久了，先是听说在江苏省六中担任校长，校务繁忙，很少回正则女校来，之后，正则女校开设师范部四年制专科，他回来了一段时间，很快又走了，据说是到了南京，任第四中山大学教授，新近第四中山大学改为国立中央大学，凤先生又担任国立中央大学教授。
九哥要是看到她的新绣品，会怎么样说呢？一定会非常高兴地夸奖她，这种自由奔放的艺术个性是九哥最欣赏的，九哥最不喜欢按部就班地模仿别人，模仿古人，他喜欢独创，喜欢人无我有，喜欢新鲜，喜欢惊世骇俗。她相信九哥总有一天会看到她这一创新的作品，她要绣得尽善尽美，让九哥为她骄傲。
夜已深了，杨守玉一边修改着《老人像》的细部，一边在沉静中不由自主地冥想少女时代稍纵即逝的幸福体验，她回想着九哥谈古论今的才华，激情澎湃的豪言壮语。在无数遍的怀想中，哀愁与怨恁，期盼与绝望，思念与伤感，象滔滔江水，在胸中激荡。细小的绣针在她手里成了舞蹈的精灵，浓浓淡淡的丝线承载着绵绵的心语，在她的绣架上，呈现出更接近油画的恣意汪洋的景致。
杨守玉被创作激情鼓舞着。数天以后，她又在绣架上展开一幅雪白的新绸，她要用自创的新绣法创作一件风景绣，因为《老人像》是素描稿，基本不着色，她还想尝试一下这种绣法的色彩表现力如何。她选了一幅《泰山黑龙潭》画稿。这是一幅风景油画，两边是郁郁葱葱、层次丰富的峰峦，
